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選擇我采訪?”羅小晶在餐桌旁剛落坐便開門見山地問。
“因為你身上有故事。”我的回答同樣直率。
“你怎麽知道的?”她滿眼好奇。
“直覺。”
她抿嘴一笑。靈秀的五官瞬間擺出一臉撒嬌,一派淘氣。令人忍俊不禁。
“好可愛的女孩。”我說:“每個人都這麽評價你,對麽?我也是。隻不過我還不知道你的另一麵。”
羅小晶長得可愛極了。小鼻子小眼小嘴精致地組合在一起,竟成了嬌憨可愛的小瓷娃娃,引人憐愛。認識她近兩年,隻見過她三次,每次給我的感覺都是:這是個被人寵壞的長不大的洋娃娃。這個洋娃娃不僅時髦而且乖巧。拿對我的稱謂來說,無論是電話裏還是當麵都是一口一個“吳姐姐,”小嘴跟抹了蜜一般。情願不情願地,都很讓人受用。我相信每一個見過她的人,無論男人、女人。第一個感覺就是這女孩天真幼稚;第二個感覺是這女孩現代、新潮。而我還有第三個感覺,這女孩有故事,這女孩未必如她外表這麽天真。因為和她兩年的接觸,我發現,在她天真得不讓人防備的外表下,她該辦的事都辦了。而且我還聽說她20多歲的年齡,已經在一個知名民辦公司、一個美國大公司和使館工作過,如今又到一家香港公司工作。大學畢業幾年時間能有這番動靜,無論她麵貌幼稚與否,都是讓人刮目相看的。
因此,我從未找過機會和她認真聊過。但一旦我決定寫外企女人這本書,我腦子裏第一次出現的就是她的形象。我把她的名字寫進我的采訪對象名單。然後找到了她。邀請她和我一起吃飯。她很奇怪我離開外企,和她失去聯係半年多後,怎麽突然找到她,而且說要寫她。於是有了文章開頭這段話。
然後,她衝我撒嬌、淘氣地笑了。說:“我是有故事。”
話音剛落,嬌憨的表情轉瞬間消失,女孩露出了在我麵前從未表露的憂鬱和落寂,令我一時間對她這種表情感到陌生。
她打開黑色的羊皮名牌包,從裏麵摸出一個精致的首飾盒,打開。裏麵有幾枚精致的戒指、幾條漂亮的項鏈。“如果晚上不是你約我,我準備把這些還給他。”說著眼圈紅了。
快樂的小鳥突然變成了憂傷的白天鵝,一時間讓我不知所措。
羅小晶揉揉眼睛,合上首飾盒,說:我愛上了一個有過漫長婚姻史的男人。愛了他整整三年。我為了愛忍受了許許多多難言的委屈,為了愛付出了遠不該是我這個年齡的女孩應該付出的東西。可他竟然因為我外企秘書的身份懷疑我、不信任我。今天下午打電話竟然罵我是一隻小‘雞’。我當時就傻了。罵一個女孩哪還有比這句話更傷人的。而這麽惡毒的罵我的,竟然是我為他犧牲了自己,並且願意終身為他犧牲的愛人。你知道心疼的感覺嗎?我當時就是這種感覺。我覺得很累很乏。什麽都不想解釋了。我隻說了一句:‘你別這麽折磨我了行不行?從今天起,我們倆都忘記過去。你把我的信件還給我,我也會把你給我買的東西還給你。從此各走各的路。他當時楞了一下,不再氣勢洶洶了。問’我們重歸於好行不行?我當時疲憊極了,說:‘一星期後你再來折騰我?’說完我掛了電話。然後趴在桌子上大哭起來。
“其實事情的起因不大。在外企工作,又是商業活動,自然有一些朋友。昨天我和一朋友有約辦件事。但事情有變,我提出改期。朋友今天上午呼我。留了言,說:‘約會可否改為明天下午2點’。我男朋友趙承凱上午去尋呼台查找這幾天的信息,找到了這條消息。大怒。說早就知道我不安份。外企小姐今天賓館、明天飯店、後天卡拉OK,沒個安份的。今天果然背著我又和別人搞上了。我才解釋了一句,他就用那麽難聽的話罵我。他怎麽可以這麽肆無忌憚地侮辱我的人格。”
羅小晶說著說著眼圈又紅了。看來趙承凱真的傷了她。
我剛想勸她。她搖搖頭,繼續講她的故事。
我是外語學院畢業的。我父母都是教師、學者。我是獨生女。長得雖說不上傾國傾城,但年輕漂亮沒問題。很多人都覺得我這樣的條件一定會找一個才貌雙全的也受過高等教育的男人。可我找的男朋友以前卻是個司機。高中也沒畢業。而且離婚帶一個6歲的男孩。就為這,我父母差點不認我這個女兒。
他們去年底出國長駐回來知道我這事,一次次讓我吹。說他們並不要求我找一個多有錢的。但至少我們是書香門第之家,對方應該有一定的教育程度。再個我一個未婚的小女孩,未進門先當後媽。這是哪個愛孩子的父母都是不能接受的。可憐我父母還不知道趙承凱讓我受的委屈,否則父母該被氣出心髒病來。為趙承凱,我和我父母冷戰了三個月。回來話也不說。最後還是父母愛女兒心切,先退了一步,主動和我說話。但如今已形成默契,在家隻談工作、生活,決不談愛情。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也裝不知道。但我很清楚,他們為我揪緊了的心是再也放不下了。想到這些,我別提多委屈了。
父母不知道,我認識趙承凱的時候,他還沒離婚。他是在我們相愛一年半才離的婚。這一年半的日子我是怎麽過的,隻有我自己知道。我充充分分地體驗了婚外戀帶給女人的銘心刻骨的創傷。這種創傷也許是永遠難彌合的。而唯一療傷的良方是愛人給予的無微不至的愛。而對一個夾在妻子和情人之間的男人來說,他無診給予妻子和情人多少,都是傷害。他無論多麽盡力,都不可能無微不至。
“為什麽去愛一個有妻子的男人?不知道。莫名其妙。愛情就是莫名其妙。這就是我對愛情的看法。但有一點,我從不破壞幸福的婚姻。我從來就討厭男人對妻子不忠實,對家庭沒責任。我並不是把第三者比喻成蒼蠅。但這句俗話‘蒼蠅不盯無縫的蛋’一點錯也沒有。他的家庭若無裂痕,憑我是插足不進去的。因為他是個好男人。是個心腸很軟的男人。這也是他這個婚離了一年半的原因。隻要他老婆一哭,他心就軟了。就不提離婚了。那段時間,我的心如同浸泡在冰窟裏一般。我和他早已愛得昏天黑地,分也分不開。但她的妻子死活不離婚。而他見妻子哭、兒子鬧,總難以決絕。丟不開我,也甩不開家。一個一向有主見的男人,變得沒有一點主見。我哭,但我不鬧。那邊已經有一個鬧得天翻地覆的女人,我再鬧,他又將被我置於何地?可我不鬧,不是我不會鬧。我也是媽媽的嬌女兒,我從小也是撒嬌任性過來的。我憑什麽不會鬧。我隻是因為愛。為了愛,那段時間我忍受了想也難以想象的熬煎。有一段時間,我常常失眠。因為夜裏冷不丁會有電話。是他老婆打來的。她從趙承凱的電話號碼簿裏找到了我的電話。我常常被嚇得蜷縮在地毯上。聽著電話裏歇斯底裏的破口大罵。我一般都不說話。但一般一個晚上總要聽到這麽一頓罵。如果不讓她罵完,這個晚上我會不得安生。那段時間,搞得我在公司冷不防聽到電話鈴都會條件反射地心”怦怦地亂跳。這還算輕的。更嚴重的是那女人為了不離婚,尋死覓活。一會兒上吊,一會兒吃藥。當然是做給丈夫看的。尋死都是在丈夫在場的時候。而男人最怕這個。那段時間,趙承凱連見都不敢見我。而那會,我多麽需要男人的關懷。為了他,我的眼淚流成了河。我人一年間活活瘦了10多斤。但最終兩人還難協議成。無奈隻能上了法庭。一次判決離婚。趙承凱在離婚事上還真算個‘爺們’。他把家產全部留給了妻子。房子以讓妻子借住的名義其實給了她。女方明知他帶孩子困難,死活把孩子給了他。如今孩子跟他父母同住著。那女的還時不時跑來借看孩子為由胡吵胡鬧一通。
“真的,你說我圖到了他什麽?認識他的時候,他是司機。離婚以後,他一貧如洗。現在雖說做生意了,但現在公司多如牛毛,生意場上刀光劍影,我更為他擔驚受怕。認識他之前,我的確是個單純可愛的女孩。他是我的初戀。我把他做為少女的一個夢來珍惜。也許很幼稚,但的確很真誠。也許很固執,但的確很執著。真誠、執著到了為他不顧一切的地步。”
“認識他那一年半,我父母在美國。他們不放心我一個人在家。給我辦了出國留學。當時寄來一切有關材料和經濟擔保。我找到他,問希不希望我出國。當時我記得我們站在林蔭路上,頭上是滿天的星星。他望著星星沉默了半天,隻說了一句;‘我當然不希望你出國’。OK,隻這一句話。我第二天就寫信告訴父母,表示了堅決不出國的決心和信心。父母見女兒這麽堅決,就沒再逼她。當然他們不知道女兒不出國的原因,否則他們是拽也要把女兒拽出國的。當時他們還以為女兒事業心強,不願離開那家美國大公司呢。而事實上,我做夢都想去美國看看。我放棄了這一次機會,就是為了他。”
“再說孩子。他有一個6歲的男孩。從內心說,我並不反感這個孩子。但是讓我像母親那樣愛他也是不容易的事,我找不到感覺。他對我說:‘你為什麽不能像媽媽那樣去接受這個孩子。’我說:‘我隻能做為一個善良的女人去愛護這個孩子,不去欺負他。但你讓我培養出一種親媽媽的感覺是對我的苛求’。可能是因為我小。我對婚姻生活尚且是陌生的,更不用說做母親了。但有一點,我相信我能做到,我既然接受了他,我會接受這個孩子。我會盡可能去關心這個孩子。隻是,我不知道我這種關心對這孩子,對孩子的爸爸是否能滿意。”
“但無論滿意不滿意,我知道我以後的路不會好走。我今天才懂愛一個有過去的男人有多累。你不僅要接受他,還要接受他的過去。而這種過去,常常是這個男人性格沉重和陰暗的東西。拿趙承凱來說,認識他的時候,他的性格是溫和的,對我是溫情而善良的。但和他前妻離婚大戰這兩年,他的性格變硬了,變冷了。現在,他前妻走了,而承受他這種性格的便是我。離婚後,他不止一次地對我說,千萬不要吵架,他吵怕了。我理解。但兩人相處,怎麽可能總是鶯歌燕舞。談戀愛爭爭吵吵這在正常戀人中是很正常的。但對這種有離婚史的男人就不一樣了。他們對此極敏感。稍稍發生爭執,就會覺得回到了舊社會。覺得麵前的女人怎麽也跟前妻一般青麵獠牙。覺得這種日子豈不是重蹈複轍。於是男人瞬間變得冷酷。陰沉著臉,要麽一言不發;要麽拂袖而去,任你在一邊傷心哭泣。其實,對女人來說,不過是一時的任性,你做男人的哄一哄我,一會兒就過去了。可對有過家庭戰火硝煙曆史的男人,就好像天要蹋下來一般。真累呀。我畢竟是個小女孩。我也需要人哄。但是那種男人需要的是安安靜靜、寬容忍耐的大女人。從靈魂深處來說,我愛他,我能做一個理解他的大女人。但是,當我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呢?我也希望他是個大男人。能把我摟在懷裏哄哄我、抱抱我,再大的委屈我也會煙消雲散。我不止一次對他說:‘你的曆史屬於你和你的前妻。我是你的今天。我可能有你前妻的一些毛病。但是從本質上講我不是她。既然你愛我,你接受了我本質上的東西,也請你能寬容我的缺點。不能因這些缺點你前妻有過,我就不能犯。你前妻喜歡指責、抱怨你,我就不能有一點對你的不滿意。因為你畢竟不是完人。’這些話講過很多次,但至今看來效果不大。隨著我對他的寬容,他對我的小脾氣是越來越不耐煩了。”
“這些倒也罷了。因為愛,我可以忍。可以讓自己盡可能少任性;多懂事些。但是他不應該不信任我。離婚後,他一貧如洗,一咬牙辭去商社司機的職位,下海做生意。和朋友合夥搞了個私人公司。下海這一年多,他變得忙忙碌碌,晨昏顛倒。常常一周見不著他一次。偶爾見著了,常常又是吵得昏天黑地。為什麽?為了見不著麵。見不著麵,他就猜忌我去哪兒了,和誰幹什麽去了。也許因為他生意場上見的風月女孩太多了,而這裏麵不少是外企小姐。而我外表時髦、性格活潑,比較招人喜歡,因此他便懷疑我會不會也是那樣的女孩。但最深處的原因可能還是他婚姻失敗的曆史。這段婚姻讓他自卑。覺得配不上我。怕失去我。這本身是愛我的表現。但這種內心的複雜表現出來的不是愛,而是不信任。總懷疑我在外麵有別人,總懷疑我會讓他帶綠帽子。他離婚前,我其實也在美國公司工作,但那時可能婚姻纏身,他還沒什麽不信任我。離婚後,他判若兩人。對我的工作一下子變得不能容忍。連我工作在賓館、飯店都成了罪過。好像賓館、飯店是女人不貞節的發源地。為了消除他的疑心,我不得不天天向他匯報我的行蹤。若有約會得告訴他性別。而每次一聽是男的,準發脾氣。現在發展到是女孩也不高興了。記得有一次我和一個女伴隨一單位去郊外秋遊兩天。在外住了一晚。回來後,他死活問我住在哪個賓館。而我當時被他問我時嚴肅的表情嚇著了,一時間怎麽也想不起來。我想這下完了。他不會相信我了。一定以為我幹什麽壞事了。當時我覺也不敢睡,傻傻地站在床前想啊想啊。想了半個多小時終於想起來,要告訴他,一看他早背過身呼呼睡著了。我當時那個傷心和委屈。我簡直和犯人沒什麽區別。第二天一早醒來,他第一句話就問那個旅館。我告訴了他,他沒說話。可能是事先早已問過我的女友了。而我又的確說對了。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開始去尋呼台查我的呼機。問尋呼小姐每天什麽人呼我,什麽事。隻要是男的,就要審問一番。開始我特生氣。但想想這也是他愛我,也就算了。有時我也去查他的呼機。發現也有不少女的呼他,有的還是酒吧女。我也好生氣。有時也想,是不是他外麵有女人了,想和我吹。但又良心發現怕我受傷害,故意找我的茬,好乘機和我吹。本來我挺相信他的,但現在搞得我也不相信他了。我知道這樣你查我我查你,互相不相信,不會有好結果。但我真的不知道怎麽讓他相信我。”
“我想告訴他,女人長得漂亮並沒有罪。女人有幾個異性朋友,也不意味著就是水性揚花。女人,哪怕是個壞女人,也願意踏踏實實地跟一個好男人過日子。我一次一次告訴他我愛他的人善良、男人氣。不圖他有沒有錢,是不是大學畢業。我希望他能對自己自信。希望他能對我們的感情自信。但看來效果甚微。一次次爭吵,又一次次和好。我跟他說:‘我們這麽每和好一次,感情會加深一分;但再吵一次,傷害又會加重一成。’現在發展到每周吵一次,和好一次。”
“這不,上周剛剛和好。今天下午又因為那個男孩尋呼吵起來了。而且竟然第一次說出這麽難聽的話。說心裏話,我心寒了。我對和他的未來越來越沒有信心。沒結婚就這樣,結婚了一切還不名正言順了?想來想去沒什麽出路。我還年輕,不甘心總在商社做秘書。一直想重新找個公司去做業務。現在也正在努力。希望很大,但這方麵的希望帶給我的是另一方麵的失望。難以想象,我若真去做銷售了,天天滿世界的跑,客戶大部分又是男的,那趙承凱還不瘋了。我知道他喜歡賢妻良母,喜歡女人一下班就回家。我曾經問過他:‘那你幹嗎找我這樣在外企做事的女孩?為什麽不去找一個家庭婦女呢?’他說:‘沒勁’。可找了‘有勁’的他又不能容忍。唉,我也搞不明白了,是不是所有的男人都這麽矛盾。這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但不管他想什麽吧,有一點可以明確,他要再這麽下去,我和他分手勢在必行。”
說完這句話,她停住了口,不再說話,一雙眼睛想笑但顯然沒能笑出來。微微上翹的小嘴想調皮一下,卻也沒能成功。於是,聳聳肩,露出一臉無奈。
見我還用期待的目光望著她。她說:“我已經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