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逃跑

有人進來。開了門候在門口,不說話也不動,好像是來接雷歐彥的。

雷歐彥坐起身,順手拎起兔耳朵將他放到桌子上。兔子看起來受了不少的傷害,一動不動,任人擺布。

雷歐彥覺得好笑,沒理他,穿好衣服又回頭警告他:“不要亂跑。“

哼。好囂張好可惡的人類!

秦渺渺覺得自己好像遇到了負心漢,心裏受了傷,肉體還即將受到傷害。他發誓不會再跟雷歐彥說一句話,別扭地轉過頭去。

雷歐彥拍了拍兔頭,說:“出去可能會死的更快,聽明白了嗎?”

死外麵也比死在鍋裏好吧?你就是想吃我就算了,還在這裏裝什麽好心人呢,早看穿你這副皮囊下怪物的靈魂了。

得虧秦渺渺現在不能開口,不然必定能嘀咕三小時以上來細數雷歐彥的罪孽。簡直就是罄竹難書!

而作為一隻兔子,他現在隻能發出不滿的噴氣聲。

雷歐彥收拾了一下,跟著那幾個人出去了,沒說什麽時候回來,隻是給他留了一筐胡蘿卜。那是雷米亞給他準備的。

可誰要吃胡蘿卜啊?秦渺渺當人的時候什麽都好,唯獨一點不好的就是比較挑食,特別不愛吃胡蘿卜。他氣呼呼地走過去,故意把籃子掀了。肚子竟然不知好歹的叫了起來,而且……他動了動鼻子,好像還挺香的。

秦渺渺四周看了看,反正也沒人看見,他隨手撿起一根咬了一口,立馬呆住了,這真的是胡蘿卜嗎?也太好吃了吧!

秦渺渺雖然是人,可完全無法抗拒作為一隻兔子的本能。索性大塊朵頤。吃到肚子撐圓了才停下,

他癱坐在地上,四周看了看,覺得哪裏都不順眼,跟雷歐彥一樣麵目可憎。於是完美地詮釋了什麽叫吃飽了沒事幹,秦渺渺上躥下跳,把能破壞的全部破壞了,原本整齊排列在書架上的書現在到處都是。尤其是那本兔子的一百種烹飪方法,秦渺渺恨不得當場啃掉它。

但搞完破壞他就已經累得夠嗆,啃書太費力氣了。

他在窗邊坐下來。19樓不算高,卻離天空很近,月亮低懸,好像伸手就可以碰到似得。風一吹,月光搖搖晃晃地掉下來。

秦渺渺伸手接住,突然覺得無比的孤獨又委屈,他好想哭,想回家,想吃媽媽做的飯,好想溫暖柔軟的大床,好想司令好想朋友……

朋友?

對了!班長!

秦渺渺才記起來那個時候一閃而過的班長的臉,雖然隻是匆匆一瞥,但他肯定自己絕對沒認錯,所以他可以去找班長啊!班長一定會幫助他保護他,他倆還可以相認,一起找回家的辦法!

想到這裏秦渺渺擦了一把並沒有流出來的眼淚,激動地耳朵都豎了起來,但很快他便發現,這裏除了一扇窗戶和一扇他根本無法打開的門,連個通風口都沒有。所以他要怎麽逃走呢?

十九樓的窗台上,他試著往下看了看,單單一眼就有種開始下墜的感覺了。

秦渺渺往後退了點,穩定心神。可回頭看,滿室狼藉,淩亂不堪……

誰能想到最不給自己留活路的是他自己呢,把人家房間搞成這樣,雷歐彥就算是中了彩票頭獎回來看到這亂七八糟的屋子也會直接來一招手撕辣兔吧。

所以——士可殺不可辱!寧願摔死也不做雷歐彥的腹中餐!

秦渺渺下定決心,咬牙跳上窗台,一陣涼風剛好刮過來,他差點踩滑,秦渺渺抓著窗欞驚魂未定,別出師未捷身先死,他這還沒出門呢。

他深呼了好幾口氣做調整,這個時候的高樓和以前的沒什麽區別,牆上有一些裝飾用的埂子可以落腳,但窄得很,右手邊幾十米的地方有一個小平台,好像露天咖啡廳一樣,放著幾張桌子,隻是沒人。

也是,都半夜了,雞都快打鳴了。

秦渺渺的目的地就是那裏,但不太好過去。他試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邁開腿,又縮回來,又邁開來。就這麽來回了好幾次。趴著不動了。

難道要就這麽接受被雷歐彥吃掉的命運嗎,秦渺渺腦海裏已經開始預演自己被雷歐彥吃掉的場景——雷歐彥的臉籠罩在陰影之下,隻有一雙眼睛發著詭異的光。他舉起刀,手起刀落,

天啊!不行!秦渺渺甩甩了頭,好像雷歐彥現在就在後頭舉著刀似的,他邁開小肥腿,也顧不上別的了,心裏念念有詞:紅燒,清蒸,爆炒,油炸……

每想一種就逼自己往外走一步,就這麽想了三十七種,竟然真的快到旁邊的觀景台上。

看來做兔子也是,有時候不逼自己一把也不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裏,

秦渺渺長籲一口氣,隻剩最後一步了,他估摸了一下距離,最後一步直接跳了上去——成功著陸了。

但哢擦一聲,之前還沒痊愈的腿又發出一聲抗議的聲音,疼痛感從腳踝慢慢爬上神經,直擊腦門。

痛死了!他抱著腿在地上打了幾個滾,又回頭看了一眼,這時候才忽然停下來。

雷歐彥房間裏的窗簾被風掀了出來,在夜裏翩然起舞,好像揮手。

老實講秦渺渺還挺得意的,他看著自己走過的路,那麽窄,那麽高,那麽遠,但他竟然走過來了!秦渺渺的心情比二萬五千裏長征取得勝利還要激動。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儀容儀表,跟上台領獎似的,帶著自豪跟感動,也朝窗簾揮手:拜拜勒您!

說完,秦渺渺耳朵甩甩,大步走開,甚至哼起了輕快的小曲:跟所有的煩惱說拜拜,跟姓雷的怪物說拜拜!

2、危險

秦渺渺找了個角落睡了一晚,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他溜出來四周看了看,十九樓人很多,每個人都各司其職,應該不會有人注意到他這隻兔子吧。

他靠著牆角,像是一團雪球似的,唰得一下滾來滾去,滾了好幾個地方都沒找到班長。

這就奇怪了,為什麽他昨晚能那麽準確地感應到雷歐彥和異種,卻對班長一點反應都沒有?

難道是因為雷歐彥也是怪物,畢竟放到現在也沒人會想要吃大熊貓吧!秦渺渺對這個想法自信不疑。

完全沒想都19樓作為作戰部署區,戒備森嚴,而他這隻自以為是的兔子早就落在了別人的眼裏。

包括他苦苦找尋的班長——李維森。

監控室裏沒開燈,整麵牆上布滿了屏幕,十九樓所有的角落一覽無遺,包括那隻兔子。

李維森的臉在顯示屏的光照下半明半暗,他依舊叼著一根長煙,好像永遠都抽不完似的,環著手:“就是這隻兔子?”

“是的,少隊長。”坐在旁邊的工作人員是一個年輕的女孩,短頭發,清秀利索。是雷米亞的助手之一,她仿佛在強調什麽:“但是開發組和科研組也聯合發了通告,這隻兔子監測結果均為正常,是一隻百年難得一遇的貨真價實的兔子。所以說他現在受到基地法規的保護,一般人不可以動他。”

李維森瞥了她一眼:“什麽意思,小爺我稀罕動他?”

女生尷尬地笑了笑,那可說不準。

李維森切了一聲,他無暇顧及開發組為什麽要這麽做。對於他來說,唯一的目的便是擊退異種守護好人類的最後一片領域,除此之外的事情都是贅餘。

“一隻兔子能有什麽用,難道能幫助人類對付異種嗎?”

女生想說什麽,卻對李維森有些忌憚,沒再開口。

李維森又問:“雷歐彥現在在哪裏?”

“戴蒙長官回來了,一隊長應該在他那裏。“

而屏幕上,兔子去的地方正是基地的會議室。但那裏和別的地方不一樣,那是通往NAT基地的核心的唯一通道以及戴蒙和高層們的辦公室,除卻特定的幾個人,一隻蒼蠅都飛不進去,哪怕是一隻無害的兔子,一旦被係統檢測到必定是死路一條。

女生有些慌張:“少隊長……”

“怕什麽,死了不是正好……”李維森說完又覺得不太對,既然是雷歐彥的兔子,那留著也未必是壞事。他對付不了雷歐彥,難道會拿一隻兔子沒有辦法?

“等等?”他眯起眼睛。霎時間豁然開朗,好像想到了什麽新的鬼點子,就差把陰謀兩個字寫到了臉上。

“少隊長……”

“敢說出去試試。”

女生送走李維森的背影,立刻給克裏斯打了電話,那邊大概正在進行會議,但是克裏斯也交代了緊急情況可以聯絡她,於是連打了好幾通。

接通了,她急急開口:“長官,那隻兔子朝會議室的方向去了,少隊長也正趕過去。”

“……”那邊沉默良久,就在女生以為是信號不好的時候,卻聽到一聲冷冽低沉的男聲:“嗯,知道了。”

他有些迷茫地看著電話,是……一隊長?

通訊儀響了好幾次。而克裏斯正在給戴蒙匯報工作,無暇顧及。

雷歐彥也來了,作為最近幾次事情的主要關係者,他自然脫不了幹係。

偌大的會議室,圓桌的幾個主位坐滿了高層,戴蒙坐在首位,雙手撐在光潔的桌麵,他有張堪稱是俊美的臉,宛如造物者精心雕塑而成,但氣質疏離,不怒自威,就像是海麵上的冰山,纖塵不染,卻凜冽又危險,人們見到他自會讓道,唯獨雷歐彥喜歡跟他硬碰硬。

雷歐彥並沒有坐在位置上,他兀自站在門口,雙手抱胸靠著牆,沒有在聽,微微不耐煩地皺著眉頭,活像被老師叫到走廊罰站的人,隻想快點下課。

克裏斯匯報完兔子的事情,戴蒙對此並沒有微詞,緩慢開口:“異種入侵三區是怎麽回事。”

空氣好像被拉成了一條緊繃的線,沒有人回答。

克裏斯硬著頭皮:“這件事……”

“我在問雷歐彥。”他不緩不急,目光卻像是劍,指著人的要害。

雷歐彥抬頭,遠遠看過來,似乎是出於禮貌性地,開口說了四個字:“無可奉告。”

“兔子現在在哪裏。”

克裏斯以為他不提了,原來他是覺得兔子跟異種有關聯?

“問他做什麽?”雷歐彥覺得好笑:“不會真覺得他有什麽感知能力能察覺到異種?”

動物能感知到危險並不奇怪,他們比人類要純粹多了,

畢竟地球最開始變化的時候就是這樣,那時候鳥雀散,走獸急,動物全部一反常態,唯獨人類無法意識到那是開端。

不過知道了也沒用,他們無力改變。

雷歐彥說:“不過是一隻兔子而已。”

“那樣最好。”戴蒙沉默了兩秒,開口道:“既然如此兔子暫時交給科研組。”

“不行。”

“你的意見不重要。”

“我撿回來的憑什麽要給你?”

“雷歐彥!”克裏斯嗬住他,她覺得雷歐彥始終還是有小孩子頑劣的一麵,喜歡跟戴蒙唱反調,但事實上沒有一次有好下場的,她不想發生那樣的事。

雷歐彥卻並不領情,繼續道,”還是長官這次出去一趟一無所獲,不僅找不到所謂的拯救世界的方法,甚至發現現在的防禦係統連異種都攔不住了,想把希望寄托在一隻兔子身上?”

“雷歐彥你給我出去!”克裏斯拍桌而起,不知道拿什麽東西砸過來,雷歐彥偏了偏頭,躲開了,東西掉在地上,是克裏斯的通訊儀。

響了那麽多次,實在是不知道有什麽事情,克裏斯隻好用這種辦法交給雷歐彥了,盡管知道在戴蒙看來不過是小孩兒把戲,但他這種時候應該也不會戳破吧。

克裏斯頭皮發麻,餘光瞟了一眼戴蒙,他看了眼手表,沒說什麽。

克裏斯深呼一口氣:“長官,還是我來匯報吧。”

雷歐彥出了門,接通通訊儀,聲音從聽筒傳來。與此同時,他一眼就看見了離他直線距離二十米遠的秦渺渺。

這個區域是複式結構,上層是會議室以及辦公區,還有通往基地核心的唯一通道,屬於禁地,也就是儲存“泉眼”的地方,自然是機關重重。

而下麵則是緩衝區。兔子站在樓下,如果再往前一步就會觸發區域機關,被絞殺。但他停住了。

秦渺渺壓根不知道什麽機關禁地。他隻是看到了雷歐彥,所以停下了準備往前的腳步:靠!這都能撞上!還真是冤家路窄!

秦渺渺哪裏還顧得上往前,掉頭撒腿就跑。

雷歐彥看著那隻落荒而逃的兔子,難得回應:“嗯,知道了。”

又說:“謝謝。”

他其實沒有想過真的要吃掉那隻兔子。他一直覺得這個世界一片荒蕪,有隻兔子才開始變得鮮活起來。

3、班長!

“原來你就是那隻兔子。”

秦渺渺跑得氣喘籲籲,正停下來休息,便聽到一聲似曾相識的聲音。回頭,光影宛如被拉開的序幕,男人從暗處走過來,漸漸露出整張臉來——是班長!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他激動的淚眼汪汪,雖然平時對班長也沒多少眷念有時候還會覺得有點煩,可現在在異國他鄉班長就是自己唯一的親人了,比滴血驗親還親,於是這兩天的悲傷恐懼心酸委屈一股腦地全湧上來了,一直沒哭出來的眼淚現在也掛了起來。

班長,我好想你……

秦渺渺差點忘了自己是隻兔子,莽著勁衝上去,誰知道事情急轉直下,還沒來得及撲進班長懷裏體會他鄉遇故知的喜悅,竟然被班長一腳踹開了。

秦渺渺打了個軲轆滾,最後撞上什麽才停下來,他疑惑了小一會兒,記起來自己是隻兔子,班長不認識他,所以踢開他也情有可原。

但也不能這麽對一隻兔子吧……他記得班長以前看到路邊的貓貓狗狗都會上前去逗一逗的,怎麽到兔子這裏就差別對待了。

他這麽想著,又覺得氣氛不太對,回頭一看,雷歐彥!怎麽這大怪物又跟過來了!

他一個激靈,想跑,卻被拎住了耳朵,雷歐彥的語氣不鹹不淡:“是誰你都往上撲嗎?”

秦渺渺懶得理他,眼巴巴地望著李維森,那是他唯一的希望了:班長,救我!我是秦渺渺啊,喵喵!

李維森自然看不懂這隻野兔子在說什麽,他看著雷歐彥,這才是他真正感興趣的人。

李維森滿臉挑釁:“擅自帶一隻野兔子回來,還讓他亂跑,擾亂整個基地的秩序。你還有沒有把基地法規放在眼裏?”

雷歐彥不以為意:“我什麽時候放在過眼裏嗎?”

“你!”李維森總是能被雷歐彥一句話就挑起怒火,索性不講道理:“所以這隻兔子一定是你裏應外合的證據,你把它帶回來就是想從內部弄垮人類基地吧?”

“要想毀掉這裏我一個人就可以做到,用不著一隻兔子來幫忙。”

“果然,你果然是想毀掉這裏!”

“……”

“怎麽不說話,承認了是吧!”

“……”

秦渺渺愈發篤定這個人就是班長了,畢竟很少能遇見這麽直腦筋的笨蛋。他更加奮力掙紮,

卻發現雷歐彥正盯著他:“你很怕我?”

這不廢話,秦渺渺無語,你都要吃我了我不怕你還愛你啊?

雷歐彥眼神瞬間變冷了,竟然真的鬆了手。

秦渺渺毫無防備,落在地上,還有點懵,他難道不應該把他抓回去大卸八塊做一道滿漢全席的嗎,為什麽鬆手了給他自由了?

秦渺渺回頭看了眼雷歐彥,他麵無表情,卻又像是冰塊一樣,寒氣灼人。

應該是不小心鬆了手吧,秦渺渺停頓了幾秒鍾,見雷歐彥依舊沒什麽動靜,便躥到了李維森的腳邊。好幾次回頭小心翼翼地看著雷歐彥,唯恐他忽然又來抓他似的。

李維森本來就沒耐心,還非常討厭動物,原本想再次踢開,看到雷歐彥的表情卻又停下來,他一向對所有事情都是漫不經心無所謂的態度,今天難得這麽明顯地不高興。

於是故意道:“你這兔子好像還挺喜歡我的?”

雷歐彥抿了抿唇,不作聲。

李維森便愈發篤定了,哈哈,他笑了兩聲,彎腰抓起兔子的耳朵:“既然你的兔子非要賴著我,那我就收下了?”

“隨你。”雷歐彥扔下兩個字,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秦渺渺望著他的背影,不知道怎麽了,心裏也有點低落。該不會是被PTSD了吧!人家都想吃你呢,你還想關心別人。當什麽白蓮花兔子!

可雷歐彥是真的走了,

秦渺渺收回視線,又被眼前的大臉嚇了一跳。

李維森湊得極近,都快瞪對眼了,盯著他打量了一圈:“雷歐彥到底用了什麽辦法讓你躲過了三層檢測?”

秦渺渺又無語了,因為我本來就不是什麽異種好吧?而且你是瞎嗎,那些異種一個個地長得又醜又惡心,我這麽毛發柔亮的小白兔,到底哪裏像異種了?

“不過到我手裏你就休想再蒙混過關了。”李維森勾起半邊嘴角,笑得格外邪氣。

可秦渺渺對著這張朝夕相處了兩年的臉,完全察覺不到任何危險的氣息,一門心思隻想讓班長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也堅信他就是班長。

李維森不知道從哪裏拿起一粒藥丸,遞到秦渺渺嘴邊。

秦渺渺不明所有,猶豫了一下,張嘴,竟然是甜的!

還是班長人好,即使不認得他還給他糖吃!秦渺渺樂嗬嗬的,卻漸漸覺得頭暈腦脹,來不及多想,便暈了過去,

4、被抓

秦渺渺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關在一個鐵籠子裏,鐵籠子外麵是一個更大的“鐵籠子”,黑黢黢牆壁,上麵不知道是什麽留下的痕跡,年代有些久了,無法分辨。背後是一扇看起來十分厚重的鐵門,像是古代的城門。秦渺渺隻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陰森感。

再看李維森,他坐在前麵,翹著凳子,雙腿交疊搭在桌子上,嘴裏的煙仿佛是半永久的,正悠然自得地看著他,仿佛在等一場好戲。

班長?這是幹嘛!

“喲,這麽快就醒了,身體裏的淨化能力果然不錯。”李維森吐了一口煙圈,然後斜睨了眼桌上的報告,上麵確實有些這隻兔子比人類要高出許多的淨化能力:“所以才能隱藏掉自己身體裏的異種氣息,連雷歐彥都能騙過去,是嗎?”

他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頭發,像是即將上台發言的校長,他走到秦渺渺旁邊:“小爺帶你回家。”

回家?秦渺渺一聽這兩個字耳朵立刻豎了起來,班長這是認出他來了嗎!難道這就可以回家了!

不對,秦渺渺覺得不太對勁,

李維森拎起籠子,往那扇鐵門走去。秦渺渺在裏麵晃了兩下,他不知道門後麵是什麽,隻覺得越接近那裏寒氣愈發逼人。就像走到了鬼門關一樣。

他抬頭看李維森,隻能看到他的下頜線以及嘴角意味不明的笑。讓人心裏發怵,秦渺渺在心裏怯生生地喊了聲班長。

可是他聽不見。

鐵門緩緩打開,比起外麵的破舊和陰暗,裏麵燈火通明,秦渺渺被刺花了眼,暈了一下才看清,這裏似乎是一個實驗室,放滿了儀器和穿防護服的人,每個人都各自忙碌,秦渺渺不知道他們在做什麽。

他們麵前是一麵巨大的透明屏,上麵是秦渺渺看不懂的圖形和數據,而屏幕後麵是一麵弧形的玻璃。走進了才看到,外麵是一個巨大的工廠,大概是以前廢棄的商場改造的,圓環型的建築,由上及下不知道有多少層,每一層都有很多空間,裏麵燈火通明,四通八達,偶爾有全副武裝的工作人員走動,卻看不到有其他什麽,隻能聽到此起彼伏的,是異種的嚎叫聲。

秦渺渺愣了愣,難道這裏就是異種監獄?關著數不清的異種,是用來做研究的實驗品。

他看向李維森,忽然明白了李維森那句“回家”是什麽意思,他覺得它是異種,理應回到異種種群裏。所以把他送到了這裏。

他是要把他關在這裏?

秦渺渺如墜冰窖,這才後知後覺:他根本不是班長。隻是一個有著和班長一樣的臉,卻活在末日裏的少年而已。

可是現在明白已經晚了,放我出去!

秦渺渺想跑,手剛碰上籠子便是一道電流給電了回來。李維森斜眼睨它:“都這個時候才想起來跑?有點晚了。”

放我出去!秦渺渺衝他齜牙咧嘴,可是很顯然,毫無作用。

“本事沒多大,脾氣倒不小。”

李維森嘀咕了一句。說著,迎麵走來一個年紀稍長的男人,眼角有些皺紋,但氣質上佳,溫和儒雅。白大褂裏麵是一件有些舊了的藍色工裝,卻穿得格外規整,

饒是李維森這樣不可一世的二世祖在他麵前也擺出了三分敬意,主動打招呼:“周叔。”

周叔看了眼他手裏的兔子:“怎麽送到這裏來了。”

李維森平時是拽了些,但正經的時候也難得人模狗樣,他表情認真,答道:“雖然雷米亞的監測結果均為正常,但我們技術始終有限,而異種又是未知的,但凡他出一點問題,那整個基地都會處於危險之中,以防萬一,我不想冒這個險。”

對於李維森來說,兔子充其量不過是一隻兔子,這個世界不會因為一隻兔子而變得更糟糕,更不會因為一隻兔子變得更好。

他不會任何東西威脅到人類的安全。

周叔笑了笑:“還是先跟雷家的姐弟商量一下為好。畢竟這是他們帶回來的。”

“不必。”李維森道:“雷歐彥既然把他交給我,就自然知道我要做什麽。這是他默認的,因為除此之外他根本無法洗清自己嫌疑。”

“是嗎……”

秦渺渺沒有看到周叔的欲言又止,隻是忽然呆呆地坐下來,耷拉著兩隻耳朵,不掙紮了也不逃跑了。

其他的他聽不明白,但聽懂了,雷歐彥不要他了。

不知道是不是動物的印隨效應,他來到這裏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雷歐彥,所以盡管他總是想吃掉自己,可秦渺渺還是無法否定自己心裏對於雷歐彥的親近。他以為雷歐彥也會喜歡他的,就像他喜歡小時候撿到的一隻被雨淋濕的小狗。

可他現在明白了,對於雷歐彥來說,他隻是一隻外來物種,一隻不確定會不會忽然變異的兔子,就像是一顆隨時都有可能爆炸的定時炸彈。雷歐彥沒有立刻殺掉他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沒道理要喜歡他。

可不知道為什麽,明白了這個事實之後他也難免覺得失落,也終於嚐到了一點絕望的滋味。

不會再有人來救自己了。

饒是他現在寧願做別人的盤中餐,爬上別人的餐盤也不可能了。

5、異種監獄

籠子被蒙上了一層黑布,幾經輾轉,秦渺渺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裏。

哢擦一聲,好像是鎖開了,秦渺渺迷迷糊糊之間一個激靈,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沒有電了!於是繼續推開籠子。誰知道還沒來得及探出頭,籠子卻跟彈簧一樣猛地一彈,秦渺渺直接飛出來了。

啪地一聲,他四腳朝地,掉在一個傳送軌道上,軌道速度不慢,急急地往前,像是旋轉壽司。秦渺渺摔得暈頭轉向,剛坐起來,背後一架鍘刀落下來,緊貼著他後背,毛都被削去了一塊!

他不敢想象自己剛剛要是沒坐起來會發生什麽,現在豈不是已經身首異處了!

更何況現在的情況壓根不給他細想的時間,眼看著另一架鍘刀又要掉下來,秦渺渺一個翻滾,再次驚險躲過。但很快又是另一道坎,秦渺渺跨過去,隨即跳火圈,躲深坑,危機四伏,出其不意,如果不是親身經曆,饒是秦渺渺自己也不會相信,就好像在玩真人版神廟逃亡,每一秒都在與死亡擦肩而過。

秦渺渺眼淚都快出來了,可是根本沒有辦法停下來。他咬咬牙,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這麽一直躲下去也不是辦法,他畢竟是隻兔子,總會有體力耗盡的時候。可機器不會。

秦渺渺抬頭,再這麽繼續跑下去大概三十秒之後會進入一個隧道,而隧道旁邊是一個通風口,大概一米的距離。

秦渺渺隻要奮力跳過去,抓住邊緣就能逃離這裏,但如果抓不住,下麵就是無盡深淵,死路一條。

沒時間想了,秦渺渺咬牙,反正橫豎都是死,命運要掌握在自己手裏。他在心裏默數三二一,然後借著傳送帶的慣性,幾乎使出吃奶的勁了,往旁邊縱身一躍。

抓到了!

秦渺渺死死扣住通風口的邊緣,然後艱難地朝上拖動自己的身體,終於四腳著地,能鬆了一口氣了。

可這裏會通向哪裏?秦渺渺往裏看了一眼,深不見底,偶爾會有很輕很細的風吹過來。秦渺渺猶豫了一下,試探性地往裏走了一點。稍微的動靜都能讓他寒毛直豎,所以秦渺渺走得格外慢。可命運不等人,辣手摧兔,好像故意在背後推了他一把似的。秦渺渺腳下一滑,便跟滑滑梯一樣直接溜了出去,然後噗通一聲,掉在地上。

這是好像一個大型的籃球場,空空****的,什麽都沒有,除了秦渺渺麵前的這隻正在熟睡的異種,

秦渺渺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看異種,像野豬,卻長了八條腿,頭上還有一對觸角。

他瘋了,但大氣都不敢出,唯恐這玩意兒醒了直接一張嘴把他給吞了。更何況剛跑了半天,本身已經沒什麽力氣,現在一嚇腿早就軟了。

秦渺渺欲哭無淚,天啊,難道是以前做人太順利了,所以老天非要安排他變成一隻這麽沒用的兔子還要經曆這些來磨練他嗎?

太近了,秦渺渺甚至能感覺到異種的呼吸像是颶風一樣吹動著自己的毛發。

他匍匐在地上,靠前腿僅剩的力量挪動自己,盡量讓自己離那東西遠一點,最好能找個地方躲起來。

忽然有什麽東西在眼前閃了一下,一粒白色光點在地上竄來竄去,像是誰的惡作劇。秦渺渺按捺不住動物的本能反應,追著光點跑了兩步,好不容易才勒令自己停下來。秦渺渺抬頭,隻見牆壁裏嵌著一個玻璃瓶,而瓶子裏是一顆白色的團子,正在上躥下跳。

秦渺渺看他有點熟悉,想了一下才記起來,這不是他第一次見雷歐彥時他帶回來的拿東西嗎?怎麽在這裏?

而白團子好像也認識秦渺渺似的,激動地想要竄出來。可仔細看又不是,它分明是在故意製造動靜,想要吵醒異種。秦渺渺心裏暗叫不好,背後驀地一陣冷風。

果然醒了!

好啊!秦渺渺心裏一腔怒火,瞪著那白團子,鬥不過人就算了,我還鬥不過你!

好在這隻異種是屬於反應慢,力氣大的那種類型,再加上剛睡醒,意識估計都不太清晰,他舉起拳頭,朝秦渺渺砸下來,打偏了,但拳頭落下來時的氣流足夠把秦渺渺掀開。

白團子在旁邊幸災樂禍,跳得愈發歡快了,秦渺渺靈機一動,引著異種朝團子那邊去,然後伺機而動,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奮力跳起來。

剛好,拳頭落下來。隻聽嘭的一聲,牆被擊碎了,玻璃瓶掉下來,也摔碎了,白團子順著裏麵的**一起流出來。

但從監控的角度並不能看到那團白色的東西,隻能看到碎裂的牆麵,和癱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兔子。

操作室裏,李維森站在監控影像前,眉頭擰在一起,長煙也快燃盡了。

周叔站在他旁邊,背著手,笑道:“異種作為地球新培養出來的生物,跟以前最大的區別就是沒有智商。隻有暴怒和食欲,一味的破壞和進食。”

可是很顯然,這隻兔子不是,他甚至比普通的兔子還要聰明許多,懂得躲避,思考,行為反應更接近人類。

見李維森不答話,周叔無奈地笑了笑,轉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語重心長,道:“很多時候不必太過執著於從前,你和他方式不同,但目的是一樣的。”

為什麽所有人都這麽講?李維森很不爽。雷歐彥對於人類的生存向來是不屑一顧,連隊友都能殺。可保護這個地方,卻是他生來唯一的使命。雷歐彥不配跟他比。

李維森攢緊拳頭,額頭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在極力壓抑著什麽,好像如果麵前的人不是周叔,他已經掀翻桌子了。可最終還是忍了下來:“知道了,周叔。”

“還是跟阿彥說一聲吧。”周叔是個明白人,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雷歐彥之所以會讓李維森拿著兔子,是因為開發科給兔子下了保護令。他篤定李維森不敢輕舉妄動。可沒想到李維森會胡鬧到這個地步。再加上他對這兩個孩子的了解程度,周叔搖了搖頭,兔子現在的情況,雷歐彥應該是不知情的。

6.團子

異種一掌拍下來,秦渺渺半邊身子都震麻了。白團子也被震到懸浮在半空中。然後緩緩落下,像片羽毛似的。

渺渺也發現異種跟這顆團子並不是一路的,也就是他們現在是三方勢力相互製擘的狀態。也不對,應該是一方獨霸天下。

那如果要擊敗他,隻能兩方合作了,秦渺渺瞟了一眼白團子,以為自己已經夠沒用了,誰知道這顆團子更沒用,隻會彈來彈去,拍皮球似的。

當初追他的時候不也猛地要命嗎?

異種似乎是累了,稍作休整,再次出擊,秦渺渺潛力無限,以為自己已經精疲力盡了,可性命攸關麵前不知道哪裏又來的力氣,他跳過去抓住白團子,然後朝前一扔,異種的注意力輕易被引了過去,追過去一個猛撲,撞到牆上。

而團子掉在地上,蹦了兩下。

秦渺渺好像找到暫時的辦法了,他又試了一次,就像給小狗玩飛盤似的,每次把團子丟出去,異種都會跟著撲過去,但它跟團子的體型差就像大象和老鼠,根本抓不住。最終不是撞牆就是摔個臉朝下。

秦渺渺立刻得意起來,似乎還玩上癮了,但快樂總是短暫的,異種終於察覺到不對,又或者僅僅是知道了它抓不到團子,注意自然又回到了秦渺渺身上。

秦渺渺正準備再次出球,見異種擰著頭以一個詭異的姿勢盯著他,立刻頓住了。

他尷尬地笑了笑,試圖表達自己的友好,誰知道異種完全不領情,長臂一揮,秦渺渺跟橄欖球一樣被摔在了牆壁上,都快鑿出一個兔子坑出來了。可這還不夠,異種明顯是動怒了,一把薅住在旁邊悠閑彈跳的團子,朝秦渺渺扔過來。

秦渺渺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頭暈眼花,已經有些意識模糊了,他不知道是什麽東西朝自己飛過來,也無力躲開。

可下一秒喉嚨一梗,什麽東西飛了進去,像是生吞了珍珠奶茶的珍珠,冰涼柔軟,順著食道,滑進了肚子裏。

什麽東西啊!秦渺渺心想自己沒被打死也被嗆死了。

團子?

秦渺渺一驚,想把它嘔出來,可是已經晚了,他竟然把團子給吃了!會怎樣,會死嗎,會變成怪物嗎!

由不得他細想,異種此刻正處於癲狂狀態,衝過來抓住兔子腿,將它甩到了另一邊。

果然,人在江湖走,出來混遲早是要還的,現在輪到他來當球了。

秦渺渺覺得自己隻剩一口氣了,可吊著這口氣,它又必須得清醒地感知到每一次疼痛和眩暈。他終於知道什麽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太慘了。秦渺渺想,沒想到短短幾天,他就書寫了一本兔子悲慘的一生。還不如被吃呢,能死個痛快。

雷米亞實驗室有特殊通道,可以直接通往異種監獄。與其說是監獄,其實那個地方更像是他們實驗室的一個大型樣品櫃。

異種俘虜被關在那裏,作為實驗品供他們研究。

雷米亞的工作環境就是如此,每天跟不同的異種打交道,所以在植物園見到那隻異種的時候才會一點反應都沒有。

自動門緩緩打開,雷歐彥進來,穿著作戰製服,許久不見的武器也在背在身後,每當這個時候他就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整個人散發著冷鐵似的氣息。

雷米亞知道他有緊急任務在身。說:“對不起,這個時候讓你趕來。”

雷歐彥沒有多話:“什麽時候不見的?”

“今天上午。”

雷米亞調出監控影像,他們說得是那隻裝在玻璃瓶裏的團子。

雷歐彥帶他回來卻並沒有向克裏斯報備,而是直接交給了雷米亞。和他當時猜得沒錯,這隻團子並不是異種,而是人類研發的產物,但來曆不明,用處也不明。

雷歐彥將它放在樣品庫,為了避免其他人發現它,玻璃瓶是存放在特殊介質裏,可以在樣品庫牆體裏移動,位置坐標每個小時刷新一次,及其隨機。

知道這件事的人也隻有雷米亞和雷歐彥。而雷米亞而最後一次見它,就是在兩小時前,829號庫。

“829號庫現在呢?”

“剛剛看過了,沒什麽情況。”

雷歐彥眉心緊鎖:“周圍呢?”

“周圍……”雷米亞在操作台前,飛快地調動著影像。全部都沒有什麽異常。

“不對……”她想起什麽來,走進旁邊的電梯:“上來,跟我來。”

兩人到了另一層,和剛剛的操作室沒有區別,隻是好像年久更久一些,操作台上已經蒙上了一層灰,雷米亞啟動儀器。

“829號庫在地平麵,下麵原本沒有其他倉庫的,但前段時間829號庫做了移動,它下麵是73庫。”

雷米亞說著,他們所處空間好像開始轉動了起來,又驀地停下。像是換了個方向。眼前的牆麵像是一層逐漸融化的冰塊,隔視層消失,隻剩一塊透明的玻璃,裏麵的情景躍然眼前。

霎時之間,隻見一道黑影飛過來,然後啪地一聲——一隻兔子像是橡皮糖一樣貼在了玻璃上,它看起來奄奄一息,身上的毛也染上了紅色的血和黑色的泥,狼狽不堪且麵目全非,而背後是表情猙獰的異種,它亮出了利爪,朝著兔子撲去。

兩人俱是一愣,誰都沒有想到兔子會在這裏。

幾乎是一瞬間的事情,雷歐彥架起槍炮,然後扣動扳機,一粒子彈飛速穿過玻璃,像穿過一張紙一樣輕易,然後分毫不差地射進異種的額心,又帶著巨大的衝擊力,拖著他後退了十幾米,將它釘在了牆上。

於此同時,人與異種相隔的那層玻璃驟然炸裂,變得粉碎。

秦渺渺掉在地上,他其實已經有些感覺不到痛了,連意識都不太清楚,卻好像看見了雷歐彥,和第一次見他那天一樣,冷漠又不近人情,卻又帶著人類特有的一絲溫度,讓他千裏萬裏有跡可循。

他其實想告訴雷歐彥的,你看起來不壞。

雷歐彥收回槍炮,看著地上的那隻兔子,眼神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