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瑜,舉頭三尺有神明,我等著看你的報應。”

胡秀兒抬腳把宋瑜踹翻在地,狠狠扔下一句,快步朝駛來的馬車走去。

這是她早就預定好的馬車,車上有她的全部行李,車夫會拉著她立刻出城,她不會給宋瑜任何反悔的機會。

宋瑜被踹的小腹生疼,倒在地上起不了身,隻能眼睜睜看著胡秀兒上了馬車,轉眼就轆轆遠去。

他忽然意識到,他好像真的被拋棄了。

太陽緩緩升起,鄭小黑一路打聽找到衙門時,宋瑜正在同縣太爺李誌遠告別。

李誌遠十分同情宋瑜的遭遇,不僅送了他二十兩銀子盤纏,還耐心開解他,

“你們本就不是一路人,如此這般也是好事,等你中了舉,自有好親事上門。”

宋瑜卻不甘心,躬身請求道:

“大人,嶽父對我有救命之恩,拙荊供我讀書很是辛苦,她年歲尚小,如此衝動行事許是受人蒙騙。

我並無另娶的打算,還望大人能幫忙尋一尋,我實在擔心她的安危。”

出於男人的顏麵,宋瑜隻對李誌遠說了胡秀兒因他執意改戶籍同他和離,並未提及自己的猜疑。

作為贅婿,被休已經十分難堪了,他不想再被人知道自己頭上可能被戴了綠帽。

李誌遠覺得宋瑜太過看重情義,這種粗俗的屠戶女實在不堪為妻,她能主動和離再好不過,何苦再做糾纏。

可做人重情義是好事,他現在對宋瑜這般關懷不也是施恩嘛,宋瑜若真是個重情義的,將來飛黃騰達了,一定會知恩圖報。

作為一縣父母官,李誌遠本不必對宋瑜一個小秀才這般客氣,他也是正經進士出身,被朝廷任命的七品知縣。

而秀才隻不過在功名路上剛剛起步,想爬到他這個位置,還要走很長一段路。

但宋瑜不是個普通秀才,他考中案首後,得知他出身雲夢宋氏,李誌遠翻閱過他的戶籍存檔。

雲夢宋氏乃是湘州府大族,祖上曾出過尚書,宋瑜雖是旁支,但他曾祖父也做到了利州知府,若不是嫡支在前太子一案中站錯了隊,他們也不會受牽連獲罪流放到並州府,三代不得出仕。

宋瑜恰是雲夢宋氏這一支的第四代,當今聖上並非先帝親子,是從宗親中過繼過來的,生父正是前太子一母同胞的親兄弟。

不久前,聖上下旨追封生父為文宗皇帝。

天子心思縝密,僅能從隻字片語窺見分毫,李誌遠大膽猜測前太子一派的機緣可能要來了。

而受前太子一案牽連的宋瑜,興許就能借著這個機緣青雲直上。

當然這些都是李誌遠的猜測,究竟能不成運氣和實力缺一不可。

他出身寒門,已經在知縣的位置上蹉跎了十幾年,有資曆沒門路,想要更進一步實在艱難,哪怕是這小小的機會,他也不吝投資。

何況不過是幫忙尋一個鄉野村婦,對他來說輕而易舉。

可讓李誌遠萬萬沒想到的是,人沒找到,胡秀兒既沒回清河村,也沒去並州府,他派人找了兩天,隻查到她辦了一張去京城的路引。

一個從沒出過遠門的小婦人,獨自跑去京城幹嘛?

李誌遠想不明白,也不在意,他不可能派人大老遠追去京城找胡秀兒,宋瑜又在趕路收信不便,隻能等鄉試結束再派人傳信給他。

此時,宋瑜正生無可戀地躺在去並州府的馬車上,鼻青臉腫滿頭包,稍稍一動就疼的直抽氣。

看的同乘一車的王緒心疼不已,作為宋瑜的同窗好友,王緒十分欣賞宋瑜的學識人品,將他視為手足兄弟。

所以對兄弟遭受如此變故,王緒真是一肚子怨氣,一邊給宋瑜打扇子,一邊不住抱怨:

“我看那個胡秀兒就是生來克你,那個姓鄭還是黑的小子更是令人無語,怎能不分青紅皂白就把你打成這樣?

若是影響了你此次鄉試,我定要去衙門告他們,竟敢當街毆打秀才,真是有辱斯文,欺人太甚.......”

宋瑜抬了抬嘴皮,想讓王緒別嘮叨了,他現在不光身上疼,頭更疼。

這他娘的都是什麽事啊?

他怎麽就搞成現在這副德行?

鄭小黑那個憨貨下手可真狠啊!

要不是他舍下臉皮去找縣太爺,要不是他早就約好了跟王緒同行,他現在隻怕要遍體鱗傷躺在大街上等死了。

他到底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竟惹得胡秀兒這般恨他,半分也不顧夫妻情意,非要置他於死地啊?

痛苦、困惑、憤懣、不甘,萬千情緒在宋瑜心頭滾動,激的他喉間泛上一股腥甜,又劇烈咳個不停。

南梁鎮

天氣一天熱過一天,烤的地上都要生煙,太陽剛爬上頭頂,街上便沒什麽人了。

李小梅摸索著走到前院,喊住恨不得把肉案剁出來火星子的鄭小黑,

“行李我給你收拾好了,你想去找秀兒就去吧,家裏的事你別擔心,我眼睛比之前好了些,自己能照看。”

鄭小黑不敢相信,啜囁著喊了聲,“娘~”

昨天從縣城回來,他跟娘說了他找到宋瑜,得知秀兒跟他和離後一個人跳上馬車走後,沒忍住把宋瑜狠狠揍了一頓。

他在城裏找了半天也沒找到秀兒的蹤跡,又返回清河村,也沒找到人,隻得回家試試運氣。

然後就被娘揪著耳朵罵了又罵,娘讓他不要再四處張揚去找人,這種事傳出去對秀兒的名聲不利。

他說他想去找秀兒,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外麵,娘沒吭聲。

他以為娘不會同意,沒想到娘竟然悄悄替他打包好了行李。

鄭小黑慚愧不已,他急火上頭時還衝娘發了脾氣,抱怨她一點都不關心秀兒的死活。

李小梅拍了拍兒子,臭小子已經有了男人的骨架,但皮肉還是單薄了些,畢竟也才十七啊,還是個不通人事的毛頭小子呢。

她是真不放心他一個人出門,可她更不放心秀兒,那孩子也不知道跑哪兒去了,就算實在過不下去要和離,也不能連家都不要啊。

再苦再難,大家一塊兒想辦法總能過得去,她可千萬別鑽了牛角尖,一條道走到黑啊。

李小梅提議道:“小黑,秀兒究竟為啥跟宋瑜和離咱也不知道,可我想著她之前要跟宋瑜一起去並州府,那路引應該也是辦的那裏,你要不去並州府找個試試?”

“娘,我也是這麽想的,好端端的秀兒肯定不會跟宋瑜和離,十有八九是宋瑜使了壞逼秀兒同意,秀兒那麽要強,肯定不願意一個人回村被人笑話,說不定會自己去並州府闖闖。”

鄭小黑說到這兒,就覺得打宋瑜那頓太輕了,應該把他手打斷,看他還怎麽考科舉。

忘恩負義的狗東西,還沒飛黃騰達呢就敢欺負秀兒,等他去了並州府,找到秀兒也就罷了,找不到秀兒他非打死那個狗東西不可!

鄭小黑做夢也想不到,胡秀兒壓根沒去並州府,此刻她剛登上了去往京城的大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