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的夥伴。

古鎮的夥伴。

說好相處兩年的。

但似乎一年,人就決定走了。

理由,是突發狀況,他的母親生病了,需要去國外救治。

綿綿不知道個中原因,沉默了半晌,忽然問了:“他為什麽要離開?”

“他媽媽生病了,好像之前就是因為生病了,才回來接他的。”戎書兩手握著拳頭,撐在膝蓋上,一顆一顆的淚水肆無忌憚地砸在地麵上。

綿綿聽明白了,她惆悵良久,瞟著女兒戎書那傷感的模樣,心都碎了。

湊到跟前,伸出手,緊緊地抱著自己的女兒,白皙的手掌落在戎書的腦門上,聲音溫柔到了極點,“書書,也許媽媽說這些話你會難過,但是媽媽不得不告訴你。”

她語氣停了停,緊跟著又說,“你要知道,任何一個孩子都不會希望自己的親人去世,何況還是他的媽媽。眼下這種情況,如果他不跟著前往,或許會留下很多遺憾。”

戎書聽著母親的話,果然痛苦到了極點:“可是媽媽,我舍不得禹城,哥哥走了,我隻剩下禹城一個好朋友了,我一個人很孤單的,嗚嗚嗚嗚。”

女兒趴在綿綿的懷裏,因為傷心,莫名地顫抖著。

綿綿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可以減輕女兒的痛苦,但是她的手落在女兒的後腦勺上,輕輕地,輕輕地。

用無聲的語言,讓女兒平緩了情緒。

當天夜裏,風聲很大,還以為下起了雨。

綿綿推開窗戶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看錯了。

冷空氣入窗,雪白洋洋灑灑地飄在空中,天地間,似乎因為這雪,變得廣闊無垠。

“下雪了啊。”綿綿看到雪花,忽然跑進女兒的房間,叫醒了那個因為傷心睡著的戎書,“小書,下雪了,下雪了哦。”

戎書也很興奮,被母親帶著從窗戶裏蹦跳到花園裏的時候,原本該有的壓力也被冷風吹散了。

“小書,你如果真的那麽在意禹城,一定不希望他留下遺憾。既然這樣,你可以大大方方地送送他。”

綿綿站在不遠處的花壇上,張開兩手道,“你們的時間還很長,你還有機會見到他。或許長大以後,你們會有各自的家庭。又或者說,你們兩個彼此相愛,有自己的家庭,到那個時候,回想起現在的分別,說不定是幸福的回憶呢。”

戎書看著站在母親,她在昏暗的燈光下,無聲地掉眼淚。

梨花帶雨地。

“媽媽,聽爸爸說,你們分開了五年多?”戎書眨巴著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媽媽也跟自己的爸爸分開過。

“當然,那五年,你爸爸還不知道我會不會回來,可他還是等過來了。為什麽小書就不相信你的好朋友也會默默地等到幾年後的見麵呢。”

綿綿跳下台階,走到女兒的旁邊,微微蹲膝,用溫柔似水的聲音說,“小書,讓禹城安心地離開吧。”

“嗯。”女兒不知道想沒想通,但確實答應了綿綿。

好像……她有自己的選擇了。

禹城離開的頭幾天,來見了綿綿。

他朝著綿綿深深地鞠躬,說如果有一天,再一次見到綿綿,可不可以把綿綿嫁給他。

他拍著自己的胸膛說,雖然他年紀小,也還沒有能力,但他會盡最大的努力讓自己變得優秀。

綿綿看著禹城,不想打擊他,可是還是說了一個母親該說的話。

“禹城,你如果離開後,小書還會有其他的朋友。也或許她會跟她的哥哥一樣,選擇一條和你不一樣的路。到那時,縱然我有心,也絕對無法阻攔我的女兒。”

這其中一句,不一樣的路。

禹城從戎書那裏聽到過,他們聊到了戎樓。

戎樓選擇的,是一條跟人類不一樣的路。

禹城當時還很後怕,抓著戎書的肩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他請求戎書,不要走那樣一條路。

戎書答應了他的要求。

眼下再一次被提起,他心如刀割。

自己都背棄她,離開了,憑什麽要求對方答應她?

綿綿看著禹城傷感的樣子,溫柔地抬起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心之何如,有似萬丈迷津,遙亙千裏,其中並無舟子可以渡人。除了自渡,他人愛莫能助。”她把自己曾經看過的一段話,說給了禹城聽。

她隻希望這位少年可以自強自立,可以開心快樂。

這樣,未來的日子裏,和自己的女兒再見,何嚐不是一種幸福呢。

未來被期待的幸福嗬。

就像有人說的那樣。

我們應撕開生活外層的布,去欣賞一束花的盛開,一束陽光的傾瀉,一湖秋水的靜謐。

生活,也許還是有美的存在。

禹城上飛機的那一天,綿綿開著車,送女兒戎書親自去機場相送。

果然,那個少年也在眺望機場,想從人群裏見到少女的影子。

果然,少女出現了。

然後他們擁抱了一下,隨即笑著揮手說再見。

戎書那一天之後,整個人就變了。

不再是溫柔可愛的性子,隻是變得有些大大咧咧。

老師找過她,問過孩子的問題,綿綿有些糾結地問:“是小書的成績下降了麽?”

想起女兒變化的班主任,看著綿綿,溫和地解釋:“不是,顧書的成績一直都很好,隻是性子變了,熱心奔放,對班上的同學,總是稱兄道弟的。就像……一個假小子。”

綿綿握著兩手,貌似明白了。

或許自己的女兒戎書在以這樣的方式思念自己的好朋友禹城。

古鎮裏再無瘋子少年,古鎮裏再無自己的兒子戎樓。

古鎮裏,還是老樣子。

古鎮裏,煙柳拂波,歲月靜好。

古鎮裏,有他們的家。

古鎮裏,福伯在廚房裏做湯圓。

古鎮裏,綿綿在等待孩子爸爸的到來。

古鎮裏,他們一家缺了一人,但還是要過新年。

又老了一歲,戎遲愈發成熟。

來的時候,拿下羽絨服的帽子,露出那張陽光般的臉。

五官還是那樣的五官,隻是笑容添了一絲滄桑,叫綿綿分不清,當初那個戎遲哥哥,此刻是自己的老公。

“外麵這麽冷,你怎麽不戴手套啊?”綿綿緊緊地握著戎遲的手,太涼了,他憂心忡忡地叮囑。

戎遲微微一笑:“還好,不是很冷。綿綿,好久不見了。”

綿綿迎著戎遲的視線,高深莫測地說:“還好,不遠。”

她手臂往外一定,優雅至極地說:“隻是下了幾場雪,你就來到我身邊了。”

女兒戎書端著飯碗出來,看到父親和母親擁抱的樣子,和福伯對視了一眼。

“媽,爸,一會兒我和福伯一起回他的老家過年,可以麽?”

綿綿回頭看戎遲,憋著笑,終於可以過二人世界了吧。

“好啊。”戎遲應和了,“福伯的家裏很漂亮。”

綿綿手指落在額頭上,忽然轉過臉看著戎遲,“對了,老公,當初那張照片呢,給女兒看看?”

戎書不知當年事,一臉惆悵的表情:“媽咪,什麽照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