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兩軍之間的小摩擦引起了幽並軍將領們的憤怒,他們紛紛要求與川蜀軍決戰。

決戰,也不是不可以。現下幽並軍數量遠超川蜀軍,因為已經收服了大榮半壁江山,也成了金陵城唯一的掌政者,所以軍餉充足,器械充裕,而且這也正是楊翰鈞驗證歸附的地方軍是否真誠的好時機。若地方軍能順利聽從楊翰鈞命令,以三麵包圍川蜀軍,勝算很大。

但想要取得勝利,絕對不是容易的事。川蜀軍幾乎每個士兵身上都背負著仇恨,他們士氣磅礴,所向披靡。他們都是從屍山血海中幸存下來的人,他們要證明逝者的清白,更要贏得安穩生活的權利。

與這樣的人戰鬥,無論是誰都會憂慮吧。

可是幽並軍的將領們態度非常堅決,他們認為,川蜀軍已經形成了龐大的勢力範圍,成為了長在朝廷背上的一顆毒瘤,決不能放縱其生長蔓延。如果這個時候不拔除,將後患無窮。

很有道理。

楊翰鈞將問詢的眼光投向長子楊博昭。

曾經在川蜀軍手裏吃過大虧、險些被俘虜的楊博昭自然是義憤填膺:“父王請下令決戰,孩兒願做先鋒官,與叛軍不死不休!”

就在楊博昭咬牙立誓的時候,有傳信官上報說京城來信。

楊翰鈞展開信讀完,長歎了口氣,對楊博昭說:“你替我給宋盛楠傳信吧。”

楊博昭一拍胸脯:“孩兒一定把這封戰書釘在她的腦袋上!”

楊翰鈞早知道長子不如次子穩重、善於籌謀,但還是忍不住訓斥他的魯莽,要不是當著這麽多將領的麵,楊翰鈞怕是要用自己的大刀敲一敲兒子的腦袋,聽一聽裏麵的回音了。

楊翰鈞罵道:“你這撒了歡的狗!沒有眼力的驢崽子!我說的是‘傳信’,你哪隻耳朵聽見‘下戰書’了?”

挨了痛罵的楊博昭被罵得縮了脖子不敢出聲。

將軍們也沒了聲響,都在靜靜等著楊翰鈞的決定。

楊翰鈞說:“苗卓異來信說,宋盛楠在京城大鬧了一場,帶走了蘇茶茶,打傷了博宏,還殺了薑百川。他等著博宏脫離了危險才寫信上報,所以晚了幾天。既然宋盛楠早已回了漢中,京城的事我也就有了預料。不過那小丫頭還真有膽量,能鬧出這麽大的動靜。宋褘有個好女兒。”

楊博昭想反駁兩句,幫著楊翰鈞罵上幾聲,可聽見楊翰鈞由衷誇讚宋盛楠,趕緊把沒說出口的話完全吞下去。隻是他還在擔憂二弟。所謂“脫離危險”,說明楊博宏受了很重的傷,以那小子的性格,怕是要難過很久。

“楊博昭、洪升留下,其他人回吧。”楊翰鈞大手一揮,說。

三日後,暫時在天水城駐兵的宋盛楠穿著一身重甲,在城門口見到了三個風塵仆仆的騎士。遠遠的還看不真切,等他們走近了,便能辨認出他們穿的是幽並軍的盔甲。不用等宋盛楠下令,弓箭手們就在他們校尉的率領下張弓搭箭,隨時準備將對方射成篩子。

跟在宋盛楠身邊的大彪說:“為首的是楊博昭。”

“楊博昭親自來下戰書?楊翰鈞這是要鬧哪出?讓兒子們練膽量?”宋盛楠笑道。

楊博昭在城門口立了馬,對著城牆上的人抱拳行禮,高聲說:“在下幽並軍副帥楊博昭。城上不知哪位將軍?”

宋盛楠心想,下戰書還說話這麽客氣,不像自己,以前下戰書的時候都會在長槍上挑一個敵軍將帥的腦袋。不過既然對方恭恭敬敬,宋盛楠也不想落人口實,便回答說:“本王川蜀軍主帥宋盛楠!”

楊博昭沒想到竟然好巧不巧遇到了宋盛楠,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懼。他將懷裏的信亮出來,大聲說:“翼王世子賀蜀王承襲王位!在下奉元帥之命前來送信,請蜀王親啟!”

還祝賀?這麽客氣?宋盛楠朝著大彪調皮地眨眨眼。她記得先前楊博昭在川蜀軍手上吃過大虧,而她在京城大鬧一場的消息應該早已傳到楊翰鈞耳朵裏,這個消息裏也必然有關於楊博宏的下場,嘿,怎麽這父子倆演起“以德報怨”的戲碼了?

而且聽楊博昭的意思,他送來的不是戰書,而是一封普普通通的信,為什麽?楊翰鈞的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難道是苗卓異又偷偷向他出了什麽主意?

那麽,這封信要不要接呢?

宋盛楠是不想接的,她遠遠看著那個信封就像看著被漫天烏雲遮蓋著的一場閃電,感覺一旦將其打開,或許會萬劫不複;可若是不接,倒顯得川蜀軍沒有膽量,被手下敗將唬得不敢動彈。

大彪見宋盛楠遲疑片刻,一邊作勢往城下走一邊說:“這樣的小事哪裏用得著你親自去?我去替你拿過來。”

宋盛楠卻說:“那小子敢不帶兵刃地來送信,我難道不敢親自收?我得看看楊翰鈞到底想幹什麽!”

說完,宋盛楠點了一隊人馬,跟著她走出城門。

出了城門,川蜀軍便將楊博昭一行三人團團圍住。楊博昭的戰馬驚得來回晃動,被楊博昭按住。

兩個少年一個在刀鋒之內,一個在人群之外,互相對望。雖說楊博昭是楊翰鈞的長子,但算起來比宋盛楠還小一歲。少年英豪,在這一刻顯得更加具體。

宋盛楠背著手,帶著玩世不恭的笑:“就帶這麽兩個人,世子不擔心我請你到城裏‘做客’嗎?”

楊博昭裝作沒聽懂宋盛楠的弦外之音,說:“在下隻負責送信,蜀王殿下的盛情,在下隻能心領了。不過蜀王如果真的想盡地主之誼,家父更適合做客人。家父的意思是,請蜀王殿下三日後午時,移駕城外十裏的屠奴坑,家父會在那裏恭候大駕。到時候與殿下手談幾局,殿下的疑問,或許都能有準確的答案。”

“手……談?”

“對,”楊博昭將信遞給離他最近的川蜀軍士兵,讓他代為交給宋盛楠,“為顯誠心,家父會輕裝簡行,除了一隊親兵,沒有旁人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