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靜和男朋友分手了。
這在法國F公司駐京辦事處不啻扔下了一個小小的定時炸彈。
因為再過一個月就是他們的婚期。而楊靜和李黎同居迄今已經快三年。因此對雙方父母、親戚、朋友、同事來說,他們的關係似乎比持有“營業執照”的夫妻還要牢固。
可不是?每天不到下班時間,一輛不斷更換品種的轎車已停在楊靜公司寫字樓的樓下。然後李黎把車開到某處飯館或酒樓停下。裏麵,早有四、五個熟識和不熟識的李黎的男友女友等候在那裏,隻等他們一到,便開始混吃海吹,宴畢便是卡拉OK、跳舞或是保齡健身。隔個十天半月,這群人便去一幢外表破舊,但內部裝修典雅華貴的別墅去搞Party。在那兒,除了固有的老麵孔,每次都能結識一些新麵孔。但不管老麵孔還是新麵孔,都有一個共同特點,他們是京城一個特殊階層:或有錢或有權或有閑。
對大部分人來說進這個圈子是因為地位。
楊靜進這個圈子是因為李黎。
李黎的父母都是握有實權的高幹。因為他們,李黎成為圈子裏炙手可熱的人物。他可以什麽工作都沒有,但卻或多或少總有進項;他可以口袋隻揣幾百元錢,卻能總上飯店、賓館、酒樓,而口袋裏的錢一分不花;他可以沒有自己的車,但卻天天有車開。圈子裏的人都寵著他、哄著他,給他提供經濟上、生活上的便利。而他也樂於充當別人的寵兒,享受這種便利,並把這種便利的陽光普照在他摯愛的女友楊靜身上。
一度,楊靜也為李黎身上的光環眩暈。在這個圈子裏,她如同小公主一般。依她大學剛畢業的過淺的資曆,卻能呼風喚雨,辦成一些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她家在外地,畢業時留京指標奇缺,她卻眉頭都沒皺就留在了北京,而且輕輕鬆鬆憑關係進了一家香港公司,成了一名同齡人羨慕的白領麗人。
這家公司的經曆完全改變了她以後的生活。
聘她進公司的是一個年齡隻大她2歲的女孩,叫艾沁。
25歲的艾沁是這家公司的經理。她個兒不過1米58,外表長得也是普普通通的,但不知道怎麽她嬌小的身軀竟然蘊藏著這麽大的能量。獨立支撐起這個辦事處的具體工作不說,還在一家賓館辦了一個很高檔的卡拉OK廳。楊靜進去那會兒,艾沁又在和另一家國內公司談判辦個化妝品合資公司。
楊靜非常佩服艾沁。
和艾沁相比,楊靜的個人條件好多了。楊靜是那種可以稱之為漂亮的女孩。天生麗質使她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男人的幫助。更何況楊靜除了天生麗質之外還有一種孤傲的氣質,著實讓一些自以為有些資本的男人另眼相看。但也就是自身條件太好了,她一向自視甚高。直到見到了艾沁,她才意識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而這個山外山、人外人靠得可完完全全是自身的智慧和能力。和艾沁比,楊靜竟覺得自慚形穢。第一次沒有了優越感。
楊靜在公司做秘書。但在艾沁的言傳身教下,楊靜學到的遠遠超過秘書的知識。在艾沁的影響下,楊靜自己都覺得在一天天變化。
楊靜覺得自己最大的變化就是對錢的再認識。
認識艾沁之前,楊靜並沒有金錢的概念。從來錢也不多,但也不缺錢花。而她又是一個有錢能揮霍無度,沒錢也能一個銅板掰兩半的女孩。
但認識艾沁以後,一切都不一樣了。艾沁把楊靜帶進了一個金錢的世界。艾沁每天給楊靜灌注的觀念就是掙錢。她告訴楊靜要有掙錢的觀念。女人隻有有錢,才能不依靠男人;隻有有錢,才能挽留住青春;隻要有錢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而艾沁本人就非常會抓住掙錢的時機。這不能不依賴於她的智慧和機敏。她三年前也是一個秘書。在工作中認識了一個有意在國內投資的新加坡人。她贏得了對方的信任,幫他在京建立了辦事處。新加坡人手把手地教她做機械產品生意。一年後,她又一次離開了這家公司。這次她是瞄準了一個做同類生意的香港老板。她以自己這一年做業務結下的客戶網做砝碼,和香港老板合作,在大陸投資辦合資公司。但這次她不是打工仔了,她是香港老板的合夥人,每年要參加分紅。
和香港人合作這一年半來,他們的生意做得很火。艾沁是北京方麵實際意義上的老板。香港人在香港為她組織貨物。艾沁在國內搞銷售到楊靜進來前,艾沁的個人資產已達到七、八十萬。有自己的房子和車。而艾沁僅僅比楊靜才大2歲。這對好強的楊靜內心的震動是相當大的。
她突然發現自己生活得這麽浮躁。表麵繁花似錦,但卻全無根基。
她也開始反視她生活的那個圈子,覺得很怪很亂。但怪在哪兒、亂在哪兒,她也說不清。
因為從表麵上看,這個圈子的生活和外企生活是有一定的共同之處的,比較優裕和舒適。從物質條件說,同處於社會的上層。
她拿艾沁做比較,圈子裏的人講排場,艾沁也講排場。艾沁用的國外名牌化妝品,哪個不是數百上千的。名牌服裝幾萬元一套對她也是毛毛雨。這個圈子裏的人也是這樣。拿他們搞Party的別墅的女主人來說吧。女主人叫張小玉,嫁給名家做媳。公公留下的除這幢別墅外,還有價值連城的古董字畫。哪一個拿出來賣都是幾千美元。她和丈夫這一輩子可以坐吃而不會山空。張小玉個人倒是修養極好,是舞蹈學院畢業的,長得光彩照人。畢業後曾留校當了兩年教師,嫁給這家名人望族後,就辭了工作。有一搭沒一搭地做點生意。她最喜歡講排場。因此幾乎三天一請、五天一宴。上至名人生意人,下至有閑階級地痞流氓,都會光顧。楊靜和李黎是張小玉每次必請的嘉賓。因此在那裏,楊靜倒是充充分分地把尋常人看不到的世界看了個夠。對這個別墅,楊靜的感情是複雜的。一方麵,她從這兒的確領略了人生百相,讓她受益匪淺;另一方麵她覺得自己與這種生活格格不入。而且她覺得處於這種生活中的張小玉其實也不應該屬於這種生活。不知為什麽,楊靜總感覺張小玉的歡笑後麵隱藏著太多的東西。
而楊靜的感覺是正確的。
來別墅參加Party幾次後,張小玉與楊靜成為好朋友。倒不是因為李黎是她丈夫生意上的重要夥伴,而是因為楊靜身上那種孤傲的氣質讓她與眾不同。張小玉本人從骨子裏本來就是一個孤傲到了極點的女人。所以兩人覺得容易走得很近。於是她們真的走近了。走近以後,才發現張小玉生活的另一麵。
張小玉的丈夫是個自私之至的男人。他視小玉為私有財產。覺得自己給了女人這麽一個讓人羨慕的家。小玉就應該死心塌地地跟他順他。而他卻是可以不管不顧對方的感情和需要。因此他一方麵在外麵拈花惹草,另一方麵卻連小玉和男人多說一句話都會醋意大發。小玉先是忍耐,忍無可忍後就開始和他大鬧,這一鬧就是兩年。小玉提出離婚,丈夫死活不願意。小玉便開始變本加厲地“造”他家的錢。不是不讓交男朋友嗎?那好,我搞Party總可以吧。於是,她一群一群人地請,裏麵自然有她喜歡的男人。隻是丈夫渾然不覺而已。漸漸地這種生活方式在她生活中固定了下來。說不上有什麽樂趣,但幾天不搞就覺得少了些什麽。搞完了又覺得空虛得厲害。
了解張小玉這種心態的人在這個圈子裏並不多。男人大多數為尋找生意中的關係而來,女人大多為消閑而來。其他大都是被這兩類人臨時帶進來的朋友。來一次後,找不到感覺,第二次也就不會再來了。
這個圈子給楊靜的一直是很刺激的感覺。而且從內心深處,她很滿足於被人眾星捧月。
但艾沁的自立刺激了她。艾沁的各方麵條件都差她許多,但卻有自己的事業和經濟實力。而自己除了這個圈子什麽也沒有。
而讓她拋棄這個圈子,她又不可能,因為她已經成為圈子裏的一員,形成了對這個圈子的依賴心。拋棄這個圈子意味著她一無所有。甚至都找不到自己在社會上的位置。因為楊靜畢竟受過高等教育,她決不會甘心於僅僅做一個被人寵的漂亮女人,而在社會上沒有一個做為人的位置。
而且在內心深處,她瞧不起圈子裏的那些女人。這個圈子裏的女人,90%以上都是“傍”大款被男人供養的女人。所以整天吃喝玩樂,沒有正經事兒做。
楊靜是決不願成為這樣的女人的。
這就是她為什麽見到艾沁有耳目一新的感覺。因為艾沁是個靠自己的女人。艾沁的一切奢華都是自己掙出來的。她配。
於是在商社裏,楊靜非常努力地做著秘書工作,非常虛心地聽艾沁的教誨。但這麽幹了一年後,她對自己失望了。她發現無論自己怎麽努力,她也不可能達到艾沁這樣的地步。因為她是個秘書。盡管艾沁讓她參與盡可能多的工作,但秘書的工作限製了她的發展。
經過慎重考慮,她向艾沁辭職了。艾沁先很吃驚,但很快釋然。她理解楊靜的想法。因為她自己也是這麽走過來的。艾沁甚至把自己舊有的關係介紹給楊靜,真心祝福她成功。
楊靜於是到了法國F公司,這次的職位是做Sales Woman。
F公司是化妝品公司。楊靜做這個工作適合極了。依她俊好的麵容、高挑的身軀,配上她高雅的氣質,本身就是一個化妝品活生生的廣告。客戶接受了她的化妝品,也接受了她這個人。楊靜在短短的半年裏,建立起一個客戶網,到年底銷售額居然名列公司第一。
老板吃驚了,破格提拔她做地區經理。把她的月薪由兩千元提為六千元,還有提成。因此楊靜每月能掙到一千美金。
在她事業上成績斐然的時候,她和李黎之間發生了觀念、行為上的各種衝突。
李黎依然是圈子裏的永恒的一分子。他依然不缺吃、不缺穿、不缺玩。銀行裏還總有幾萬元的存款。但楊靜的不安全感卻越來越深重。
到F公司做Sales的一年裏,她的眼界開闊了。對社會、對生活、對自己都有了全然不同的世界觀。她發現了外企圈子裏人們自食其力的生活,人們自強不息的奮鬥,人們為掙錢為實現自我價值付出的努力。
而李黎卻根本不懂為生活奔波是個什麽概念。
李黎圈子裏那些傍大款的女人們也不懂這個概念。
但人生的本質卻是獨立。
李黎“傍”父母也好,女人“傍”大款也好,如果有一天,他們沒得可“傍”了,那生活會是什麽樣的結局?
楊靜深知她那幾個“傍”大款的女朋友活得並不輕鬆。可以說每一個小姐最初都是希望愛情、金錢都可兼得。而處於這種角色的女人卻往往得不到她們想要的愛情。不管她們承認不承認,她們隻是大款們的一個“珍品”而已。而且這個“珍品”會有被玩兒膩了拋棄的一天。意識到這一點後,她們才開始現實起來。現實起來後,便流著眼淚退出愛情角色。然後她們就不再流淚了。她們開始變得麻木。既然麻木,她們就需要多種生活的刺激。那麽除了吃喝玩樂還有什麽呢?可她們在吃喝玩樂的時候輕鬆嗎?
她們不輕鬆。
李小姐和張先生算是這些朋友中還講點愛情的一對。但張先生有妻子。而且妻子還很賢惠。按他的話說“沒什麽過錯”。但他卻又愛上了長相平常,但很會撒嬌的李小姐。應該說他對兩個女人的感情都是真誠的。為了她們,他幾乎要把自己分成兩半,一三五伺候這個,二四六伺候那個。但結果是兩個都不滿意。妻子說不和李小姐斷就離婚;李小姐說不離婚就分手。張先生被她們搞得焦頭爛額,結果是婚也沒離,手也沒分。但矛盾依然愈演愈烈。妻子那頭顯然是大頭。張先生千賭咒萬發誓已和李小姐吹了。所以每天晚上9點之前絕對乖乖回家。對張先生的“變心”,李小姐傷心之至。她和張先生已經好了三年。可以說為了他耗去了女人最美好的三年。就因為相信他的保證會離婚。結果她27歲了,卻眼睜睜見他和自己廝守的時間由六個晚上變為五個、四個、三個、現在隻有兩個而且隻能待兩個小時。她的心被深深地傷透了。多少次她想狠狠心離開他。但是無論從情感還是經濟,她已經離不開。不是沒有可心的男人可以找,雖然難點。但張先生給她的每月可以不問價格去賽特、貴友隨時買自己喜歡的時裝、化妝品的生活當今社會有幾個男人能提供?能提供的早已為人夫為人父了。李小姐一個月做秘書二千元的工資對她來說幾乎算不上是錢。更何況她沒長相也沒學曆又沒有能力,萬一給老板炒了“魷魚”,她就死路一條。所以千思萬想,朋友千勸萬勸,不衝別人,就衝錢,也隻有先耗著。等到“替班”到了以後再走不遲。這叫“騎馬找馬”。這麽一想,也就釋然。也不吵不鬧了。張先生見此景,側隱之心大發,開始給她每月固定收入1萬4千元。李小姐於是挺傷心但同時又挺愜意地白天上上班、晚上和李黎、楊靜他們混在一起吃喝玩樂。而且已開始攢錢。
林小姐則比李小姐要深沉的多。從一進入這種角色就明明白白知道自己的“位置”。根本沒做過有朝一日讓男方停妻把自己扶正的想法。這些男人不可能。妻子要的是安寧。妻子是家的象征。他們可不想為哪個女人把家傾覆。女人有的是,家隻能有一個。何況還有孩子。更是不可改變的因素。所以林小姐從做男人的情人的第一天就開始攢錢。她把男人給他的每個錢每件首飾都收藏好。自己開銷很節省。男人出手很大方,一年來,竟然攢了幾十萬。但從外表看,她平平常常,從不穿名牌戴金飾,甚至吃飯付帳常常都是別人。和楊靜聊起來,她毫不忌諱地說:“他是我的錢袋。哪天失去作用了,我就離開他。”
類似林、李小姐這樣的朋友,圈子裏還有好幾個。個個活得輕鬆又疲憊。楊靜看不起她們又同情她們。
從她們,楊靜又看到李黎。盡管性別不同,“傍”的對象不同,但是“傍”這點上卻是一樣的。因為父母的關係,李黎在圈子裏很得寵。“大款”們常常指使他們的情婦陪李黎吃喝玩樂,讓李黎介紹點兒關係,也給李黎一點兒好處。李黎居然也真認為自己樹繁枝茂。時不時沾沾自喜。
楊靜平時沒少勸他。認識艾沁後更是督促的厲害。楊靜求他哪怕正正經經找個工作,錢掙多少沒關係,但畢竟是自己掙的。李黎很聽楊靜的話。但無奈他的生活已成慣性。因此,他做過不少件事,但沒有做成過一件;在一個單位,沒有待得過半年。每日還是這麽混;每夜也是那麽混。
楊靜到了F公司後,每月掙到1000美金,竟然對李黎沒有一點觸動。也許是他不敢想,也許他根本就不去想。反正錢兩人放在一起,誰知道是誰掙的。
楊靜覺得非常無奈。
說心裏話,她和李黎感情很深。李黎為人善良,樂於助人,對楊靜更是傾注了一腔愛心。他生活的最大目標就是讓楊靜開心。也是為了讓她開心,他才把她引入了那個圈子的。對楊靜的規勸。他聽但是除了聽仿佛也沒更多的做。也不知道怎麽做。何況他離不開那個圈子。離開了他幹嗎呢?那個圈子裏的人需要他。
所以李黎對楊靜笑嘻嘻地。但依然固我。
楊靜終於絕望。
她看透了李黎是不可改變的。
而她又太明白世間的人情世故。
大樹總會有老死的一天,大樹倒了以後底下乘涼的人將意欲何為?
她不願把自己命運拴在一個不依靠大樹就不能存活的男人身上。
她也不願把自己生存的環境根基於那個怪圈。
於是,在和李黎訂婚後半年,她搬出了和李黎已共住了兩、三年的小巢。離開了那個能讓她呼風喚雨的怪圈。在度過了一段如斷了奶的孩子極無助的生活後,她和李黎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