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商務活動,通過朋友,我約見了英國W公司的肖倩小姐。地點約在莫斯科餐廳大堂。

但時間已過快15分鍾了還不見她的蹤影。

大堂裏人來人往,便懷疑是不是因為不認識錯過了肖小姐的倩影。

正後悔電話裏沒有像介紹對象初次見麵那般囑咐一下對方手持玫瑰花或雜誌報紙什麽的,忽然見旋轉門裏過來一個穿黑色呢大衣的小姐。

第一直覺便是這必是肖小姐無疑。

因為外企小姐身上總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能讓她們在人群中很醒目。這絕不僅僅是年輕漂亮,也不僅僅是穿著講究。事實上外企小姐一般來說打扮得都很素雅,決不會花裏胡哨,濃妝豔抹。使她們與眾不同的是一種氣質。而這種特殊環境下產生的氣質又是很難用簡單語言講清楚的。

迎麵過來的這個小姐便是這樣。

果然是肖小姐。

她也憑直覺認出了我。

遞上名片,不免對這個看起來不過24、5歲的小姐刮目相看。她居然是這家公司的地區經理。

看她飄然而至時那份年輕和活潑,是很難把她和一個掂起來有些沉重的頭銜連在一起的。

人確實不可貌相。

尤其在外企。

尤其是外企小姐。

彬彬有禮的外企肖倩小姐因為與客戶談判耽誤了十多分鍾於是對我好一番抱歉。

然後我們邊吃飯邊談話。

談話的感覺這位小姐很溫和但很老練;很自信卻不驕狂。便設想若是客戶,會被她說服;若是男人,會被她吸引;若是女人呢?我想不外乎兩種:欣賞或是嫉妒。而無論是哪種,肖小姐都會泰然、坦然地處之。她是那種似近卻遠,似遠卻又近的女人。

如果沒有朋友的媒介,我想要捕捉她是不容易的。因為忙,也因為她生性不是那種喜張揚的女人。

女人?

我對自己腦海裏不斷對麵前這個長相極年輕顯然尚未婚配的女孩反複用“女人”這個字感到奇怪。

而我一向最信自己的感覺。

今天的感覺讓我對麵前的女人產生了興趣。

於是在辦完事,臨分手前我提出能不能找機會和她聊聊,她很爽快地答應了。

於是幾天後,我們相約在“麥當勞”。

“我喜歡吃麥當勞,怎麽吃也吃不膩。”她歪著頭衝我一笑,帶著幾分孩子氣。神情頗為嬌憨。

我於是脫口而出:“肯定有許多男人喜歡你。”

“是的。”她毫不扭捏地點點頭。

“那為什麽不結婚?”

“我離婚了。”

我驚訝。從肖倩充滿朝氣的臉上哪裏刻著這段人生的滄桑?

我歎息。

不知下一句話從何問起。如果說人的創口已經愈合,再去揭開是不是殘酷?

於是,我沉默。

“你可能還認識他呢!”肖倩突然說。

“怎麽會?”

肖倩說了熟悉的名字。

我腦中瞬間清楚地出現了一個身影。

我的確認識他。

其實何止認識。我還因為他和當時要聘他的美國F公司老板“舌戰”數日。我很清楚地記得,他把人事關係從國營單位轉到這家公司極費周折。其間險些辦不成。

對他本人,我沒太深的了解。一個挺普通的男人而已。但性格很溫和、很謙遜也很老實。

見了肖倩,就加上了一個感覺,他從外表和氣質上和她是不般配的。他和她要走在大街上,他的普通會反襯出她的出眾。

難道是肖倩看不上他了?

我暗想,但沒直白地說出來。

仿佛猜到了我的心思,肖倩笑著說:“他有了一個女孩,就和我提出了離婚。”

不可思議。

我不禁要為之感歎。在我的朋友圈裏,已有不少於四對是這樣的結局。守著一個出色的妻子,丈夫卻去找“外遇”,而“外遇”從長相到氣質學識是根本不能和妻子相比的。對男人這種舍良取莠的思維和行為我不理解。但是我歎息。

“他會後悔的”。我說。

“我想會的”。肖倩說:“男人和女人最大的一點區別是男人永遠是孩子。而女人一旦從女孩變成女人就一下有了質的變化。”肖倩望著我,完全是一個成熟女人的神情。她極平靜地向我講述她那段婚姻。

應該說,我很感謝我的先生。因為他讓我懂得了性。沒有他以前我是一個女孩,而有了他以後,我變成了一個女人。這種質的變化是我自己很明白地意識到的。我很愛我的先生。他也很愛我。我們婚姻生活雖然隻有一年,但還是挺溫馨的。他很細膩、溫情,把我照顧得很好。我喜歡整理兩人世界:我家的窗簾、床罩、台布、坐墊都是我一針一線做的。我還繡花哩。他性格很溫和,我脾氣也挺好,兩人不太吵架,好像沒什麽可以破裂的契因。

但婚後不到半年,他就有了第一次外遇。當時我很傷心。那個女孩平平常常,在大街上決不會有男人會多注意她一眼。可我先生卻會為這麽一個他自己都認為沒有哪一點比我強的女人傷害我。當時沒想過離婚。隻是坐下來很好地談了幾次。我把這視為他的一時衝動,他也說他對我的愛情沒有減少一分一毫。而且他很快和那女人斷了關係。

表麵上看,我們的家庭生活恢複了平靜。我覺得我從骨子裏並沒介意這件事。但是我卻因為這件事一夜之間成熟了許多。也許這事來的莫名其妙,因此便讓我多了幾分思考。我仿佛從那時候才把我先生當成一個男人來認識。

他的確是個好人。但他卻是一個大孩子。我越來越清楚地發現很多男人在他們已經當了父親卻還不知道自己的人生道路怎麽走,自己到底要什麽。我先生就是這樣,思想很混亂。在原先那個國營單位幹得好好的,提出要到外企。我並不反對。我當時已在外企工作一年多了。錢掙得比他多不少。他內心可能會不平衡。於是我們一起想辦法,找了這家美國F公司。可到這家公司幹了沒兩個月,他就提出要離開。理由是另一家新公司看上了他,工資給的比F公司高幾百元。我當然頗不以為然。因為我認為在一家公司不幹上一年以上是很難摸清公司的運行體製的。錢的因素固然重要,但僅僅幾百元錢就換一家公司是得不償失的事。但他要走,我也沒反對。

他於是去了那家公司,他的變化就是從換了公司以後開始的。我有一個觀點不知道你讚不讚同。外企小姐是按寫字樓分的。不同的寫字樓外企小姐的作派是完全不一樣的。譬如燕莎寫字樓的小姐就比較樸實保守。因為這裏德國公司相對多一些。而德國是一個以保守著稱的民族。國貿的小姐非常時髦,也比較開放,因為那裏歐美公司多。賽特小姐挺盛氣淩人的。當然也許別人不這麽認為,這隻是我個人的感覺而已,權當做戲言吧。我的先生是去賽特後變的。

去那裏不多久,他就認識了導致我們離婚的那個女孩。我見過她,我們的幾個朋友也見過她。無論從長相氣質到學識比我都不如。朋友們說他昏頭了。可他的的確確昏頭了。提出要離婚。那段時間我的世界昏天暗地。那個女孩和他居然輪番打電話,到我公司鬧。我很難想象這種類型的女人若是和他結了婚,會給他一種怎樣的生活。

“見了那個女孩,我對他完全失望了。決不是他找”外遇“本身。我是個很懂人性的女人,我很寬容。如果他找的女人是一個好女人,我想我會為他祝福,而且我會佩服他。而找了這麽個女人,隻能證明一點,這個男人根本不知自己想要什麽。身邊的妻子千好萬好,但隻要有一點不好;外麵的女人幹壞萬壞隻要有這一條恰好比妻子強,他就會不顧死活的擺脫妻子,投入那女人的懷抱。憑我女人的直覺,那個女孩根本不適合他,但是他找了她,而且為她打離婚。從這點講,我先生很幼稚,但也很可愛。換著半年前,我想我會極耐心地教他,幫助他長大。但是,如今我不了。他已經有過一次教訓了。他應該因為這而長大。可他沒有。也許他從骨子裏就沒有想長大。抵製長大。他根本不想承認自己是孩子的事實。從這點講,男人是可悲的。他們不肯正視現實。他們隻要可能都會選擇回避正視自己的方式。他們對自己說自己是強大的、偉岸的、是女人的靠山。但事實上他們虛偽無比,不堪一擊。就因為不肯正視現實,男人常常高估自己,低估女人。以至於他們的女人有一點發生”裂變“的時候,他們不是去反思自己的過失,而是大呼如今的女人不是女人。他們不是想法讓自己去強大,而是去譴責女人的出色。仿佛出色的女人是製造男人不出色的罪惡根源。而男人不強大沒有男子氣就是因為女人太強太自立太出色。於是為了證實自己也是一個男人證實自己男人的尊嚴,他們便拋棄自己出色的妻子,去找一個”小鳥依人的女人,偎在他們的身邊,依賴著他們。於是他們堂而皇之成他們女人強大的男子漢了。

我的先生就是這種心理。他對我說我太完美。他找不到我的暇點。他在我這兒找不到男人的感覺。我奇怪我的出色難道就是男人休我的原因?

我發現我一夜之間把許許多多人人事事看透了想通了。如果說結婚使我從女孩變成了女人,那麽離婚使我變成了成熟的女人,我也明白了我的先生不適應我,因此我們不能白頭偕老。

我們沒打鬧,平平靜靜地離了婚。離婚以後我封存了我人生的第一頁,輕輕鬆鬆地進入了人生的第二樂章。我開始做銷售了。在這之前我在這家公司做秘書。我做了一年半的秘書。應該說秘書的工作是很枯燥的。地位在商社裏也是最低的。但是我一向認為,人的價值所在並不在你的地位高低。我對自己為人的價值是很清楚的。人的發展總有第一步、第二步。人的發展又是循序漸進的。要想圖發展,必須走好第一步。外企公司很多秘書不安心工作,她們想搞業務。因此靠一次一次換工作的方法,企圖謀到一個好職務。有成功的,但大部分不行。我並不想當秘書,我是一個大學畢業生,畢業後又在國家部委工作過幾年,怎麽情願成天為老板傳真、打字、複印?但是我同時又很清楚,我沒有外國公司工作經驗,又沒搞過銷售。真做業務,會弄得自己很狼狽。做秘書很瑣碎,但是畢竟你已經走進了商社。隻要你留心不愁偷不到師傅的手藝。因此當秘書一年半,我利用有機會接觸到國內外來往傳真,整理檔案的機會,學習貿易知識,學習怎麽做合同。慢慢地也捉摸出門道來了。有一次一筆業務,客戶來電話,急需處理。恰巧那天老板不在,公司所有業務員也都出去了。我當時自然可以讓對方改時打來電話,但這麽做的可能會使公司丟掉一筆生意。我一咬牙,便試著與對方談。一來一去,居然讓對方很是折服。這筆生意竟做成了。事後老板大是讚賞。說沒想到肖小姐還挺有靈氣。恰好幾天以後一個Salesman(銷售先生)辭職走了。我便向老板提出做Sales,老板居然也同意了。於是我開始了一個Sales Woman(銷售小姐)的生涯。

有了這個職位,並不意味著你有了更多的東西。我所擁有的,和以前沒有兩樣。我隻是有了一種幹這份工作的權力。在外國公司若你接替另一個人的工作時,那個人是不會把他的客戶網留給你的。對一個Sales來說,客戶是生命。有了客戶,到哪個公司都是大爺。也就是說我得到了Sales的職位,但我卻沒有一個客戶。而每年的銷售定額卻毫不客氣地向我和其他的銷售人員定下了。幹不好?可以,請讓位。讓幹得好的人去幹。這就是外企。因此,擺在我麵前的路隻有一條:隻能幹好,不能幹壞。我搬電話號碼本。把我負責的華東三省與我公司產品有關的企業,研究所電話、地址一並抄下。然後一家一家打電話。介紹我們的產品。打10家有9家拒絕,總有一家有興趣的。有興趣,好,便是我的可能客戶了。就這樣,三個月裏,我用最笨的辦法,建立了我的客戶網雛形。然後我要求出差,我去走訪這些客戶。我的客戶一般都是大企業,科研機構,文化層次較高。我去這些地方,一方麵向他們介紹我的產品;一方麵向他們搜集對產品的意見。見我一個小女孩子不遠萬裏來到他們中間,很少有人會拒絕給我意見。而客戶的意見便是財富。我把他們的意見日積月累地學習,很快,我的專業知識日益豐富。我麵對客戶已經相當自信。看到Sales對自己的產品是這種自信的態度,客戶便對產品有了信心。於是我開始有了銷售額,而且一月比一月增加。到當年底,我居然名列公司第二名。次年,我名列第一名。我個人收入也由以前月工資二、三千元,變成年收入近10萬元人民幣。去年底,我提升為地區經理。我的工作量和收入都會隨著這個提升而增加。可以驕傲地說:我自認為是一個優秀的Sales。

“你還是一個優秀的女人。”我說。

“我想應該是的。”肖倩柔聲說。帶著淺淺的笑。若麵前是個男性,是不可能不被打動的。

“再強的女人,畢竟也是女人。”肖倩說:“女人的概念不僅在家庭,在社會上也是通用的。”

“是的,女孩銷售常常會出奇製勝。女性魅力在這個男性社會永遠不會失去效應。”我說。“所以Sales Woman(銷售小姐)做銷售,常常比Sales man(銷售先生)好。這裏麵不能不說女性魅力發揮了作用。”

肖倩點點頭,說:“我同意這種說法。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如果你向人展現的是個美的事物,別人為什麽不接受呢?相反,醜的東西,別人又憑什麽接受了。因此我在銷售中,常常有意識地表現我的女性魅力。女性魅力是一種光彩,而不是賣弄。”

“但通俗的一些看法,認為外企小姐做事成功完全是憑著女性魅力是不公平的。須知,商人永遠是商人,商業場上無性別。沒有一個客戶會因為銷售小姐賞心悅目而去買這數十萬美金的產品。除非他是敗家子。但賞心悅目的小姐的確是產品一個誘人的包裝。包裝美能促發銷售。但銷售的本質是貨真價實。我很明白這一點,因此銷售中從不喧賓奪主。產品是紅花,我不過是綠葉。貨真價實的產品配上我這片賞心悅目的綠葉,我不可能不成功。”

“但女性魅力在生活裏就不一樣了。在男人麵前,有女性魅力的女人象水,能**滌男人奮鬥道路上的一身塵土;象港灣,能停泊遠航回來的船;象搖籃,能讓滄桑的男人躺進去便象孩子一般……”

望著肖倩光彩照人的臉,我明白了我為什麽我一見她“女人”二字就在腦海中疊放。走近了才知道,她是一個女性味濃極了的女人。她告訴我,離婚後她愛上了一個同樣離過婚的大男人。男人有一個十多歲的女孩子。

“不知為什麽,一見那女孩,一般女性的感覺從心中**起。”肖倩說:“孩子用那麽一種怯怯的眼神看著我。我的心竟是酸酸的。我沒做過母親,但見了她,我本能地湧出一股母性,我覺得這個因為離婚失去母親的孩子好需要母愛。記得那天,我主動過去把手伸給她,和她聊天。聊天過程中,我不由自主地擁她進入我的懷抱。論年紀我應該是她的姐姐。但我卻覺得我是她的小母親。前不久,她眼淚汪汪地告訴我身體受傷了,而我弄清楚是女孩來了例假,她不敢告父親,隻能跑來告訴我時,我覺得沒母親的孩子好可憐。我攬著她把母親應該教女兒的一切交給了她。然後望著女孩因羞澀而變得粉嘟嘟的臉,突然覺得自己完完全全地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女人。用這種真女人的感覺再去看社會、看人、看親情,又是別有洞天。”

“你準備和女孩的父親結婚嗎?”我問。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依我26歲女人的心理是否承擔起一個40歲男人的沉重。40歲的男人你已經不能要求他象20多歲的男人那樣把自己全部交給你。40歲的男人不可能給你一份完整的感情。他的感情分成很多部分,分別給他的事業、孩子、父母、朋友、當然還有愛人。每部分都可以說是他們的生命,每一部分都因此變得不可或缺。而每一部分的承受者都對他們有過高的期望值。如果這個男人是很會處理方方麵麵的關係的,那麽每方麵的人都能相對心平氣和。如果不能,哪方麵關係照顧不到,都會成為千古罪人。我很清楚愛人二字對40歲男人的意義。決不僅僅是獲取,而是犧牲。這種犧牲便是對自己麵臨失落百分之二百的理解。麵臨不周到百分之二百的原諒。我想理解和原諒都能做到,但是我會很痛苦。因為我需要他甚比他任何一個親人。但我得到他的機會可能遠遠地排在最後。而我是一個需要男人陪伴的女人。我畢竟還是一個單純的女孩。我想生活的輕鬆、自如,但我擔心和40歲男人會太累太累。依我弱小的肩膀我不知道能否承擔得起這份累。依我不周到的年齡我不知能否承擔得起這份責任。而在他不能給我一種家庭生活的保證時,當我沒有足夠的自信去應付這種責任時,我想我還是獨善其身。畢竟人不是為著一種深重去生活。畢竟人生太短暫。”

肖倩說著目光突然變得迷蒙。似要去看透什麽。

我真心地想向她祝福,又覺得語言的多餘,於是我望著的目光也變得迷蒙。

不想再去看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