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似乎總是陰鬱沉默的。

斐皂很少見到葉白笑起來的樣子,他總是蹙著眉頭,將自己封閉起來,拒人於千裏之外。

他的眼裏,好像永遠都充滿了疏離,比黑曜石還幽深美麗的眼睛裏,什麽都映照不出。

但此刻,青年卻專注地注視著他的手臂,輕柔又細致地給他上藥。

斐皂甚至能看清,他細密纖長的睫毛。

斐皂輕輕地喟歎一聲。

葉白的動作一停。

是幻聽嗎?

他剛剛,好像聽到了一聲可怖的喘息。

好似貪婪的野獸,終於得到了滿足。

不過這聲音轉瞬即逝,葉白都無法分辨,這聲音究竟有沒有真實存在過。

葉白抬起頭,卻見斐皂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哥!”斐皂激動地抱住了他,幸福地在他脖頸間蹭了蹭,臉上滿是依戀,“要是時間,能夠一直停留在現在就好了!”

“你又在說什麽胡話?”葉白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忍不住,把黏黏糊糊的斐皂推開。

也不知道這隻粉毛又怎麽了,簡直就像是突然吃了興奮劑一樣,像隻**的小狗,抱住他就是一頓狂蹭。

斐皂依戀地靠著葉白,渾身上下簡直都要冒出粉紅泡泡:

“要是哥能夠一直這樣看著我就好了。”

“好希望和哥一直在一起……”

葉白隱隱覺得有些異樣。

雖然因為他們同樣飽受陰世侵染之苦,是這個世界上難得的同類,總忍不住互相靠近,但斐皂,是不是太過依戀他了?

同樣是被惡魄纏上的人,斐皂對越詩桃,便無這種特殊的依賴……

難道,真的是因為男女有別嗎?

斐皂不方便纏著身為異性的越詩桃,所以就變本加厲地纏著他了?

而此刻,斐皂終於把頭移開,他看著葉白,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看上去似乎有些羞澀:“抱歉,哥,我剛才有些太激動了……”

“因為從小到大,都沒有人會因為這一點小傷而關心我,隻有哥,會這麽溫柔地給我上藥……”

“我、我……”粉毛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最後再次給了葉白一個熊抱,大聲喊道,“我實在是太喜歡哥了!”

葉白被斐皂抱得有些不適,性格一直內斂的他,向來不適應斐皂這種熱情外露的情感表達方式。

隻是想起斐皂剛剛說的話,葉白卻忍不住皺起眉:“你……”

斐皂不應該是一個富家少爺嗎?怎麽會沒有人關心他的傷?

然而葉白還沒來得及詢問,便被斐皂打斷了。

斐皂眼睛亮晶晶地握住葉白的手:“我還是第一次,交到像哥一樣的朋友,哥,我們以後要永遠在一起,好不好?”

斐皂看著葉白的眼裏,滿是依賴和期待。

然而葉白隻是沉默了一會兒,便移開了對方的手,說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永遠,是一個太過遙遠無望的詞語。

而葉白從來不相信這種虛無縹緲的諾言。

斐皂亮晶晶的眼睛,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連原本蓬鬆亮麗的粉毛,似乎也耷拉了下去,看上去蔫蔫的。

然而斐皂還是努力衝葉白露出一個笑容:“哥,你餓了吧?我去給你做飯……”

說完,就匆匆揚著被葉白包紮好的手臂,快速朝著廚房走去。

看到斐皂的笑容,葉白一愣,幾乎想叫住他,但話到嘴邊,還是被他給咽了下去。

他還是第一次,看到斐皂露出這種強顏歡笑的樣子……

剛剛他的話,是不是傷到斐皂的心了?

可是,對葉白而言,承諾,從來不是隨口一說,便被人忘在腦後的無心之言,而是一項必須要遵守、時刻不能忘記的諾言……

然而,在他的成長過程中,他漸漸感悟到,所謂的承諾,不過隻是人們用來哄人開心的話罷了,從未有人把這些隨口而出的許諾當真,當真的人,隻有他。

“阿白,真是抱歉,媽媽今天有事,不能帶你去遊樂園玩了……”

“阿白,你是一個聽話的孩子,以後爸爸不能和你在一起了,你要跟著媽媽,好好地生活……”

“葉白,你一向是一個好孩子,但是這次比賽對另一個小朋友很重要,非常抱歉,原來老師答應你的名額不能給你了……”

“哎呀,葉白,差點忘了,我今天有事,放學後就不跟你一起去書店了,下次再約吧……”

“葉白,我以為我會一直喜歡你的,但是,你實在是太冷淡了,抱歉,我不想追你了,如果之前追求你的舉動,給你帶來了困擾,我很抱歉……”

父母、朋友、老師、同學……葉白的人生中見到過無數人的許諾,也見過無數次承諾的破滅。

他不想再獨自一人守著一個沒有實現日期的承諾,傻傻地被他人嘲笑了。

更何況,葉白也不想給斐皂無謂的期望,他從很早的時候就知道,這個世界上,並沒有什麽“永遠”。

沒有什麽東西是永遠不會變的。

也沒有哪兩個人,會一直在一起。

哪怕是他自己,也無法保證,自己的想法永遠都不會發生改變。

葉白不會給出這種沒有實現價值的承諾。

但是……

看著斐皂在廚房裏忙碌的身影,想到他在人群中對他的庇護、想到他手臂上的傷痕……

葉白抿了抿唇。

如果沒有斐皂,恐怕他早就在陰世的侵染下崩潰了吧?

或者,他會早早地融入陰世,就像今天一樣,死於自己的幻覺……

斐皂在廚房裏忙碌得像一隻辛勤的小蜜蜂,好不容易做完了一個小蛋糕,高興地端著他正要送到葉白麵前,剛轉過身,就看到葉白已經站在了廚房外。

“哥!你怎麽到這裏來了?站著多不舒服啊!快去沙發上坐!”

斐皂又變成了活力滿滿的樣子,看上去已經恢複了正常,沒有了剛才的失落模樣。

然而葉白卻側著身子,微微避開了斐皂的視線。

他有些緩慢又艱難地說道:“其實,如果一切結束之後,你還想住在我這裏,也不是不可以……”

這是葉白對斐皂之前的話,委婉又含蓄的回應。

“什麽?真的嗎!”斐皂激動得簡直要跳起來了。

之前他跟葉白提過很多次了,但葉白都是一臉“不要”“拒絕”的冷漠表情,沒想到這次,他居然同意了!

幸好斐皂還記得自己手裏的小蛋糕,這才控製了自己激動的幅度。

葉白差點被斐皂閃閃發光的眼睛給閃到了眼。

“哥,真的嗎?”

“哥,你真的同意了嗎?”

“太好了哥!我最喜歡哥了!”

“哥哥哥哥哥……”

“嗯,”葉白被他纏得沒有辦法,應了一聲,接著補充道,“不過以後你或者我交了女朋友,住在一起會有些不便,所以等我們有了伴侶後,最好還是分開住比較好……”

可惜,葉白的這個補充,已經完全被斐皂給忽略了。

斐皂開始拉著葉白興奮地轉圈圈……

天知道,葉白從小到大,都沒有做過這種小女生才會做的事。

最後,被轉暈的葉白暈乎乎地倒在斐皂懷裏,再次獲得了一個熊抱。

一個粉色的腦袋,在他的脖頸處蹭來蹭去。

看著斐皂高高興興、滿臉幸福的樣子,葉白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被套路了?

或許,他應該再觀望觀望,不該那麽早就給出承諾的……

但見斐皂又開始傻笑,一副傻乎乎的模樣,葉白之前生出的異樣感覺,便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斐皂畢竟才剛滿十八歲,涉世未深,又遭遇了惡魄纏身這種可怕詭異的事情,而他,是對方遇到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同類”,斐皂這麽依賴他,也無可厚非。

大概是雛鳥心態吧……等詛咒解除之後,斐皂有了其他的朋友,他這種奇怪的依戀,或許就會好很多了。

葉白如此解釋到。

但想到詛咒,葉白心中又泛起了憂愁。

他原本以為,他們待在人群中,惡魄就會畏懼圍聚的人們,不敢動手,然而,今天下午發生的事,卻完全顛覆了他的想法……

……可是,明明之前,他們在人群中,吸引了人們的注意力後,幻覺出現和事故發生的概率,就會小很多。

是惡魄的力量變強了嗎?

還是陰世的影響,對他們更大了?

葉白腦海中思緒萬千,而斐皂依舊抱著葉白在那裏傻笑,看上去無憂無慮。

葉白歎了口氣,看著斐皂的粉毛,遺憾道:“可惜你為了聚集人們的目光,避開惡魄的襲擊,特意染了粉發,現在,也沒什麽用了。”

不料聽到葉白的話,斐皂卻一臉迷茫:“粉發?什麽粉發?”

“我有染粉發嗎?”

葉白輕輕扯了扯斐皂毛茸茸的粉色短發,說道:“這不就是嗎?”

“什麽?!”斐皂大驚失色,“這難道不是奶奶灰嗎?”

奶奶灰……

葉白看了看斐皂頂著的一頭蓬鬆飄逸、粉粉嫩嫩,十分具有少女心的粉發。

他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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