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我喊了一聲,就這一聲,我和她的故事便從此拉開了序幕。

又是一年秋色濃。

四季如春的深圳雖然模糊了季節的界線,卻無法抹去印在我腦海中的北方秋天的精美圖案。北方的秋天秋高氣爽,瓜果飄香,金黃的油菜花開遍原野,紅紅的樹葉掛滿枝頭。我就是在這樣的季節裏認識火火的。

那是一個深秋的早晨,秋色凝重,空氣宜人,上班的人忙忙碌碌地去上班,晨練的人悠哉遊哉地在晨練,這一切顯得那麽的和諧有序。我沿襲了在大學裏養成的惟一一個好習慣,一如既往地去跑晨操,偶然就在我跑晨操的時候發生了。我剛跑到環城路上,前麵突然“怦”地一聲,發出自行車胎爆炸的悶響,我循聲看去,宛如一道霞光,一個女孩的倩影映入了我的眼簾。那女孩正推著自行車往前走,仿佛有一根看不見的鋼絲扯著她的腰,她的頭和肩微微朝後仰著,胸就越發地高聳,腰與臀之間便凹出了一個美麗的弧。每走一步,那小腰兒一扭,就扭出了女人的風情萬種。

我的心在那一刻突然慌了,那個身影竟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好像曾在我的夢中出現過。難道冥冥之中早已注定,注定今日要與她相逢?我真感謝那一聲沉悶地爆響,我覺得那一切都是老天早就為我安排好的,隻為了讓我在那一刻見到她。看著她搖曳生姿漸去漸遠的身影,我想我必須抓住她,絕不能讓她從我的生命中消失。

我鼓足勇氣跑到她的旁邊,不知所措地朝她大喊了一聲,我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我也沒有考慮那麽多,我隻是急於把她叫住,隻是想著不能讓她從我的視野中就此消失。

“喂!”我喊了一聲,就這一聲,我和她的故事便從此拉開了序幕。

她像一隻驚恐的小鹿,回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又回過頭去。雖然就一眼,卻給我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那是怎樣的一張臉?生動、靈活、調皮,大大的眼睛清澈如水,鼻子纖細乖巧,嘴唇棱角分明,兩角微微上翹,大概她的調皮也就來源於此。

她沒有理我,這使我感到十分的羞愧和難堪,我從此發誓,我再也不會對陌生的女孩主動表示好感了,永遠。

就在這時,她又回過頭,朝我淡淡地一笑說,你是不是在叫我?

她終於給了我一個挽回麵子的機會,我急忙點了點頭說,是啊,說完這兩個簡單的字後,我便再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我的臉再次漲紅。

她說,你叫我幹嗎?

她的坦然緩衝了我的緊張,我一臉討好地說,需不需要我幫忙?

她看了我一眼說,謝謝,不用。

我說,你就這麽推著去上班?

她笑著說,不推著難道讓我扛著?

她這麽一幽默,我放鬆了許多,也笑著說,你把車子交給我,我拿去給你修,等你下班,我再交給你。

她認真地打量了我一眼說,可是,我不認識你,我怎麽能把車子隨便交給一個不認識的人?

她說得一點都沒錯,她不可能隨便就把自行車交給一個陌生人。可我卻生怕她就此從我的生命中消失掉,便迫不及待地證實自己的身份說,我是市群藝館畫畫兒的,叫周風,到時候你來單位找我。

她好奇地看了我一眼說,是畫家?

我說,就算是吧。

她說,謝謝你的好意,不用了。

我越想取得她的信任,就越發使她產生懷疑,很顯然,她按照常理,認為我的熱情不懷好意。

我恢複到了往日的油滑,笑著說,你是不是認為我是個騙子?

她也笑著說,騙子從來不說自己是騙子。

我一臉討好地說,哪有騙子能像我這樣?

她一臉譏刺地說,哪有騙子不像你這樣?

我知道,像這樣死纏硬磨地要將她的自行車拿到手,不是騙子也像騙子。我自嘲地說,難怪現在雷鋒太少了,主要是像我這樣學雷鋒做好事的人往往受到別人的誤解與傷害。

她莞爾一笑說,你算是說對了一半,現在的騙子要比雷鋒多。

聽她這麽一說,我近乎厚顏無恥地說,既然你認定我是騙子,我就一定要證明給你看,我不是騙子。

她說,怎麽證明?

我說,你走到哪裏,我就跟隨到哪裏,直到修好你的自行車讓你看。

她說,你神經,煩不煩呀?

我厚著臉皮說,不煩。

她冷笑說,你要再這樣我就報警。

我說,最好是打110,不到10分鍾他們就能到。

她好像生氣了,突然將自行車向我一推說,不就是一輛破自行車嗎?你想要就拿去,誰稀罕!

我說,這絕對是你的聰明之處,記住,我是市群藝館畫畫兒的周風,中午我等著你來取自行車。

她一扭身說,取你個頭!我不要了,行不行?

我說,不行,你不要不行,你不能這樣打擊學雷鋒做好事的人。說好了,你中午來取,要不,告訴我你是哪個單位的,我給你送過去。

她說,你這個人,真怪!說著招手叫了一輛出租車,在上車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又衝我笑了一下。

她的笑讓我的心裏暖了許多,她肯定是消了氣,中午也一定會來,我想。

應該說,我是一個非常自尊而又敏感的人,我從來沒有向任何一個陌生的女孩兒死纏爛打過,這次是一個例外。事隔多日,我常常想,我當時是從哪裏來的勇氣,竟然還那麽執著?仿佛冥冥之中有什麽力量在暗示著我,才使我那麽厚顏無恥。後來我看中央電視台播放的動物世界,一群雌性的動物在原野上奔跑著,一隻雄性的動物從後邊追了來,它隻憑著某種氣味就認準其中的一個,然後窮追不舍,直到被追的那個雌性動物束手就範。男人追女人猶如雄性動物追雌性動物,前者憑的是感覺,後者憑的是氣味,而感覺與氣味之間有時候似乎是模糊不清的。我拋開了人的社會屬性,從純自然的屬性分析,似乎從這個專題片中找到了某種合理的解釋與答案。

中午,女孩兒敲開了我畫室的門。

“你真的不是騙子?”

“你是不是有點失望?”我壞笑著說。

“有點。”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的畫室兼臥室。

“那好,你等著。”

“等著什麽?”

“等著下一次我好好騙你一把。”

“誰騙誰還沒準兒。”

“你叫什麽名字?”

“火火。”

“這名字很有個性。在哪個單位上班?”

“無業遊民。”說著,又巡視了一眼畫室,說:“沒想到,你還真是個畫家。”

我說:“更沒想到的是,我不是個騙子,還是個雷鋒。”

她笑了一下說:“美的你。”

送她出了門,我有點戀戀不舍地說:“什麽時候能再來?”

“你希望我再來嗎?”

“當然!”

“高興了就來唄!”說著她笑了一下,連個“謝”字都沒有說,就揮了揮手,躍上了自行車。

騎上自行車的她,腿更顯得健美修長,牛仔褲繃著圓圓的臀部,正好在腰臀之間勾勒出一個美輪美奐的弧,仿佛藏滿無限的玄機與**,不由得讓我浮想聯翩。我真希望自己是那輛小巧的自行車,天天馱著她,行走在春光裏,行走在風雨中。

我猛然間覺得有好多話堵在心裏,仿佛堵了25年,渴望找一個人來傾訴。這個人就是她。

一個星期過去了,我沒有見到她的影子。兩個星期過去了,我還是沒有見到她的影子。

她不是說高興了就來找我嗎?難道是她不高興,還是出了什麽事?我推測著。我每天都堅持在環城路上跑操,可一直沒再見到她。

我不明白,為什麽一個不經意的承諾,竟使我如此牽腸掛肚?如果說我愛上了她,這似乎有點輕浮,但要說我沒有愛上她,又為什麽會這般癡迷?

愛也許就是一刹那間的心靈悸動。

那個叫火火的女孩,那個長發飄飄的女孩,難道隻是像彗星一般,劃一道美麗的弧,就從我的視野中永遠消失了嗎?

我不相信,不相信我的生命中會再也見不到她。

……

問世界什麽最美麗,

愛情絕對是個奇跡,

我明白會有一顆心,

在遠方等我靠近。

我要找到你,

不管南北東西,

直覺會給我指引,

若是愛上你,

不問什麽原因,

第一眼就認出你。

我要找到你,

喊出你的名字,

打開幸福的盒子,

讓我找到你,

就從那一刻起,

一開始,

一路走,

一輩子。

我不自覺地跟著陳明唱起了《我要找到你》,當我全神貫注地唱完這首歌兒,我仿佛刹那間變得豪情萬丈,變得熱血沸騰。我下定決心,我一定要找到她,然後鄭重地對她說:“火火,我愛你。”

終於,在一個風雪交加的清晨,我在環城路上再次看到了她。我沒有看清她的臉,我僅從她騎車的姿態上,從她的形體上認出了她就是火火,於是,我大喊一聲“火火!”她扭頭看了我一眼,接著車子放慢了速度,我一個加速追上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好不容易把你逮住了。”

“你要逮我?逮我幹嗎?”她笑了一下,緩慢地蹬著自行車。

“我要告訴你,我愛你,我要跟你交朋友。”我跑上去抓住她的車把,一邊跑一邊說。

她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笑完才說:“傻瓜,你真是個傻瓜,你已經晚了,本姑娘早就有主了。”

我心裏不由得“咯噔”一下,然後強詞奪理地說:“我不管你有沒有主,我就是想跟你交個朋友。”

“你這不是太霸道了嗎?”她揶揄地說。

“你就不能下車跟我說話嗎?你想把我累死?”我避重就輕地說。飛雪直朝我的臉上撲來,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活該!這是你自找的,懂嗎?”她得意地大笑,車子顯然又慢了許多。

“我不管,花兒剛剛含苞待放,就有主了,這不符合規則,不能算數。”我打破常規的語言體係,用擦邊球發起進攻。

“算不算數不是你說了算的,你還是回去好好畫你的畫吧。”我的話仿佛觸動了她的什麽心事,她略帶憂鬱地說。

“你可以拒絕我的愛,”我說,“但是,卻拒絕不了我的心。”

“別說傻話了,我要趕著去取貨,遲到了要誤事。”她顯然不想戀戰了。

“你在哪兒上班?”我鬆開了握住車把的手。

“等以後告訴你。”她放開了速度。

“你不告訴我在哪兒上班,我就追到你的單位。”我也加速跑了起來。飛雪迷住了我的眼睛,卻無法阻止我追她的心。

“你別追了,別累壞了。”跑了一陣,她回過頭,十分友善地說。

我沒有吱聲,事實上我連氣都喘不過來了。

她見我仍在拚命地跑著,就放慢了速度,回頭說:“哎!你別追了,回頭我找你。”

我氣喘籲籲地說:“真……真的?”

她說:“真的,騙你是小狗。”

我說:“什麽時間?”

她說:“周五,或者周六。”

我這才透了一口氣,說:“一言為定!”

她說:“一言為定。”

那天,她答應周五或者周六來找我之後,我幾乎興奮得不能自已。在我的眼前,飛雪成了景觀,車流井然有序,上學的兒童是那麽可愛,晨練的老人令人尊敬。我看到廣場上一位耍劍的老太太衝我看了一眼,我差點兒過去親切地叫她一聲幹媽。

我幾乎是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計算著時間,等待著普希金老前輩曾給我們描繪過的那種情景:“在永遠蔚藍的天空下,我等待著相會的一刻。”在朗誦完這句詩之後,我像個三流歌星一樣,莫名其妙地伸手將一個飛吻瀟灑地揮了出去。所不同的是,三流歌星麵對的是一群聽眾,我麵對的隻是牆壁。

周五我等了整整一個晚上,她沒有來;周六,我哪兒都沒有去,一直等她。下午,見她還不來,實在無聊,我就拿出塤吹了起來,一曲終了,她來了。進了屋,一看畫室兼臥室的大房間裏隻有我一個人,她問:“剛才是你吹的?”

我說:“是我吹的。”

她說:“你吹得真好,很感人,曲名叫什麽?”

我說:“叫《我等你》。”

她輕輕重複了一句《我等你》,然後看著我說:“你是隨便吹著玩的?還是吹著等我?”

我說:“是等你!”

她說:“你不要來真的,來真的會把我嚇跑的。”

我說:“嚇跑了我再吹《我等你》,直到把你等來。”

她說:“你這個人跟別人不一樣。”

我說:“哪兒不一樣?”

她笑了一下說:“不一樣就是不一樣。”然後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畫兒,吃驚地道:“哇!這麽多的畫,都是你畫的?”

我說:“都是我畫的。”

那些畫兒是我用了3年的時間創作出來的,大部分是類似於羅中立的《父親》那樣的畫,也有少部分西部自然風光畫。當然我知道,就我目前的水平,比羅中立還差得多,但我自信,有朝一日我會趕上或超過他的。

她在看著畫兒,我在看著她。她上身穿一件白色的羽絨服,脖子上係一條紅色的圍巾,下身穿一條黑色的彈力褲,腳上配一雙白色長靴,渾身散發著朝氣和活力。再仔細看,她的頭發像是剛做過護理,呈一抹淡淡的褐黃色,散發著縷縷淡雅的茉莉清香。她每挪一步,腰肢一扭,就扭出了女人的柔情似水,扭出了女人的神采風韻,臀與腰之間便隨之**出一抹迷人的**,**出無限的玄機。

我很想從後麵攬住她。記得上大學時,讀央視名主持人薑豐的小說,給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每篇小說中的女主人公都喜歡男友從後麵攬住她。我想女人希望男人從後麵抱,其原因不外乎有二,一是女性有依賴心理,被男友那樣抱著有一種安全感;第二,大概是覺得那樣抱著很溫馨、很浪漫也很舒服。我沒有從後麵抱過任何一個女孩,也從來沒有想過去抱哪個女孩,可是現在,我卻有一股強烈的欲望,想從後麵抱住她,然後,將我的頭深深地埋在她的頭發中,感受她芬芳的氣息。

她似有察覺,回過頭來看我一眼,說:“你在偷看我?”

我一怔,遂想起卞之琳的詩,於是吟道:“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你的窗子,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她的臉微微一紅說:“你是畫家,還是詩人?”

我捋了一下長發說:“畫是我自己的,詩卻是借用別人的。”

她說:“你還蠻誠實的。”

我說:“我最大的優點就是誠實。”

她抿嘴笑了一下說:“你叫我來,就是想讓我看你的這些畫?”

我認真地看著她,這是我自認識她以來第一次認真地打量她。這是一張充滿靈氣的臉,一張生動可人的臉。她的睫毛很長,她的皮膚白裏透紅,似乎能夠透出肌膚裏的絲絲脈管,她的鼻子小巧而精致,唇線棱角分明,嘴角微微上翹,即便她在不說話的時候,也能給人一種調皮的感覺。

我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勇氣,明確地告訴她:

“不,我不是讓你來看我的畫的,我是想告訴你,我喜歡你,我愛你,我要跟你交朋友。”

她笑了一下說:“你別犯傻了,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仿佛一聲驚雷,從我的心頭呼嘯而過,我搞不清楚究竟是她真的有了男朋友,還是為了拒絕我找了一個理由。我說:“你騙我。”

她搖搖頭說:“是真的,我沒騙你!”

我說:“他愛你嗎?”

她點了點頭。

我說:“你愛他嗎?”

她點了點頭,接著又搖了搖頭。

我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既然你不愛他,還交什麽朋友?”

她說:“你不知道,我現在不好擺脫他,也擺脫不了家庭的壓力。”

我說:“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你能告訴我嗎?”

她搖了搖頭說:“以後有機會再告訴你吧。”

我的心一陣陣地往下沉,沉到了底下,又突然回升了起來。她不是說以後有機會告訴我嗎?既然有機會告訴我她的一切,我就有希望追求她。

我說:“隻要你還沒有成為人妻,我就有權追求你,隻要還有一分希望,我就會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她微微笑了一下說:“其實,你的這股傻勁兒挺可愛的。我問你,那天早晨,就是下雪的那天,你怎麽認出是我?”

我說:“憑感覺,完全是憑感覺,自從我們第一次在環城路上相遇之後,我每天晨跑的時候都在尋找你,一直沒有找到。那天,盡管我沒有看到你的臉,但是,一看你騎車的樣子,就感覺是你,於是就喊出了你的名字。”

她說:“我平日都是9點鍾才上班的,那兩次是到車站去接貨,才提前去的,結果就碰上了你。”

“說明我們有緣分。”

“你相信緣分?”

“當然。”

“那好,我問你,你說你愛我,憑什麽?我們都不熟悉,你不了解我,我也不了解你。”

“愛是不需要理由的,可能就是一刹那間心靈的碰撞。陳明在《我要找到你》中唱得好,若是愛上你,不問什麽原因,第一眼就認出你。其實,那天我就是第一眼認出了你。”

“你是個挺有意思的男孩,可惜我們相識太晚了,要是前兩年相識,也許我會愛上你。”

“不,現在也不晚。我說過,隻要你還沒成為別人的新娘,我就不會放棄對你的追求。”

“傻瓜,你這樣會吃虧的。”她不無愛憐地說。

“吃虧我也要當這個傻瓜。”我固執地說。當時,我根本不知道她說這話的含義是什麽,直到後來,我遭受了遍體鱗傷之後,才明白她的提醒不無道理。

有時候我也常想,倘若我當時不那麽執著,倘若我受了那次冷落之後知難而退,也許,我與她的命運將會是另一種結果。可是,我沒有,這就注定了我以後的生活與她息息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