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向對人類的頭骨很著迷,這不僅僅因為我本業從事的是臨床醫學。我想,這大約與某種形而上的原因有關吧。
一次在費城的某家醫學博物館,我站在一堵頭骨陳列牆前,對眾多的人類頭骨盯著看了好久。我想,在血肉消失之後,那些堅硬的礦物結晶鹽,還勾勒出它們生前的麵孔輪廓,並長久地抵抗著自然力量的侵蝕。為什麽這萬物之靈的地球頂級生物,不去學那花兒、蝴蝶或者水母,在絢麗一生之後,就事如春夢了無痕呢?人類頭骨這種過於堅韌的抵抗,已經遠遠超過了生命原來的卑微本質,讓我懷疑它們是想要固執地告訴你什麽。
中國的莊子、英國莎士比亞筆下的哈姆雷特、法國拉圖爾畫出的抹大拉,很多人手捧骷髏苦苦追問,但都沒有得到讓人滿意的一個答案。
雨果曾經說過:每一塊墓碑下,都有一部長篇小說。按照這位法國文豪的說法,那麽每一顆人類的頭骨,無疑就是一部小說的主角。
讓我產生出創作這部長篇小說動機的,就是我童年居住的漢口老家街道上鄰居男孩兒在家中挖防空洞時,挖出來的一個人類頭骨。就像小說裏寫的那樣,他精神失常了。很多年後,當我想寫出我的家鄉城市武漢,在百餘年前發生的一個故事時,我讓這個頭骨引導著我的思緒,回到那個世紀之交的時空,讓我遇見故事中的所有人物。他們中有真實的曆史人物,比如自立軍領袖唐才常;也有根據真實人物創作出來的虛構文學形象,比如華浩,他身上主要有兩位庚子烈士的影子:林圭和傅慈祥,和一位維新派人士狄葆賢的部分事跡。因為這幾位自立軍人物傳世的個人資料太少,不足以支撐起小說人物的文學形象。我就將幾人的事跡合並到小說主要人物之一華浩身上,這樣就有了文學創作的空間。在此,我要特別向林圭和傅慈祥這兩位庚子烈士的英靈,表示我個人的深深歉意。這兩位年輕的不朽者,已經幾乎被世人遺忘,消失在時光之塵下了。為了讓他們重現人間,我冒昧地將幾位烈士先賢的生平事跡整合後,塑造成一個文學人物形象。讀者們在小說中,處處可見我對華浩這個年輕人的喜愛。我希望他們的在天之靈,能夠原諒我的這份唐突與用心。
在安排眾多龐雜的寫作素材時,我有意將一部分相對次要的史料,做了裁剪與時空上的重新拚接。比如,參加自立軍起義的日本人甲斐靖,是在李慎德堂被捕的,但書中將他寫成是在寶順裏與唐才常同時被捕。如此等等,不一而盡。所用史料,除了正史之外,也有不少來自該事件在稗官野史中的記載內容,被化用成小說中的情節。比如大刀王五參加自立軍起義、庚子事變之夜秋娘用軟繩救人,並非完全是空穴來風;又如雪丫盜首的那天發生的一場日食,有當時在鄂晚清人士的日記為佐證。
另外,書中不少情節涉及的曆史細節,在學術界仍有爭議,比如,唐才常是否真的參加了日本紅葉館餞別,張之洞在庚子事變北京城破之際,是否有竊窺神器的腹案,眾說紛紜的清末沈藎案,等等。我在小說中一般盡量釆用了主流的研究觀點,但有些是采用了較為前沿的研究看法,或者根據小說情節化用了某一家的說法。書中難免有不少謬誤與不足,還請各位方家與讀者朋友予以諒解。
書中眾多有名字的人物,除了華浩、德生、雲卿、雪丫、秋娘、李彪、劉幺叔、翦先生、馬如龍、藤原幸次郎等少數幾個人之外,其他有名有姓的百餘人皆為真名實姓的曆史人物。其中,華浩的日本校長藤原幸次郎,原型人物是著名的柔道家、教育家嘉納治五郎先生。
有朋友可能會問:為什麽你要鉤沉一件百多年前的陳年舊事,去寫一群文人發動的那場流產失敗了的起義?這對於你個人,有什麽特殊意義嗎?
我想用下麵的這些文字作答。
一個體重六十公斤的人,是由大約六百億億億個原子所組成的。
每個人類的身體中,幾乎每一個原子都來源於億萬年前的一顆恒星。這顆恒星在變成超新星爆發並最終死亡時,所創造星塵中的大量原子,最後形成了我們這個星球上,從草木山石、飛禽走獸到人類的所有萬物基本元素。
從下樹後直立行走的第一個類人猿開始,自古到今的人類,都一直在分享著地球上的這一堆原子。在組裝成你這個身體之前,這些原子不知經曆了多少生命個體的生死輪回,才轉世來到你的身體裏。根據估算,每個人身上都有十億粒原子來自孔子,十億粒原子來自莎士比亞,十億粒原子來自釋迦牟尼。
所以,你我的身體裏,也有這部小說中所有原型人物的構成物質。
一切遇見,皆是重逢。
當然,這隻是在物理意義上,你我與這部小說人物的相關性。我承認,這是一種弱相關。那麽在倫理意義上,你我與他們之間,有沒有任何相關性呢?
麥金太爾說,人類是一種講故事的存在。
隻有講出了你所來自社會族群的故事,你才可能解釋你個人生活的選擇與意義。而這意義卻無法從個人獨立的自由意誌中產生,因為你不是憑空產生的一個獨立原子集合體,你的生活是在你所在社群的曆史、你與它的關係中被塑造形成的。社群造就了你的身份認同、生活理念、道德與倫理意識。社群的紐帶與傳承關係,基本上定義了你是誰,你從哪裏來,你要往哪裏去。一句話,社群實際上構成了你這個人。
在國家或民族這個龐大社群中,你會在文化上繼承前輩的遺產,也多少會被他們開拓的道路所引導。同時你也被賦予了一種責任,要為曆史上那些前輩的行為擔負一定責任。至少,你要承擔起替已經永遠沉默的他們言說的責任。如果當時的他們,是為了將來的你我,才去慷慨赴死,那麽你就更有倫理責任去為他們說出為什麽要這樣做的理由了。
這是一種後死之責,活著的我們都無法逃避。
每個民族都是建立在曆史與傳說故事之上的。從時光河流下打撈出本民族高貴的失敗者,對了那些曾經失蹤的白骨遺骸,鞠躬之後,還他們一個體麵的葬禮和刻石立碑,這有三重意義:其一是為了過去,還曆史人物以遲到的尊重;其二是為了現在,以石碑為路標,測算出我們從前人倒下的地方又走了多遠,以及我們要繼續行走下去的方向;其三是為了將來,那些死者作為民族史詩故事,在未來的歲月裏講給子孫後代聽。這些故事將匯入一個民族的記憶,成為國族得以生存下去的精神之源。惟有如此,才不辜負了那些變成白骨的先輩頭顱。放眼曆史長河,人類的故事比所有鐵鏈、行刑刀和子彈更有力量。
一切過往,皆為序曲。
這,就是我寫出該書的動因。
本書在寫作過程中,參考和借鑒了大量文史著作、研究文獻、年譜、回憶錄、書信電文集與日記。其中對我有較大幫助的作者有:馬勇、皮明庥、伍立楊、陳善偉、袁偉時、秦暉、桑兵、傅國湧、戴海斌、羅威廉、唐德剛、茅海建、雷頤、孔祥吉、薑鳴、雪珥、祝勇、楊天石、富察·建功、羅誌田、陳宇翔、唐連成、邢超、薑正成、金衝及、吳劍傑、杜邁之、鄭安興、趙宏、黎仁凱、戴玄之、徐鬆安、陶羽佳、唐浩明、胡曉曼、李細珠、湯誌鈞、黃治軍、馬蔚雲,沙月、王開林、徐景輝、唐魯孫、陳晨、石之軒等諸位先生。由於參考書目文獻眾多,恕不詳盡列出作者名單,在此,我要向他們全體致以誠摯的謝意。
我也要尤其感謝華南理工大學的法學教授李旭東先生,文史知識非常淵博的他在百忙之餘,為我做出了很多文字上的訂正,並提出不少極其寶貴的意見。
特別鳴謝四川省作家協會副主席伍立楊先生、香港中文大學高級講師謝春玲博士、北方文藝出版社原社長宋玉成先生、北京大學李鐵軍教授、武漢大學範兵教授、中山大學淩均棨教授和胡傳吉教授、中國美術學院方波教授、首都師範大學傅光明教授、南方傳媒集團陳小庚女士。本書的完成,與他們的全力支持和熱忱鼓勵是分不開的。
感謝好友朱威、陳璥夫婦,以及楊婭冬、楊岩鈞姐弟,他們分別不辭辛苦陪同我拜訪唐才常等庚子烈士在湖北武漢的墓地、和湖南瀏陽唐才常的故居。
誠摯感謝春風文藝出版社,沒有你們的慧眼與勇氣擔當、辛勤與鼎力相助,就沒有這部書的問世。
寫作,也意味著筆者家庭在背後的默默付出。我太太羅文秋就長時間忍受了我人坐家中、靈魂出竅的糟糕狀況。並且,她總是我強迫之下的第一個讀者,還提出過一些非常好的修改意見,我的孩子望舒在海外為我多次查閱和寄來相關資料,為我的寫作提供了重要幫助。我的內兄羅文超也專門為本書去庚子烈士們就義的地方、武昌紫陽湖拍照。我要感謝親人們為我付出的愛與奉獻。
最後,我想以托克維爾的一句話來結束這本書:當過去不再照耀未來,人的心靈就會茫然地遊**。
彭誌翔
二〇二三年秋完稿於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