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如墨,寂靜無風。

偶有幾聲蟲鳴傳來,讓本就沉悶的房間,更有種密不透風的壓抑。

胡秀兒一口氣說完心中所想,見顧清晏垂著眼,木著臉,好一會兒也沒有任何反應。

不由心中澀然,眼看就要成親了,可他倆卻好像怎麽都走不到一起去。

她想要的,跟他向往的,總是南轅北轍。

這讓她不禁想起了小時候,她試著把茅草跟藤條擰在一起,想做出一條比草繩堅固,比藤蔓柔軟的繩子。

可無論她怎麽折騰,始終也弄不成。

爹說她是個死腦筋,想要堅韌,可以把草繩做的更粗一些,想要柔軟,可以把藤條多浸泡幾天。

各有各的法子,何必非要強行把兩種不相容的東西硬往一起湊?

打從知道顧清晏喜歡自己後,胡秀兒就覺得他倆不合適。

現在這種感覺依然很強烈,她和顧清晏就像茅草和藤條,想擰在一起太難了。

可當顧清晏抬起眼,用黑黝黝的瞳仁注視著她,一眨不眨盯著她問,

“我若是怎麽都想不明白,若是依然在意,依然會吃醋,你待如何?”

胡秀兒愣了下,顧清晏立刻又道:

“不許想,馬上回答我。”

“我,”胡秀兒的腦子好像在跟舌頭打架,說話很不流暢,甚至有點顛三倒四,

“那,能怎麽辦?隻能繼續跟你講道理,說不通,就,就把你打服唄。”

顧清晏原本黑沉沉的眼眸一下子就變得溫和了起來,那股子壓迫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唇角眉梢都彌漫開的笑意。

讓他原本就俊美的臉,有種熠熠生輝的絢爛,晃的胡秀兒都有點不敢直視了。

“你說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就算我再小心眼,再亂吃醋,你再生氣,都不許跟我分開。

隻要不分開,你打我也行,罵我也行,我都由著你。

我也會努力控製自己,不亂衝你發脾氣,你該怎麽當官就怎麽當官,該怎麽同人相處就怎麽相處。

我若實在犯渾不講理了,你就把我打服了,反正你打我我又不會還手,是不是?”

說著,他還笑著湊上來,親了親胡秀兒的臉頰。

胡秀兒被顧清晏弄的臉上發熱,剛想把他推開,他就又湊了上來,啄了下唇,然後是下巴,是脖子........

一通親昵,屋裏的氣氛又變得旖旎而甜蜜,就好像剛才的沉悶壓抑沒存在過一般。

胡秀兒喘著氣,被顧清晏抱在懷裏,感受到身後抵著自己的東西,臉色變了變,忍不住開口道:

“要不,你,你還是回侯府去睡吧?”

顧清晏抱著胡秀兒一動不動,回話的嗓音沉悶暗啞,

“不動你,別瞎擔心,隻管睡你的。”

胡秀兒聽出了他聲音裏的隱忍和克製,沒敢亂動,也沒再說話。

就這麽如芒在背地窩在他懷裏,躺著躺著,就糊裏糊塗睡了過去。

顧清晏聽著胡秀兒逐漸平緩的呼吸聲,掀開眸子,抬手彈滅了蠟燭。

屋裏恢複了黑暗,卻不影響顧清晏視物。

他盯著胡秀兒的睡顏,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還是沒忍住,垂首叼住她的耳垂,用牙齒輕輕地磨了磨。

聽到她發生一聲嬌媚好聽的哼嚀,這才鬆開,看著自己吮吸出的紅寶石一般的耳垂,心裏舒坦了。

隻要人還在他懷裏,心也在他這兒,那就行了。

至於別的,為了不惹她生氣,還是忍一忍吧,就讓宋瑜那個狗東西,再蹦躂幾天。

反正他再怎麽蹦躂也沒戲,不過他也不能讓宋瑜因為在朝堂上幫他們說好話,仕途受到影響。

那樣以胡秀兒不能欠人情的毛病,肯定要千方百計幫宋瑜一回。

他得想個辦法,保住宋瑜的仕途,至於趙嬌娘,人家一門心思要嫁宋瑜這事,他可管不著。

將人更緊地按進懷裏,稍微調整了一下姿勢,用下巴抵著她的肩窩,顧清晏也閉上眼,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日清晨,胡秀兒醒來,沒看到顧清晏,不由愣了下。

見窗外天色已經大亮,胡秀兒忙起身下床,穿戴梳洗,用了早飯,去了侯府。

昨兒找明叔借人的時候,明叔說侯府和族裏的賬,已經很久都沒核算過了。

這眼看著就要籌辦婚宴,再有三個多月又要過年,賬總要核對一番,算算手裏能用的銀錢才行。

顧清晏忙的腳不沾地,一向又沒怎麽管過這些東西,明叔年歲大了,即便想管,也沒那個精力了,隻能請胡秀兒幫忙弄一弄。

胡秀兒想到顧勇誌交給她的家主令牌,覺得早日把賬目理清楚了,該退還給國公府的退還回去,也省的以後糾纏,便應下了此事。

顧清晏居然也不在侯府,雲雁說他早上蒙蒙亮的時候回來了一趟,換了身衣服就走了。

說是要出去辦事,也沒說去哪兒,辦什麽事。

不過顧清晏從來也沒有向雲雁交代行蹤的習慣,雲雁也沒覺得這樣有什麽不對。

胡秀兒覺得不太對,昨日顧清晏已經宴請過西北軍眾將士,還有朝中武將了。

宮宴還得過兩天才舉辦,朝中局勢緊張,顧清晏剛又跟國公爺起了衝突,皇上賜婚還賜的那麽不情不願。

按理說,顧清晏現在應該在家修身養性,保持低調才對。

又沒發生什麽十萬火急的事,幹嘛這麽急匆匆跑出去?

感覺不像是去幹好事。

胡秀兒倒是不擔心顧清晏去收拾宋瑜,以她對顧清晏的了解,他那樣心高氣傲的人,是不屑用卑劣手段打壓宋瑜的。

比起以權壓人,他應該更喜歡讓對方輸的心服口服。

胡秀兒擔心的是顧清歡,國公爺不管再怎麽說,都是顧清晏的親大伯,對他有保護栽培之恩。

所做的一切,從本意上也是為了他好,為了顧家好。

顧清晏做不到對親大伯痛下殺手,但顧清歡這個沒多少感情,還總愛給他惹麻煩的堂姐,他可不一定會心慈手軟。

想到此,胡秀兒不由忙對明叔道:

“明叔,你快去國公府看一眼........”

“小侯爺!”

雲雁突然起身,驚呼出聲。

胡秀兒扭頭看去,隻見顧清晏剛進了院門,正朝他們這裏走來。

朝陽正在緩緩升起,金色的陽光從枝頭灑落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碎金光芒。

他穿了一身深紫色雲紋蟒袍,這麽厚重顏色的蟒袍,一般都是年歲比較大的宗室王爺穿的,顯得尊貴莊重。

可顧清晏硬是把有些老氣的蟒袍,穿出了意氣風發的少年感,還有種貴不可言,高不可攀的禁欲感。

讓胡秀兒一下子就明白了,以前雲雁跟她說的人襯衣服是什麽感覺。

不過胡秀兒盯著顧清晏那張俊美無雙的臉看了看,又掃了眼他被金玉腰帶勾勒出的勁瘦腰線,還有走動間過於修長的腿。

覺得長成他這樣,隻怕披著麻袋都好看。

等等,現在好像不是琢磨好不好看的時候,關鍵是他大清早跑出去幹嘛了?

男色誤人,胡秀兒趕忙收斂心神,準備等顧清晏進了屋好好問問。

哪知顧清晏進了屋坐下,抿了兩口茶,就直接衝她扔了兩個驚雷般的消息。

隻見他輕啟唇,淡淡說了句,

“國公府那邊的兩樁親事,都已經退了。

等咱們完婚後,顧清歡會陪著她娘去白雲觀靜養,以後應該不會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