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來不及了。

“嘩啦啦……”

浴室裏的聲音連綿不絕。

“咚咚咚……”

門外的敲門聲不肯停止。

“葉先生,您的快遞到了。”

“請出來拿一下,葉先生。”

“葉先生,您的快遞到了……”

“哥、哥你怎麽了?”看著冷汗涔涔的葉白,斐皂的心越來越慌。

“哥,你是又看到什麽了嗎?聽到什麽了嗎?”

看著一臉焦急的斐皂,葉白突然明白了什麽。

是了,如今的斐皂已經成功擺脫了詛咒,再也不會被拉進陰世和陽世的間隙中,聽到這些不該聽的、看到這些不該看的東西。

如果斐皂並沒有聽到門外的聲音——

也就是說,外麵根本就沒有人!

“葉先生,您的快遞到了,請出來拿一下。”

“葉先生,請您開門,快遞到了。”

“葉先生——”

“葉先生——”

“葉白——”

外麵快遞員的聲音越來越扭曲。

“葉先生,如果你不開門拿快遞的話,我就進來了……”

“哥、哥!”看著葉白的神色越來越不好,斐皂心中也越來越焦急。

“哥,你沒事吧!”

“哥,你看看我、看看我!”

“無論你聽到了什麽、看到了什麽,那都是虛假的!你什麽也不要相信!”

“哥,你看著我!”

斐皂抱著葉白不停搖晃,擔憂地看著他空洞而無絲毫焦距的眼睛。

就在這時,斐皂突然聽到門鈴響了,外麵傳來了快遞員的聲音:

“您好,請問葉先生在嗎?”

“您的快遞到了。”

斐皂一陣愕然。

……

什麽是真實?

什麽是虛假?

快遞員來到了公寓門口,手裏拿著一個巨大的黑色包裹,方方正正。

而斐皂在公寓內死死抱著葉白,冰冷又警惕地望向門口。

門沒有被打開。

但是在葉白的視角裏,這扇“門”卻早就已經被打開了。

一個女人優雅地走了過來,仿佛穿過了厚重的歲月。

她顯然是一個美麗的女子,眼如秋水,唇若點朱,兩邊眼角下各有一顆細小的痣,是像血一樣的紅色。

——葉白見過這樣的紅色。

看著她,葉白突然感到腦海中一陣刺痛,無數屬於他的和不屬於他的記憶都開始如針般紮著他的大腦,開始在他的眼前翻滾。

女子的名字,叫葉雲兮。

昔年金尊玉貴的大家小姐,卻因為一場悲劇,而導致身敗名裂,最後隻得在清清白白的牌坊麵前,用清清白白的湖水,掩蓋了清清白白的身體。

葉雲兮是一個望門寡,十二歲時,便死了未婚夫。

雖然未婚夫是病死的,但人人都說是她克死的。

葉雲兮倒不甚在意這些傳聞,畢竟她從來沒有見過她的未婚夫,自然不會為其傷心,更不會為其親人對她的怨憎傷心。

不過為了避免別人說她寡情,她還是得適當地做出一副傷心樣子,為對方披麻戴孝、為對方守寡。

作為當地大族,葉氏自然不會幹出把望門寡的女兒再定人家,這種不清白、有辱門楣的行為。

他們哭哭啼啼地送走了姑爺的棺材,高高興興地迎來了姑娘的牌坊。

但是葉雲兮也不在乎這些。

牌坊也好、嫁人也好,都感覺沒什麽意思。

年幼的葉雲兮最喜歡幹的事情,便是在父親的書房裏,靠在窗前,借著樹蔭下的陽光看書。

書裏有曠闊無垠的山海。

海是怎樣子的?

是藍色的湖水嗎?難道會比牌坊前的湖水還要廣闊嗎?

雪山是怎樣子的?這世上真的會有白色的山嗎?

漂洋過海而來的洋人真的長得三頭六臂、歪頭斜腦嗎?

他們的大炮,又真的能攻下一座座城嗎?

維新是什麽?變法是什麽?

原來這個世界,不是隻有小小一個的嗎?像她的閨房一樣小?

自由……大海那邊的女孩子,能夠擁有自由嗎?

在因為裹腳而哭得傷心欲絕的時候,隻有這些書籍,能帶給她一些安慰和歡喜。

這個小小的書房,是年輕小小的她,最喜歡探索的地方,她時常在這裏,一待便是許多天。

等她裹了腳,行動不便後,更是如此。

可惜……自打她九歲起,父親就不讓她看書了。

女子無才便是德。

“女兒家沒必要學那麽多東西。”她的父親如是說道。

父親態度的改變,大抵與她那叛逆的、嫁人後拋頭露麵做生意的三堂姐有關。

然而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堂姐夫都沒有說什麽,他們也不好越俎代庖,隻好氣憤地與那不清白的女兒斷絕了關係。

葉雲兮也再也沒有見過那位三堂姐。

十二歲以前,葉雲兮唯一的希冀,就是希望那位未婚夫能夠像堂姐夫一樣,不插手她自己的事,可惜,這個願望,也在對方死後落了空。

葉雲兮當然也會感到難過,卻不是為了對方,而是為了自己。

但是想了想其餘幾個姐姐嫁人後反而束縛更甚的生活,這樣微薄的難過,便也消失於無痕了。

幸運的是,或許是憐惜女兒的遭遇,知道這樣做對女兒太過殘忍,葉雲兮的父親在葉雲兮成為了望門寡之後,便不再阻攔她來到書房,默認她一同跟著哥哥們讀書。

就這樣,葉雲兮的學識一天天充實起來,天資聰慧的她,甚至時常能提出自己幾個哥哥都無法匹及的見解。

這讓她的父親感到驕傲的同時,看著她的眼裏,也忍不住有些遺憾。

“恨汝非兒郎。”

就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葉雲兮也一天天長大。

十六歲時,她靠在書房的窗沿前,借著從重重樹葉下透過的陽光看書。

此刻正是秋季,月桂飄香,芬芳撲鼻,沁人心脾。

葉雲兮突然感覺頭頂的桂樹開始簌簌抖動,桂花落了滿地,抬頭一看,便見樹上掉下個少年來。

這便是他們的初遇。

少年是葉府的短工,生於鄉野,長於市井,總有些閨中少女不知道的新鮮事。

在少年的口中,外麵有廣闊無邊的田野、魚蝦嬉戲的灘塗、人來人往的街道……

小販們的吆喝聲總是十分響亮,學生們的眼睛是和旁人不同的清明……有人甩著辮子頌詠著“之乎者也”,有人割掉長發呼喚著“變法興邦”……城西的老樹已經垂垂老矣,城東的朝陽卻才剛剛升起。

外麵的世界是如此精彩,最激烈的變動聚集在了這個時代。

然而她的閨中小院卻始終如一——

始終如一的死寂平穩。

她忍不住被少年口中的世界所吸引,也忍不住被訴說著這些精彩故事的少年所吸引。

這便是一切悲劇的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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