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秀兒離席後,坐於文官席位末尾的宋瑜,看到一開始就想灌胡秀兒酒的幾個武官,也跟著陸續起身,不由暗暗心急。

他覺得這幾個武官,今晚是不打算放過胡秀兒了。

居然連她去淨房都要尾隨,可見勢必要撕破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他卻連他們到底有什麽目的都沒搞清楚,而在場唯一能幫到胡秀兒的顧清晏,還遲遲不回。

宋瑜急的鼻尖冒汗,忍不住想湊上去跟程淮南說一下自己的擔憂。

看看他能不能看在之前同甘苦共患難的情分上,幫胡秀兒一把。

可圍在程淮南跟前討好的人太多了,宋瑜不敢硬擠,隻能幹等著。

無意中看到一名侍從悄悄走到崔閣老身後,俯下身子耳語了什麽。

一向波瀾不驚的崔閣老罕見地變了臉色,揮手讓侍從退下後,起身對皇上拱手道:

“陛下,老臣慚愧,今夜本應該同陛下和諸位同僚,把酒言歡,不醉不歸才是。

奈何人老體弱,實在不中用的很,現下已是頭暈目眩,疲乏無力。

隻得懇請陛下開恩,準許老臣先行回府。”

皇上正在興頭上,不肯放人,但也不好過於為難老臣,便提議道:

“崔老若是累了,不如先去偏殿歇一會兒,散散酒氣。”

崔閣老連忙表示惶恐,不敢領受這樣的恩典。

皇上見他執意要走,也不好強留,便派人送崔閣老離席。

崔閣老千恩萬謝一番,在內監的攙扶下,漸漸走遠。

宋瑜看著崔閣老過於虛浮無力的腳步,想到剛才那個侍從耳語後他瞬間變的嚴肅的臉,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

不會是又要出什麽大亂子了,崔閣老想明哲保身,自己先走?

這個念頭剛在腦海中浮現,就見兩個小太監連滾帶爬跑過來稟報,

“陛下,不好了,不好了,雲亭閣走水了!”

宋瑜的腦袋嗡的一下炸了,他幫禮部操辦太後壽宴的時候,看過宮中的布局圖。

來禦花園赴宴前,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找人打聽過這次宴會的布局。

禦花園東南角的雲亭閣,是專門給女賓客們更衣如廁的地方,也就是胡秀兒剛才去的淨房。

那裏突然走水了!

那胡秀兒她,豈不是——

不等宋瑜做出反應,小太監又爆出一個震驚四座的噩耗:

“陛下,趙貴人被困在雲亭閣了!”

“什麽?!”

皇上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急聲怒喝,

“狗奴才,這麽重要的事為何不早說?

來人,快來人,快去雲亭閣救火!

趙貴人身懷龍胎,她要是出了事,朕砍了你們所有人的腦袋!”

說著,皇上便起身,要親自趕過去。

朝臣們頓時亂成一團,有攔著皇上不讓他以身涉險的,有自告奮勇要幫著去滅火的,還有明哲保身縮在一旁裝鵪鶉,一動也不動的........

宋瑜心急如焚,一咬牙,趁著沒人注意他,轉身就往雲亭閣跑去。

一邊跑一邊在心中默默祈禱,胡秀兒可千萬不要被困在雲亭閣,更不要看到起火就衝進去救人。

這個時候,一定要保全自身,萬萬不可逞英雄啊!

禦花園偏僻處一棵大樹後麵,胡秀兒穿好從宮女身上扒下來的衣裙,實在挽不成跟宮女一模一樣的發髻,幹脆把發髻抓亂。

順便再在地上滾兩滾,蹭點灰,萬一有人問起,就說不小心摔跤了,被主子責罵攆出來換衣服。

看了眼被她劈暈,藏在花圃中的大宮女,確保不會被路過的人輕易發現,胡秀兒忙飛奔去找顧清晏。

她從大宮女口中得知,女賓的淨房在東南角的雲亭閣,男賓的淨房在西南角的靜雨軒。

顧清晏要更換衣服,肯定要去靜雨軒。

雖然不知道為何這麽久還不回來,但過去問問,說不定就會有所發現。

天上的圓月不知何時被烏雲遮擋,四周變得昏暗了起來,還刮起了風。

風吹得枝葉嘩嘩作響,胡秀兒飛奔在前往靜雨軒的小路上,突然發現迎麵吹來的風裏帶著一股焦糊的味道。

她不由停下腳步,這味兒不對啊,像是,著火了!

路兩旁有很多樹,枝繁葉茂,把視線遮擋的嚴嚴實實。

胡秀兒踮起腳尖,也隻能聞到煙味兒,看不到是從哪裏傳來的。

撩起裙擺,塞進腰帶,胡秀兒後退兩步,一個躍身,攀上了一棵大樹。

嗖嗖嗖,幾下就爬了上去。

站在高處,視野一下子就開闊了。

看到熊熊燃燒的宮殿,胡秀兒心裏不由一咯噔。

再一看,好多人都提著水桶去滅火,不由稍稍鬆了口氣。

那處宮殿左右沒有別的宮殿,隻要能把火及時撲滅,應該不會造成多麽嚴重的後果。

隻不過,怎麽有一夥人,不往起火的地方跑,反倒往她北邊看著就沒什麽人的地方跑。

那樣子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像是要幹什麽好事。

胡秀兒記得顧清晏同她閑聊時說過,禦花園西北處有個荷花池,池子挺大,裏麵能劃船。

池子裏引的是內河的活水,劃著船一直往北,通過一道閘門,就能劃到宮外內河裏去。

那夥鬼鬼祟祟的人,不會是想趁亂鑽進荷花池,從閘門偷溜出宮吧?

皇宮裏果然魚龍混雜,什麽亂七八糟的事都可能發生。

稍微感歎了下,胡秀兒跳下樹,繼續往靜雨軒趕去。

到了地方,揪住看門的小太監一問,顧清晏壓根沒來過。

胡秀兒頓時有點懵,顧清晏沒來過靜雨軒,那他離席這麽久去哪了?

腦中浮現出熊熊燃燒的雲亭閣,還有那一夥鬼鬼祟祟往荷花池跑的人。

胡秀兒不由立刻轉身朝雲亭閣跑去,她跑的飛快,把那些救火的太監護衛們都遠遠甩在了後麵。

到了雲亭閣,火勢已經很大了,風助火力,灼熱的火焰翻騰起滾滾熱浪,讓人不敢靠近。

胡秀兒試了幾次,也找不到可以靠近的空隙。

這麽大的火,光指望用桶裏的水澆,根本澆不滅。

裏麵的動靜也越來越小,不像一開始還能呼救兩聲,似乎快要撐不住了。

滅不了火,救不了人,問不出顧清晏的行蹤,去哪兒找人?

胡秀兒急的不行,無意中看到院子裏有個涼亭,裏麵擺著石桌石凳,不由心念一動。

救火不一定非要滅火才能救人。

她衝過去,抱起一個石凳子,高高舉起,用力朝大門砸了過去。

砰的一聲巨響,高大厚重的紅木門,被胡秀兒硬生生砸出來一個大洞。

濃煙裹著火苗從大洞處爭先恐後往外冒,把在場眾人都嚇了一跳,連拎著水桶跑過來幫著滅火的附近侍衛,都驚得目瞪口呆。

這打哪兒冒出來的宮女,亂糟糟髒兮兮跟個乞丐似的,力氣卻大的離譜。

那石凳可是實心的,一個起碼有上百斤,她居然就這麽舉起來跟扔石頭一樣拋了出去?

更讓眾人震驚的還在後頭,胡秀兒見砸門管用,立刻又去抱過來一個石凳,朝著那個破洞位置旁邊狠狠砸了過去。

轉眼間,四個石凳砸完了。

紅木門上多了四個大洞,在火焰的吞噬下,搖搖欲墜。

但就是不倒。

胡秀兒一咬牙,跑過去把石桌抱了起來。

在眾人震驚到不敢眨眼的注視中,大喝一聲,將石桌扔了過去。

轟隆一聲巨響,木門終於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