在自立軍眾烈士中,結局最為慘痛者,卻還不是庚子年唐才常等人的梟首城門,甚至不是相隔一年後畢永年的亂刀喪命,而是另有其人。但這個人的悲壯故事,還要待到庚子年之後三年才發生。
光緒二十九年春,湖廣總督張之洞奉詔入京晉謁慈禧太後,並受命參與朝廷議政。那天他到宮中拜見慈禧老佛爺,這一對垂暮之年的君臣見麵時,相顧無言,隻是默默地淚流滿麵,把一旁的侍臣和宮女驚得個個都大氣不敢出。
因為當年張之洞進京赴考,是當時與東宮慈安垂簾聽政的西宮慈禧太後,親自欽點他為探花的,那一年張之洞才二十六歲,西宮太後慈禧二十八歲。歲月無情,這次進京的張之洞,已經是六十七歲的垂垂老者,他也成了朝中碩果僅存的同光中興名臣。而比他大兩歲的慈禧,已經是六十九歲的白發婦人了。她為躲避八國聯軍攻占北京,庚子年西狩後回京才一年多。曆盡滄桑的一對老君臣,見麵之後,自然是好一頓流淚唏噓。
有人為慈禧與張之洞的這次見麵寫了一首詩,其中有兩句是:年少探花已白頭,君臣相對涕橫流。
麵聖之後,因久未能得到讓他回任湖北的朝廷聖旨,總督大人一時不敢離京。在京城閑來無所事事,悶得發慌,雅好賞玩古董字畫的他,便經常帶著仆人去京城古玩街琉璃廠閑逛,從東口走到西口,凡古董店必進去看一看,時間久了,琉璃廠的店主沒有不認識他的。但為官清廉的南皮大人,囊中銀兩不多,所以也常常隻是在此過一過眼癮罷了。他在逛古玩街的時候,有時懷念起當年在京當清流黨,與好友王懿榮一起常常來這裏淘玩古董碑帖的時光。現在好友已亡、物是人非了,張之洞一想起來,未免暗自神傷。
一天,張之洞在琉璃廠的某家古玩店裏,看了幾張唐人碑帖後,出店上轎準備回寓所。店裏有個年紀約三十出頭的顧客,本來一直在埋頭觀賞拓片,卻聽到兩個店員在彼此低語,年輕的那個說:“剛剛出門的那位矮個長髯官爺,穿戴正一品的仙鶴補子官服,他是誰啊?”
年長的店員悄聲說:“這位爺你都不認識?他就是封疆大吏張之洞啊。”
這個顧客一聽,馬上放下手中的拓片,快步走出這家古玩店。看見張之洞已經坐上四人抬的綠呢官轎,剛剛起步,這人就與轎子隔開幾步,好像是個普通的路人同向而行,一邊還不時地偷偷朝小轎側麵的窗口內瞧,看到胡子花白的湖廣總督,正在轎內閉目養神。
這個人在離轎子不遠處並行著,看上去神色平靜,其實他此時的內心,卻如翻江倒海一般。他不是別人,正是湖廣總督張之洞還在通緝中的要犯、三年前自立軍叛亂的首領之一,沈藎。
庚子年的那個八月,作為自立軍右軍統領的沈藎,從新堤冒險返武昌,準備買棹順江東下去上海,因被通緝,一時難以脫身,便藏在友人舒閏祥家中數日,躲過一劫後,得以轉道上海,潛行至京津。而為人豪雄仗義的舒閏祥,因在家中替自立軍藏貯武器、先後掩護數位同黨,在次年被人告發,被迫服毒自盡。
與唐才常、譚嗣同交好的沈藎,盡管一直是清廷緝拿黑名單上的要犯,但他懷著痛失同道的悲憤,潛入京城,繼續進行秘密反清事業。他改名後在北京協助朋友劉鶚辦理瘞埋局,殮葬八國聯軍攻占北京城後的無主屍骸。武俠大刀王五,就是在京城那場庚子國難中死於非命後,被沈藎一手安葬的。
後來,沈藎靠記者身份混跡於京津兩地。這個被日本《天津日日新聞》聘用的中國記者,通曉外文,擅長交際,經常與北京的眾多洋人和清朝貴族們把酒言歡,過著京城上流社會的生活。但無人知曉他的真實身份其實是一位反清革命者。
今天在京城古玩街琉璃廠與湖廣總督張之洞的意外相遇,讓沈藎一時意緒難平。沈藎一見之下,如遇仇人。但他還是努力抑製住了自己的一腔悲憤,在與張之洞的轎子默默同行了一段路之後離開,回到了他在京城的寄寓之所,朋友劉鶚的宅院。
一回到劉鶚家住宅的西偏小院,沈藎就迎麵碰上一個五十出頭的人,他是沈藎在京城結識的忘年好友吳式釗。這人也寄居在劉宅的同一個院落,因為都有金石好古的雅癖,年長二十多歲的吳式釗,平日裏與沈藎促膝切磋,幾乎無話不談,故此兩個人甚是相得。吳式釗見沈藎一臉沉重,就關心地詢問他。沈藎憤憤地說:“我今天在琉璃廠遇到張之洞了,但我並沒有回避他,還走近他的轎子旁,看他能把我怎麽樣!”
吳式釗笑著說:“莫非是這湖廣總督奪人所愛,半道截走了沈老弟看上的心愛文玩?”
沈藎恨恨道:“他張之洞奪走的,不光是我好友唐佛塵的人頭,他還懸賞兩千元想要買我沈某的項上人頭呢。”
吳式釗一聽大驚,忙問沈藎何故。於是情緒激動之中的沈藎,把吳式釗拉進自己住的屋子裏,跟他詳細道出了自己如何參加自立軍起事、唐才常等眾人被殺、自己遭到通緝的經過。
吳式釗聽罷呆了半晌,才說:“既然如此,賢弟一定要小心了,這京城乃天子腳下,可是萬萬大意不得。”沈藎聽了,隻是一笑而已。
光緒二十九年七月十八日,北京三條胡同素日裏的幽靜,被急促而來的馬蹄聲和粗暴的拍門吆喝聲打破。清兵二十餘步騎,在沈藎另一個叫慶寬的朋友帶領下,突然包圍了沈藎寓居的地方,抓住了他。
原來,那天聽到沈藎的訴說,吳式釗就留下了心。
吳式釗身為授翰林院檢討,卻曾夥同他人冒充欽差,擾民牟利,遭到奏參。戊戌政變後,吳式釗又被彈劾革職、遞解原籍監禁。活動之後獲釋、重返北京的吳式釗,一心想開複翰林原官,而出首自立軍叛黨要犯沈藎,無疑是一條捷徑。不過要將消息密告給朝廷,還需要合適的中間人。
恰好,沈藎與吳式釗兩人,都認識一個同樣有金石之癖的朋友。他是內務府的慶寬,此人有通天之能,與慈禧身邊的總管太監李蓮英頗有點兒交情。沈藎曾經想利用慶寬來買通李蓮英,進而刺殺西太後,但尚未來得及實施。慶寬原本是某王爺府中的漢人奴仆,他冒入旗籍、招搖納賄,被人奏參後革去職位、抄沒家產。戊戌政變後,慶寬自告奮勇,與靠賭博業發財的廣東人劉學洵,以朝廷委派赴日考察為名,伺機暗殺康有為、梁啟超。雖然無功而返,這位包衣旗人慶寬卻再獲內廷歡心,重入內務府。
唐才常被殺前一年,曾在上海的《亞東時報》上撰文,點名諷刺劉學洵、慶寬二人的訪日,是腥聞穢聲,清廷派遣兩個品德不齒之人出使國事,未免視外交如同兒戲。這或許也是慶寬仇恨唐才常領導的自立軍,後來得知沈藎也是唐才常同黨而出賣他的動機之一吧。
吳式釗悄悄找到沈藎的朋友慶寬,兩人商量如何利用這個絕好機會,用這位年輕朋友的血,重新染一染他們的紅頂子。吳式釗與慶寬密謀之後,寫了一封密帖向西太後稟報:曾被張之洞通緝的自立會首領沈克減已潛入北京,建議設法將其拿獲正法。
老佛爺一聽,原來是要救帝廢太後的一個自立軍叛首,而且還是故意泄露了讓清廷大丟其臉的中俄密約的那個記者,立刻兩眼一瞪,冒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凶光。她這輩子最恨的,就是有人拿她和光緒之間的關係搞事來對付她,現在抓住了一個跟康黨分子唐才常搞勤王倒後的叛黨首領,那還能讓他活命?就下了抓人的懿旨。慶寬帶領二十名騎兵,在七月十九日包圍了沈藎居住的三條胡同寓所,將他逮捕。
慈禧突然念及皇帝的生日已經不太遠,怕破壞了清王室正在準備的壽辰慶典,不願意公開行刑。於是她下達了懿旨:著即日立斃杖下。
根據清朝法製,凡死罪中應處死刑之案,應由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即三法司,共同會審會核,最後由皇帝勾決。但大權獨攬的慈禧,繞開一切正常的國家司法程序,輕易就做出了對沈藎殘酷虐殺的決定。權力無限的帝製就是這樣,任性到可怕的地步。
刑部大獄的執行獄卒看了太後懿旨,十分驚愕。因為慈禧太後這次下令置人於死地的方式,實在是蹊蹺。用棍棒打人的背、腿和臀部,本是一種肉刑而不是死刑,很難當場殺死人犯。采用這種方式將人慢慢地活活打死,是一種空前殘忍的超長酷刑。
上海《大公報》立時就對沈藎的受刑死難過程,大膽做出了披露:兩個行刑者用一塊特製的大木板,輪流痛擊沈藎兩百餘下,直打得他血肉橫飛、骨頭碎裂,卻始終未聽到沈藎發出哪怕是一聲哀號。接連打了四個小時之後,就在行刑者精疲力竭、以為沈藎已經氣絕身亡之際,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死囚卻突然開口說道:“何以還不死?速用繩絞我。”行刑者沒有辦法,隻好用繩索將沈藎的脖子絞上,勒了兩次才讓他斷氣。
沈藎遇難時,年僅三十一歲。
這種慘無人道的虐殺,不僅令當時所有中西人士聞之色變心寒,清政府刑部一些官員因不忍上班時經過沈藎受刑的地方,那裏血肉狼藉,腥不可聞,所以當時托故告假者不少。
廣西提督蘇元春因有事也被關進刑部牢獄,獄卒故意以杖斃沈藎的牢房讓他住,蘇元春見牆上、地上到處是飛起後凝結變黑的血肉,大為駭異,得知其故後,用了三百兩銀子賄賂獄卒,這才給他搬到別的牢房去了。
在北京因刑事入獄的名妓賽金花,也被獄卒故意投進杖斃沈藎的牢房裏關押,以飛濺得滿地滿牆的血肉幹跡恐嚇她,想要以此敲詐她的銀子。
不料賽金花一見之下,歎息道:沈公,英雄也!然後親手捧其碎肉,拌以灰土,行禮如儀,埋之於監獄窗下。
沈藎受刑死後一年,維新派人士王照也被關進了監獄,住的同樣是一年前殺死沈藎的牢房。他後來回憶:粉牆有黑紫暈跡,高至四五尺,沈血所濺也。
這位英勇不屈的湖南人,是自立軍庚子之役最後一個戰死倒下的勇士,也是中國第一個以身殉職的新聞記者。
因為蘇報案在上海租界坐監獄的章太炎,得知頗為交熟的朋友沈藎在京城慘被清廷杖死,寫下了一首悼詩:不見沈生久,江湖知隱淪。蕭蕭悲壯士,今在易京門。
魑魅羞爭焰,文章總斷魂。中陰當待我,南北幾新墳。
光緒二十九年,沈藎被慈禧太後殘忍殺害,他的死恰如烈火烹油,讓大量中國儒士不再對清廷抱任何幻想。就連翰林進士蔡元培,一年後都開始琢磨怎麽做炸彈,想當刺客去暗殺掉慈禧。
那位出賣了好朋友沈藎的吳式釗,獲得慈禧太後恩準,以六部主事起用,重返仕途。不過一時的榮華,卻換來一世的唾罵。他為文人士類所不齒,而始終難以在眾人前抬頭,官場中也無人提攜這個賣友求榮的士林敗類。所以,聲名狼藉的吳式釗終生鬱鬱不得誌,晚年窮困潦倒,病死京城。
據傳他在臨死之際,恍惚中突然看到一身血肉模糊的沈藎站立在眼前,嚇得他自扇耳光,大呼沈愚溪前來索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