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鐵雄臉上的沉穩和笑意,在聽見林釋話語的一瞬間,正以肉眼可見的趨勢,變得僵硬。

他像是在極力克製著自己的震驚,但微微撐起的眼眸和微表情的變化,卻還是出賣了他。

居然是林釋!

林釋居然就是楊聽雪的女兒!

怎麽……會這樣?

楊鐵雄怔怔地看著林釋,看著林釋眉眼間的清冷和涼薄,看著她眼底那澄澈逼人的,宛若陽光一般的銳利,楊鐵雄一瞬間,變得恍惚起來。

是啊!

曾幾何時,他也曾在楊聽雪的眼睛裏,看見這樣的坦**與銳利。

怪不得!

怪不得,她小小年紀就已經成為了鼎鼎大名的“怪醫聖手”,怪不得從她出現開始,楊聽雪那些塵封了十年的事情,便一點一點不受控製地開始浮現了出來。

但他是楊鐵雄!

雖然林釋就是楊聽雪女兒這件事有些意外,但沒有人能夠阻擋他!

當年的楊聽雪不行,如今楊聽雪的女兒,也不行!

想著,楊鐵雄在林釋看不見的地方用力捏了捏手指,下一秒,突然做出一副激動不已的樣子,快速朝著林釋走了過去。

“孩子!原來是你!我找你找得好苦……”

一邊說,楊鐵雄一邊煞有其事地通紅著眼眶,想要抓住林釋的手。

但就在他的手即將碰觸到林釋的一瞬間,卻被林釋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一步,生生躲開。

楊鐵雄雙手抓了空,眼底一閃而過一抹異樣的情緒,但又被他不動聲色地快速收斂了起來。

他用無比真誠激動的表情,深深地凝視著林釋:“對不起,對不起,是我太激動了,這麽多年,我一直在追隨著楊聽雪博士的腳步,卻怎麽也沒想到,原來我和她的女兒這麽有緣分。

我想,一定是楊聽雪博士在天有靈,所以上次在公園,我們才能夠遇到,你還救了我一命。”

楊鐵雄語氣真誠,表情虔誠,如果不是知道他做過的那些事,林釋怕是都要相信了。

之前她還覺得徐娉婷演技好,如今看來,楊鐵雄的演技才是真的好。

這會兒楊鐵雄應該恨不能她從來沒有出現過才對吧。

從剛剛開始,封曜就一直沒有開口說話,而此刻聽見楊鐵雄說了這麽多,封曜一雙劍眉不禁輕輕擰了擰。

他家小姑娘之前就見過楊鐵雄?

怎麽林釋從來都沒有同他說過?

這種被林釋瞞著的感覺,讓封曜心底霎時間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棉花一樣,憋悶的難受。

下意識的,他用幽怨的目光看向林釋,像是在無聲的質問和控訴。

林釋也察覺到了封曜看向自己的目光和想要表達的含義,一時間有些無語。

這種時候,他的重點居然在這?

林釋本來不想理,但奈何封曜的存在感太強了,她就算是想要假裝看不見,好像都做不到。

無奈之下,林釋隻好冷著臉朝封曜解釋道:“很早以前。”

意思就是,那個時候,他們還沒有彼此信任,那個時候的封曜對她來說,和其他害死楊聽雪的人一樣,充滿嫌疑。

雖然這個解釋,封曜不是很能接受,但好歹林釋居然肯和他解釋了。

這就是天大的進步了好麽?

畢竟,以前小姑娘管你高不高興,幽不幽怨,別說解釋,連個眼角的餘光恐怕都懶得賞一個。

所以,人還是得知足,不能又要、既要、還要。

想到這裏,封曜眉間的鬱結霎時間舒展開來,眼底的幽怨也被笑意取代,狹長的鳳眸微微眯著凝視著林釋,看起來心情極好。

不過小姑娘雖然有進步,但小小的懲罰還是要有一下的。

這邊,見總算是穩住了封曜,林釋這才轉頭看向楊鐵雄。

“你找我。”

之前楊鐵雄在和封曜的電話之中說,要親自見一見楊聽雪的女兒,總不可能隻是敘敘舊。

林釋也沒有那個心情和精力和楊鐵雄敘舊,所以,也不需要再浪費時間,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聽林釋這麽一說,楊鐵雄也微微斂了斂心神,隨即正了正神色:“是啊,我找你……我沒想到,原來楊博士的女兒,會是這麽優秀,你不愧是你母親的女兒。”

說完,楊鐵雄看向了一旁的封曜:“介意我和林小姐單獨聊聊麽?”

封曜就坐在沙發上,整個人看起來慵懶不羈極了,一般情況下,有人這麽詢問,他應該回答不介意。

但……

“介意!”

“介意。”

封曜開口的一瞬間,有另外一道聲音,竟然不約而同的,和他說出了同樣兩個字。

封曜微微一頓,轉眸看向林釋,卻見林釋依舊維持著之前的表情和神色,麵無表情的看著麵前的楊鐵雄。

封曜笑了笑。

小姑娘和他心有靈犀了呢。

楊鐵雄也有些意外。

“這……林小姐,你不用擔心,其實我和你母親之間有很深的淵源,對於當年的事情,我也是知道一些的,所以見到你,我才迫不及待的想要和你單獨聊聊。

有外人在,是有些不方便。”

“封曜不是外人。”

林釋斬釘截鐵的回應。

楊鐵雄:“是,我知道,封曜是楊博士的學生,但……”

“他是我未婚夫。”

是楊鐵雄口中楊博士的未來女婿,所以沒有什麽不能知道的。

封曜被林釋的態度和話語取悅了,鳳眸眯起宛若一隻慵懶高貴的貓,窩在沙發上,表情恣意。

這還是第一次,他聽到從林釋的口中,承認他未婚夫這個身份。

所以,他怎麽能不陪著他的小姑娘?

思及此,封曜懶懶開口:“怎麽?楊先生是覺得有什麽是我不能聽的?還是覺得,我這個未婚夫的身份,和林釋之間的關係還不夠親密?

不然,我們現在結個婚?”

林釋:“……”

你可閉嘴吧。

楊鐵雄聞言尷尬一笑。

封曜都這麽說了,他要是再揪著不放,反倒是顯得他太過矯情,無奈之下,楊鐵雄隻能尷尬地笑了笑,隨即放棄了要和林釋單獨聊聊的念頭,重新坐在了沙發上。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吧,你們應該不介意,再多幾個人吧?”

多幾個人?

林釋眸光微微一動,沒有說話。

封曜也沒想到,楊鐵雄會突然提出這樣的要求,眉峰也輕輕挑了挑。

楊鐵雄卻已然拿出了電話,一邊撥號,一邊朝林釋和封曜笑著說道:“他們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的。”

……

天誠醫藥會議室。

林釋看著楊鐵雄電話叫來的,一整個會議室的人,陷入了沉思。

封曜同樣有些不明白,楊鐵雄這隻老狐狸,葫蘆裏到底打算賣什麽藥。

不過他們不著急。

畢竟是狐狸,尾巴早晚都會露出來。

楊鐵雄在此時開了口,“人都來得差不多了,其實還有一些人,他們分布在我們國家的天南地北,不能第一時間趕回來,所以我隻將楊城和在楊城周邊的人通知了一下。

他們聽說找到了楊博士的女兒,都十分的高興,紛紛放下了手中的工作,立刻趕了過來。”

說著,楊鐵雄目光灼灼地看向林釋:“孩子,你應該從來都不知道,你的母親有多麽的偉大吧?

她從小生活在從商的豪門世家,但身上卻一點都沒有那些豪門子弟虛榮、高高在上的影子。

她天性善良,正直,見不得人間疾苦,所以在偶然一次機會知道了有小兒漸凍症這種疾病,而且還沒有辦法治愈,便毅然放棄了自己本來的專業,改為學醫。

她這一生,都致力於要製造出一款能夠治療小兒漸凍症的藥品,能夠拯救千千萬萬個被小兒漸凍症折磨摧殘的家庭。

雖然她最終沒有成功,但她的精神,早就已經感染了很多很多人。

而我們,就是被她的精神所感染,聚集在一起的人。

我們相信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而我們,就是這充滿罪惡、肮髒、醜陋世界中的,那一抹星火!”

楊鐵雄一番陳詞說得慷慨激昂,聲情並茂,完全帶動了會議室內眾人的氣氛。

大家紛紛開始鼓掌,雙眼一個個亮若白晝。

看著這一幕的林釋和封曜,卻心照不宣地相互對視了一眼。

如果不是之前在楊老夫人那裏,已經知道了星火組織的事,第一次聽到楊鐵雄這樣一番話,他們也會為之動容。

不得不說,楊鐵雄很聰明。

星火組織是她母親楊聽雪留下的,而如今,楊鐵雄卻成為了星火組織的精神領袖。

林釋放眼看了一下整個會議室的人,雖然她還沒來得及認識這些人,但卻能從這些人的穿著打扮、氣質談吐之中輕而易舉的分辨出來,這些人在社會上的身份地位,也絕對不俗。

而這樣一個組織如今完全控製在楊鐵雄的手裏,那他要的,恐怕就不隻有楊老夫人說的,利益那麽簡單了。

楊鐵雄見林釋和封曜沒有說話,內心不由得冷冷一笑。

兩個小孩子罷了。

又能翻出什麽花呢?

微微斂了斂心神,楊鐵雄又繼續朝林釋說道:“所以孩子,你知道麽?如今你終於完成了你母親的遺願,創造出了可以治愈小兒漸凍症的藥品,這不單單是你一個人的功勞。

也是我們整個星火組織的大喜事。

所以……”

楊鐵雄很自然而然的就要過度到他真正的目的了,林釋卻在這個時候,猝不及防間,猛地站起了身。

會議室內原本興奮膨脹的情緒,伴隨著林釋的這一個舉動,霎時間,冷了下來。

楊鐵雄挑挑眉,“林釋,你……”

“楊先生,還有各位一直追隨著我母親的長輩、我在這裏,代替我母親,向各位表示感謝了。”

林釋不卑不亢的說完一句,隨即朝著眾人,深深的鞠了一躬。

眾人見到這幅架勢,紛紛眼眶發紅。

“這孩子……快起來!”

“就是就是,說什麽感謝,你是楊博士的女兒,就是我們的親人!”

“孩子,這麽多年你都是一個人,受苦了吧?”

眾人的注意力立刻被林釋吸引走,楊鐵雄見狀,心底不由得騰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而封曜卻坐在一旁,饒有興致的看著他家小姑娘。

或者還是第一次,他見到林釋會一口氣說這麽多話,還是對一些陌生人。

這一刻,她卸下了身上的涼薄和冷漠,宛若和這些人化作了一起。

封曜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原來他家小姑娘,也會演戲啊!

演技還挺好!

林釋直立起身體:“之前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我母親還有這樣一群誌同道合的戰友,如果知道的話,這麽多年,我也不會孤軍奮戰。

我相信各位也一直在尋找我,雖然可能因為種種原因,讓我們錯過了,但如今我們終於能夠舉在一起,我相信,是我母親的在天之靈在指引著。

所以這十年我受的再多苦,也都值得了。”

林釋一番話出口,眾人臉上立刻露出愧疚的神色。

有人說道:“孩子,我們對不起你,其實當年你母親出事之後,我們也有想過找你,不過楊先生當時在我們麵前發誓,說一定會找到你,所以我們就……”

“是啊,是我們對不起你!”

“不過怎麽找了十年都沒找到?還要人家小姑娘自己冒出來?”

“就是,聽說是楊博士的學生,封曜找到的?”

議論聲響起,楊鐵雄的臉色頓時一僵。

他著實沒有想到,林釋竟然還有這樣的本事。

竟然僅憑著三言兩語,就讓他這個組織核心,受到了質疑。

楊鐵雄目光霎時間冷了冷,看向林釋的視線之中,也多了幾分之前不曾有的深意。

她是故意的?

但……

林釋表情認真且誠懇,而且加上之前她一直都是直來直往、冷漠涼薄的性格,所以一時間,楊鐵雄又有些拿不準主意。

不過當務之急,是要將質疑打碎。

“是我不好,我如果再找的用心一點,一定不會讓你一個人孤苦無依十年。

我就應該拋下所有的事情,全心全意去找你!”

楊鐵雄主動的攬下了“罪名”,而一番說辭過後,幾個質疑他的人,立刻也倒戈了。

“也不能這麽說,楊先生,你也盡力了。”

“是啊,這種事也不能強求。”

林釋心底瞬間冷冷一笑。

林釋:“楊先生,我不怪你,反而我很感謝你,讓我知道了我母親的過去,也認識了這些叔叔伯伯阿姨,我相信有大家的幫忙,當年我母親的冤案,一定可以水落石出!”

楊鐵雄聞言眼眸一撐:“林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