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艘大海輪,正在滿天夕照中緩緩駛離長江入海口——吳淞口,駛向茫茫大海。一個人正附身甲板欄杆上,回望夕陽下遼闊平坦的海岸線,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將要離別祖國。這個人就是唐才常。
在戊戌變法失敗、好友譚嗣同濺血京城後,唐才常從漢口返回湖南老家,匆匆安排好家事,就隻身前往上海,與維新運動諸同道互通消息,籌謀應變。然後坐船奔赴海外,準備先去香港、新加坡,然後到日本,聯絡各地僑胞,為匡救危難中的祖國尋求幫助。從現在開始,他要尋求以暴力對抗清王朝的一條血路了。
出身小戶耕讀人家的唐才常,原本就是一個普通的讀書人,和所有寒門士子一樣,夢想靠科舉搏一個前途功名。科場之外的日子裏,他也外出謀生養家糊口,家書裏寫的也多是升鬥小民關心的日常瑣事。幾年前,他在四川成都學署做科考試卷評閱人時,給父親的一封家書中,描述了四川保寧府的武舉童生聚眾鬧事、打砸知府官署衙門的一場暴亂,對那些擲磚飛石、打上公堂的抗法者,懷有深深的失望與憤怒。這個性情溫和的寒門士子,其實起初對暴力有著本能的厭惡。
唐才常在考入武昌兩湖學院讀官費生時,還對國家與朝廷抱有一份感恩之心,他曾經寫下過這樣的詩句:真個皇恩深似海,諸君何以報天家?
這個以社會公正為夢想的讀書人,對現實的不公最多也就是嘴上發發牢騷。隻是唐才常後來眼界開闊了,才開始投身維新變法運動。但即使到了那時,他仍然壓根就沒有想過用暴力對抗國家,而是希望走維新改良的溫和道路,開始時,他和他的朋友譚嗣同一直努力與官方合作,但戊戌政變後,好友的血濺京城改變了他的一生。後來他賴以養家的營生,包括在家鄉湖南瀏陽投資的煤井、錢莊,也被守舊派砸毀燒掉了。無路可走的唐才常,這才終於走上了暴力反抗朝廷的道路。
通往水泊梁山的道路有很多條,這些道路大多都有一個共同的隱秘起點,它就是高懸在眾生之上的那座皇家宮殿。
唐才常將這次行程的最終目的地定在日本,是因為彼時的東鄰扶桑,不僅是維新成功之國,是許多中國有誌之士期冀效法救國的對象,更重要的是,那裏有流亡海外的維新黨人康有為、梁啟超諸人,還有誌在推翻清廷的革命黨領袖孫中山及其追隨者。唐才常和譚嗣同在湖南搞維新運動時,結識的至交好友、長沙人畢永年也在日本,而且他與康梁和孫中山兩派都有密切關係。也許,中國未來大變局的火種,此刻就蟄伏在這個火山之國中。
唐才常一想到這裏,心中暗暗激動起來。他回轉身,雙手反撐著船尾甲板的扶欄,向一望無垠的大海看去。這之前,他見到過的最開闊水麵,是家鄉的洞庭湖。八百裏煙波浩渺的湖麵,這個時候,那裏如果是個晴日,放眼所見也正是白帆點點,浮光躍金,霞落鶩飛,漁舟唱晚。他眼前這一片浩渺無邊的大海,應該有內陸家鄉經過長江流來的洞庭之水,也有他往返於湖北、四川時驚險穿過的三峽之水吧。
他回憶起數年前,應聘赴四川任學署教讀一職,需要溯長江上行經過三峽。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走陸路所需時間太久,盤纏可觀;走水路吧,又有三峽懸崖陡峭,處處凶灘惡水,十分驚險。往來於湖北、四川的船,一年下來要被毀上百隻之多。唐才常與兩位同伴,在宜昌雇了一種叫搖擺子的峽江人力木船,可是那位周姓船主卻肆意敲詐勒索,才走了一百多裏,路費就索要了一大半。到了新灘,這裏的江水猶如脫弦之箭,飛瀉直下,船主又不肯開船了。唐才常他們沒辦法,隻得另換一隻船。剛換好船,隻見貪心船主的那條木船一離岸,就被滾滾江水衝毀,連人帶船瞬間化為烏有。眼見到這一幕,另一條船上的唐才常驚了大半晌。他因為船主勒索而臨時換船,才僥幸躲過了這一劫。真是我命在天,唐才常心想。
此時,夕陽將海麵上生成的雲團照耀得一片通亮。黃昏的風從大洋襲來,雲陣向陸地的方向緩移,如在燃燒中流動的熔岩,極為壯觀。大地與海洋的水流,就這樣無窮無盡地循環往複著,帶來生命,帶走死亡。
我會回來的,就像這怒雲,乘長風跨萬裏浪,回到這片古老大陸的天空之上,化成一場暴風驟雨,去洗滌大地上年深日久的屈辱和苦難。唐才常在心中默念道:當吾身吾種未亡之日,以熱血破生死界,不度眾生,誓不成佛!
正當唐才常輾轉於前往日本的海上旅程時,在千裏之外,大陸深處的武昌城,他曾經就讀過的兩湖學堂,有一群年輕學弟卻因為被張之洞選中為武備留日學生,鬧起了不滿情緒。他們一起去找總督大人,希望恩師張之洞能收回成命,不讓他們去那個亞洲鄰國留學。因為它剛剛在甲午戰爭中狠狠羞辱了全體中國人,所以這些年輕人視日本為自己的仇敵。在這批被選拔出的官費赴日軍事留學生中,有一位品學兼優的學子名叫華浩。
看著這群吵吵鬧鬧找上總督府來的兩湖學堂弟子門生,一向將他們當寶貝疙瘩寵著的張之洞,此時真是又生氣又好笑。他不發一言,瞋目怒視著年輕的弟子們。
華浩見眾人有些懾於總督大人的威儀,一個個都沒有出聲,就硬著頭皮站出來,對張之洞說:“啟稟大人,我們大家都不願意去日本留學。因為他們靠不義之戰搶奪了我們的寶島台灣,欺我大中國太甚,吾輩無不視倭國為寇仇,大人怎麽能讓我們去敵國學習呢?”
聽了學生華浩的話,張之洞幾乎要怒發衝冠了,他長髯微動,語氣嚴厲地說:“你們,非去不可!”
在短暫的靜寂後,張之洞的語氣稍轉緩和:“你們不是都讀過《孫子兵法》嗎?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去,就是為了知彼,就是為了再起戰端之日打敗他們。”
張之洞看見弟子們有點兒認乖了,又問道:“日本在一代人的短暫時間裏,就實現了興盛,各位認為主要原因為何?”
學生中,不知是誰低聲嘟囔了一句:“君主立憲。”
張之洞佯裝沒有聽見,自顧自地說道:“日本,一個蕞爾小國,何興之暴也。那是因為,他們當年派出了大量學生遊學西洋。伊藤博文、山縣有朋、陸奧宗光諸人,都是二十年前的出洋留學生。這些才俊之士,憤其母國為西洋列強所威脅,故爾相率分往法、德、英諸國,或學政治、工商,或學水陸兵法,學成而歸。這些人後來出將入相,俟該國政事一變,而能迅速雄視東方。在你們中間,就會出現未來我大清國自己的伊藤、山縣、陸奧。”
一個叫吳祿貞的學生說:“大人,那您怎麽不直接送我們去西洋、到日本人的老師那裏留學呢,譬如英吉利海軍,德意誌陸軍,皆各為天下第一。讓我們去學習東洋,豈非法乎其中,得乎其下?”
張之洞手撫長髯,開始在眾人麵前來回踱步。他緩緩開口道:“至於遊學之國,西洋不如東洋:一是路近省費,可多派遣逾數倍人員;二是東洋文近於中文,易通曉;三是西洋書甚繁,凡西學難以切要領者,東洋人已刪節而酌改之。日人的和魂洋才之說,與老夫《勸學篇》裏寫的中體西用,幾有異曲同工之妙。再者,中日同文同種,風俗相近,諸事易於仿行,事半功倍,無過於此。西洋留學之事宜分步緩緩施行之,日後留洋風氣一開,朝廷自然再會適量酌選人才赴西洋就學。”
說到這裏,張之洞哈哈一笑:“爾等毋庸擔心,日本國前首相伊藤博文不久前來漢拜訪老夫時,我已囑其屆時多多關照諸位。爾等不知,這位日本名相和你們一樣大的年紀時,也是個尊王攘夷的愣頭青,他還向英國領館扔過炸彈呢。後來伊藤被派往英國留學,從此才認定為了強己國,必要學西洋。君子曰,學不可以已。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爾輩還太年輕,很多事理尚需多經曆方可明白。”
張之洞看見學生們聽得默不作聲了,又說:“各位知不知道,這次老夫連自己的長孫厚琨,都要同你們一起送去東洋留學,諸位還有什麽可以不放心的呢?你們到了東瀛,還要彼此關愛,情同手足才是。”
眾學子聽罷張之洞的一番開導和勸慰,覺得老師也言之有理,就接受了赴日留學的安排,遂紛紛謝過總督後開始告辭。華浩也正欲隨同學們離去,張之洞忽然叫住他,拈須微笑著,慢慢問道:“你就是那個在開學典禮上,喊了一句‘嗚呼哀哉’的調皮學生吧?”
華浩聽罷頓時麵紅耳赤,口中囁嚅道:“弟子那日實在無禮,望恩師大人海涵。”
原來,在書院的一次開學典禮上,那位當學監的廣東人梁鼎芬為了拍總督張之洞的馬屁,撰寫了一篇歌功頌德的長文,讓一個學生站立琅琅誦讀,文中對到場的總督大人極盡阿諛奉承之言,肉麻到讓不少年輕學子聽得都要起雞皮疙瘩了,典禮會場上卻仍是一片肅靜。當那個學生剛剛念完長篇頌詞時,突然學生中間響起一聲拖長了的哭腔——嗚呼哀哉,尚饗。
全場頓時爆發出哄堂大笑。原來這句話,是悼念死者祭文時才用的結束語。意思是,您死了真是可悲可歎啊,我恭恭敬敬地趴在地上,請您的鬼魂來享用供品吧。
站在張之洞身旁的學監梁鼎芬,頓時感到狼狽不堪,偷偷看了看總督大人,卻發現他一臉的若無其事,仿佛沒有聽見剛才的那一幕笑場,典禮總算有驚無險地結束了。會後,一位姓翦的教習悄悄打聽是哪個搗蛋鬼,原來是位叫華浩的湖南籍學生。翦先生私下告訴了總督大人,張之洞從此便記住了這個年輕人的名字。
現在總督大人當麵提起這件糗事,讓華浩很不好意思。張之洞卻隻是對這位聰明又調皮的高才弟子輕描淡寫地說:“師道嚴肅,未可唐突。”然後又勉勵了華浩幾句,希望他在日本潛心研學,不問他事,日後學成歸來報效君王,勿負國恩,雲雲。華浩聽罷喏喏而去。
張之洞手拈長髯,目送這位拔優而出的高才弟子離去的背影,微微頷首,眼光中飽含了殷殷期待。古人樂見門下弟子多良質美才,如芝蘭玉樹,大約就是他這般心情了。張之洞想到這裏,心中突然咯噔一下,因為他依稀又憶起了一個人。
那個人是幾年前,湖南來的一位高才生,張之洞還記得他叫唐才常,在兩湖書院多次考得第一,成績之出色,讓總督大人記住了他的名字。在不到兩年的時間裏,就寫出過十多篇論文,遍涉國學、外交、軍事、法律。
一位教習在唐才常交的文章上批語道:如此等學子,兩湖有幾人?當時張之洞知道了非常得意,撫著長髯、搖晃腦袋說出一句話:得英才而教之,其樂也如何。但這個非常優異的大齡學生,後來因為要養家糊口而肄業離開兩湖書院,不知所往了。事後張之洞知悉此事,嗟歎了好一陣。
張之洞暗下決心,今後對發現的好苗子,一定要著力栽培,為國家養士,一旦社稷有難,期待他們仗劍而出,回報國家。
實際上,張之洞對於人才的選拔,向來都是不拘一格,他前後派出的留學生,總計多達數百人。學生出洋張之洞必送行,回國則必設宴接風。
總督衙門有一挑水夫,有人說今天總督大人接風的是留學生某某。這位挑水夫馬上說,這學生就是我的兒子啊。剛才那個大膽要求張之洞送去西洋留學的學生吳祿貞,其母也隻是一個曾經給總督女兒教習女工的針線娘。
再說,也難怪這位總督大人的兩湖弟子門生們,在對日態度上情緒一時難以轉彎。就連張之洞本人,也經曆過一個急轉身,從甲午戰爭時期的激進主戰派、一個極度反感日本的清朝封疆大吏,轉變為熱心鼓吹學習東洋的近日派。其實,這一轉變契機,與張之洞在甲午戰爭後接觸到的一個日本人大有幹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