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色幻
北寧神探李建勇積四十餘年從警經驗,深知這要犯乘飛機長途押解須處處留心,考慮周全,要不在一萬多米的高空中弄出點響動來,那可真就實在非同小可。訂機票時就考慮好了位置,三張機票位置在前,讓崔海濤和小張將秦天貴夾在其間。自己留一張機票位置於後,可以隨時監控要犯秦天貴的一舉一動。雖然乘座的是公務艙,盡量不給機組和其他乘客添加額外的心理負擔。又特別給了秦天貴一點麵子,考慮到在眾目睽睽之下登機的難堪,從他行李箱中找出一件換下來的T恤,搭在奉銬的手腕上。這樣看上去不明就裏還看不出是押解要犯,倒以為是在護送一個求神拜佛的香客。
秦天貴對此非常感激,再三向李建勇稱謝不已,並保證不會給監押人員找麻煩。
在公務艙對號入座以後,李建勇讓崔海濤把秦天貴右手的手銬打開,係好安全帶,同左手一塊銬在左邊的座椅扶手上,騰出右手來讓他可以自己接受傳遞飲料和食品,同時也可以在座椅扶手圈內有一點活動腰身腿腳的餘地。
北寧神探製服過許多大案要犯,但隻要犯罪嫌疑人就範,還是予以最大耐心的人道主義關照。對秦天貴同樣也不例外,可是沒有想到飛機爬上萬米高空正常飛行平穩以後,秦天貴很快就進入了夢鄉。這陣子確實把他給熬得太疲乏了,這寬大舒適的機艙實在太像個容易讓人入夢的大搖籃。
泰國,這個血脈源於我國雲南傣族後繁盛於中南半島上的萬象之國,對秦天貴來說是榮華福貴享樂之地,同時也是傷心之地,是命門也是死穴。十六年前在蒼山縣委書記任上的時候,曾隨省開放辦組織的觀光團第一次來到泰國。第一次走出國門,滿目皆是新鮮。泰國的基礎工業特別一般,最火的是旅遊觀光業,與之規模效益同步發達的是餐飲娛樂服務行業。這都讓觀光團裏第一次走出國門的秦天貴大開眼界。更為大開眼界或者說對秦天貴還起到了一點啟蒙作用的是性文化和性意識。泰國是一個色情文化泛濫的國度,這個民族的奇異文化特色,是能夠把性這一概念範疇內的東西發達張揚到極致。由此派生演繹發展起來的“人妖表演藝術”,已經成為世所關注的旅遊觀光欣賞節目。當年三十而立銳氣正盛的蒼山縣委書記秦天貴,對這種不男不女搔首弄姿的觀光娛樂節目持一種本能的抵製態度,一邊觀看一邊還在心裏暗暗咒罵說:“這他娘的算一種什麽藝術?”
在泰國的休閑娛樂活動,最讓秦天貴感覺回味悠長的還是泰式的按摩。不僅是按掐揉搓非常到位,而且價格便宜得隻相當於中國人一頓一般檔次的中餐。做泰式的按摩能讓秦天貴在渾然不覺中入夢。實在是物美價廉又太過美妙的一種休閑活動。在此之前的秦天貴隻知道刻苦自勵的奮鬥,晝思夜想的是如何在自己的崗位上幹出政績,從來也不曾想到過人生還會有這麽許多名目繁多讓人侍候消遣的享受。
第一次洗桑拿浴也是在泰國。當第一次光溜溜地走進蒸房,不到十分鍾就讓秦天貴大汗淋漓。多虧提前喝下了幾百毫升的冰水,要不沒準還會虛脫過去。早先看過吳承恩的小說《西遊記》,想吃了唐僧肉長生不老的魔頭把唐僧放到蒸籠裏蒸了個一佛升天二佛出世。《西遊記》畢竟是神話小說,卻怎麽也沒有想到在多少年以後要親身實踐唐僧在神話小說裏的境遇。應該說比唐僧還要幸運許多或者更舒服許多,唐僧雖然是東土大唐來的得道高僧,卻總是被一幫小妖怪在手裏折騰來折騰去。而洗完桑拿浴穿上休閑服以後,侍候秦天貴的卻是泰國妙齡芳春的按摩女郎。
這一場桑拿浴蟬蛻一樣搓掉了秦天貴身上的油垢汗腥,也讓他經曆了一次出娘胎以來最為隆重的洗禮。不僅是蒸掉了他還殘留著一點點太梁山天星峪的土氣,也徹底熔化掉了三千年封建社會倫理綱常在他腦瓜裏留下的印記。
在資本主義世界熱氣沸沸的水蒸汽麵前,封建主義頑固的遺傳基因竟然毫無抵抗和免疫能力,而且不堪一蒸。
貪圖舒適和享樂是一種比流感病毒還要超強的精神病毒變異,特別是異性之間的各種服務,實在是殺傷力極強的戰術核武器,不能說戰無不勝,相當一個多數每攻必克。
秦天貴就夢遊在萬米高空的太虛幻境中,一會兒是彩裙飄飄的八朵玫瑰,像飛天仙女似的圍著他長袖善舞;一會兒又是在泰國曼穀國際機場向他蜂擁而來爭相獻花的泰國少女。為什麽總願意到泰國來,不單是為了看這四季鮮花,彩蝶紛飛,還因為他看過一本名叫《測字與算命》的非法出版物。根據書中的指南,他曾經把自己尊貴的姓氏秦字與泰字拆開來分析揣摩,居然驚奇地發現頭上蓋頂的都是三人同在,區別在於秦字下麵是個禾苗的禾,泰字下麵是個水字。這禾苗是離不開水的,然而水大了又可以把禾苗淹掉。不管怎麽去理解吧,這大千世界中相生相克的事例數不勝數。有些書讓你越讀越明白,而有些書讓你越看越糊塗。
這本《測字與算命》的書就把秦天貴看糊塗了,翻過去倒過來地把他引入了一個迷宮。迷宮中也有迷宮的樂趣,雖然並不曾看透,憑直覺他還是喜歡像迷宮一樣的泰國。尤其是芭堤雅,那簡直是世界上最具浪漫色彩的異彩紛呈之都。超極的奢華,世界末日一般的極盡瘋狂,什麽燈紅酒綠花天酒地,根本不配在芭堤雅作溢美和形容之詞。
然而,就在這極盡溫柔富貴之鄉,越戰中曾是美國大兵最重要的空軍和海軍基地。飛機頻繁起降,引擎的轟鳴聲讓老百姓養的雞鴨鵝都不敢下蛋了。就是在芭堤雅頻繁起降的這些飛機,經常飛到越南北方去投彈轟炸,野蠻殺戮。秦天貴的父親就是在美機的狂轟濫炸中犧牲的。他參觀過被擊落美機的殘骸,曾經非常義憤而且百思不得其解,這些山姆大叔有吃有喝,跑這麽遠來非要沒事找事,莫非真的就是吃飽了撐的?要消食也不是這麽個幹法呀!弄得硝煙四起血肉橫飛。
機身劇烈地連續抖動著,秦天貴給驚醒了,嘴角邊的一掛涎水隨著歪向左邊的腦瓜同向傾斜滴溜著。他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從夢遊的太虛幻境中又回到了被押解中的現實,以為是要出現空難事故了。冷丁一想,真要是出個空難事故對他來說也不錯,一切即將難堪的局麵對於他來說轟然一聲爆響就一了百了。不僅是最後還可以再上一回央視的《新聞聯播》,而且在壯烈時還有這麽許多國家好幾個不同膚色的人種幾百餘眾墊背,秦某人年近半百之身這一百多斤也就特別值了。
這時候,機上的播音員用輕柔的語調發話了,告訴大家飛機正在通過一個對流層,請大家係好安全帶,不要驚慌,也不要亂走亂動。
乘客中湧起的嗡亂聲很快就平靜下來了。秦天貴剛要活躍起來的思緒又趨黯然沮喪。心想:盼著出個空難轟轟烈烈走一回,老天爺還是不肯照顧也不想給賞這個臉麵,還非要讓囫圇個回國,一定要秦某人光著屁股推碾,轉著圈丟人不成?
72.“兩彈”之歎
穿過對流層以後,飛機很快又運行平穩了。秦天貴企望一次空難的願望又成泡影。仰臉凝視了一會飛行顯示器上的運行紅線,那個運行中的機身模擬圖形像個大和平鴿似的一縱一縱地向前移動著,按飛行時間或顯示屏幕上出現的地名來判斷,應該已經進入了祖國南疆的領空了。
就在那一刹那,秦天貴冰冷的心裏突然湧上來一股暖流。那是回家的感覺,回家的感覺真好!顛沛流離了一年,到處爾虞我詐弱肉強食,做夢也沒有想到孫光頭那張黃皮寡瘦的笑臉下會隱藏著那樣險惡的陷阱。這下倒好,老子落網了,你也別想指望再逍遙。咱們是恩怨糾結,我救過你,你也幫過我;你讓我嚐過夾帶毒品的苦頭,我也讓你嚐嚐住鐵籠子的滋味。一報還一報,扯平了,誰也不欠誰的。
回家的感覺帶來的一絲暖意很快便又被心中的那塊堅冰給凍僵了。雖然回家的感覺真好,沒有了結發妻子還有白發親娘,還有勤勞儉樸的桂姐,還有父老鄉親,還有那石砌門樓石窯洞,還有大黃狗黑狸貓……怎樣去麵對這一切呀!
秦天貴像個闖了大禍被強扭回來的壞孩子,如何麵對列祖列宗和父老鄉親是壓在他心頭上的一塊磨盤石。秦家世代報國忠良的英名被他一腳給踹黑了。僅僅落個不肖子孫的名聲還就罷了,背個千夫所指的大貪官惡名怕是在劫難逃了。
用過空姐送來的午餐盒飯以後,秦天貴在崔海濤和小張的監護下去了一趟機艙的衛生間。因為是特級要犯,上衛生間裏行事還得一個警察執著一隻手銬陪著。秦天貴心裏自然是別扭極了。心想這些小警察真是太過負責任也真鬼難纏,連個尋常的縫隙也不給留。若是當年老子還在市長的位置上,沒準給遞手紙不定還嫌你們指頭粗呢!
人犯王法身無主,已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哇。秦天貴戴著一隻手銬在水龍頭下洗了洗手,另一隻懸著的手銬碰得麵盆沿哢哢響。
“怎麽回事?”等在衛生間門外的崔海濤怕有異常情況,就問。
“沒事,正洗手呢。”在裏麵貼身監候的小張說,“就好。”
回到座位上,秦天貴又被原樣一隻手銬在座椅扶手上。空姐來送飲品,他要了一杯咖啡。一杯咖啡下肚以後,困擾他已經三個小時的瞌睡蟲就不脛而走。這喝咖啡的興趣時間並不長,還是經老譚引見,在舊金山唐人街的咖啡屋請移民局辦公室翟主任時開始玩味。後來才感覺到咖啡這種飲品不僅是醒腦提神,特別有助於思考和開拓思路。隻不過對他來說這口愛好來得太遲,學費也太昂貴。給翟主任交了十萬美金的見麵禮,再外加一個咖啡色的意大利皮具名品,還是真皮手包。
這些買路錢和前期投入,算是徹底打了水漂。多虧歐洲回來沒有急於將買房的錢出手,要不然一個更大的水漂還在後邊。不過思來想去管它什麽水漂不水漂的,現在對自己來說已都毫無意義了。錢這個王八蛋就是一個滑溜鬼,有時候從這部分人手裏溜到那部分人手裏,有時候又從那一部分人手裏又轉到另一部分人的手裏。
誰是對金錢的最後擁有者?思考的最後結論是隻有鬼才知道。
自己為什麽從人上人掉落到階下囚,弄得慘慘淒淒,髒兮兮又狼狽不堪可憐兮兮?絞盡腦汁深挖細找,並不是祖墳上的原因,老秦家的墳塚應該是太梁山區第一流的風水**地呢!曹操倒黴遇蔣幹,敗就敗在用人不當。假如不是小不點徐有田這個稀泥軟蛋混賬王八蛋犯事把老子咬了出來,秦某人市長還是市長。可是再仔細深想,這膿瘡畢竟還是長在了自己的身上,如若沒有這些“金彈”和“肉彈”纏身,左右夾擊,就是再有他一百個徐有田,又能奈我何!
現今的問題是應該靜下心來,縱橫思考,從容應對即將麵臨的起訴和審訊。涉及到“金彈”的問題講哪些不講哪些?經手的財政開支雖然浩如煙海,但是市財政每年都有相當規範的預算和結算。還有必經程序要經市人大審核通過,應該不會有大問題。不管如何審計折騰,秦天貴市長還不會差到弄市財政的錢來裝腰包的水平。最怕的倒是企業這幫老總哥們兒,千萬不能人家送錢的人還不想認賬,自己收了錢倒先把人家給供了出來,丟財惹氣坑友敗業,最為人所不齒。可是轉念一想,現在自己雖然是死豬一頭,也還是怕開水燙的。因為全部的金銀細軟,國際信用卡,銀行存折,包括那個**一樣的袖珍黑封皮的記事本,全部家當都落到了專案組人員的手裏。自己是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束手就擒的,連想銷毀點什麽罪證的時間空當都沒有。雖然自己是行政幹部,沒有紀檢工作或檢察官的工作經曆,但對辦案的事還是略知一二,大凡涉及經濟犯罪尤其是職務犯罪,對款項的事打了碗是要對茬的,小小不言掉個碎碴是可以的,如果有大豁口不能自圓其說,肯定是要吃苦頭的。因為巨額財產來源不明也是罪。
這便是秦天貴即將要麵對的第一難。
第二難就是如何擺平解脫與那幫死纏爛打的“肉彈”之間的關係。較之於“金彈”的收支平衡來說,難度稍輕。現在大凡犯了貪字的官員,哪個不鑲幾重花邊,一個沒有倒讓人覺得這家夥是否發育不正常,是個天生的太監?問題是怎樣去自圓其說讓人覺得可信,至少讓辦案人員相信,爭取同情心。這種胡炒包子亂炒蒜的事雖然不會是案子的重心,也畢竟會涉及到的。不會有人硬要拿著棒槌去當真(針)吧?隻要別鬧成那個叫什麽門市的市委“三光”書記的大名氣就行。世界上還有這樣的書記?把財政上的錢花光,所管的官賣光,看上的女人搞光,就是有那樣的能力也不會有那樣多的時間和精力。不過是宣傳家的另一種作秀罷了。好在自己折枝的八朵玫瑰都是上趕著自願獻身,不存在違背婦女意誌的問題。沒有一個是抓壯丁強扭瓜,全是誌願軍。周瑜打黃蓋,人家都願挨,你要鐵心不打,那才是傻蛋呢,反而倒有另類的違背意誌之嫌了。在香港與尤助理就當過一回傻蛋了,隻這一回就夠一輩子後悔不完了呢!一百分韓靈燕算半個例外,純粹是摟草打兔子撞在槍口上了。不過這應該算是做了一件善事,把她從火坑裏拉出來了。在叢九這個黑老大手裏做事能有什麽好果子吃?羊羔泡狼群裏不僅感化不了狼,隻能讓狼們更瘋狂。忽然就又想到了小浪精肖英慧,不知她現在怎麽樣了,副處長的位子能否保住?她是他最為春風得意的窩邊草,也是最後一位能夠玩轉“三上桃峰”的貴妃。那種爽骨銷魂的感覺跑遍了幾大洲也沒法找到。真可惜了一名風華絕代才貌雙全的大美人啊,良宵苦短,相思夢長。那個午夜驚魂般的電話彩鈴聲猶在耳邊回響,打那以後,金風玉露難再相逢。
想到叢九,這又是秦天貴的一大塊心病,也是他麵臨的第三大難。
倉皇出逃時隻在上海浦東機場通過惟一的一次電話。不知叢九這小子將邱老三做掉了沒有,這是水火不會相容的事,不是水將火撲滅,就是火將水燒幹,這兩類完全不同的人是無法同流合汙的。惟其如此,秦某人才有一息喘息之機,否則將是死無葬身之地啊!秦天貴萬萬沒想到,在他出逃後的九州市新一屆市委、市政府對公安、交警等執法部門進行了嚴格認真的治理整頓,黑老大叢九因有多起命案,加上“10?14交通肇事案”的告破,早已被執行了死刑。罪孽深重的他們要想見麵,隻能到閻王老子十八層地獄裏聚首會合了。
足有兩個半小時,秦天貴一直沉湎於自己對自己波峰浪穀拋物線一樣人生軌跡的感歎中。最感歎莫過於“金彈”“肉彈”的雙重夾擊中自己落馬。這在文明古國二十五史的碧血丹青中,貪官的汙血也累有拋灑。雖然人頭高掛,響馬依舊嘯聚。這金錢呀,美女呀,說它是洪水猛獸肆虐又逞凶!然而這個世界的發達又離不開“金彈”和“肉彈”這兩顆有著強勁發酵能量的酵母。試看古今中外,倒在“兩彈”下的英雄好漢知多少?人有病,天知否?他也在努力自省剖析,想找到能讓自己命運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但是沒有,他知道現在神仙也救不了自己,惟一能救自己留下一條活命的還是檢舉立功,爭取立功抵罪得免一死,哪怕是判個無期牢底坐穿,好死不如賴活著呀。他突然想起大前年春節前代表市委、市政府去看望一個“三八式”臥病在床的老幹部,曾與他戲說道:“秦市長哎請放心,到了俺這個年齡情狀,堅持就是勝利,喘氣就是效益。一點也不想去死,康熙爺說的都是心裏話,真的還想再活五百年。”這老幹部七十多年工齡,月薪五千八百多元,當然喘氣就是效益了。隻不過不想死是真話也是廢話,誰說想去死都是賭氣的話。他又想起了屁廖講的那一堆看似調侃的廢話,其實還蘊含著相當現實的存在哲學:人生的這個我,哪個不是父親噴射的億萬分之一進入了母體才形成了天地陰陽的成功結合。必須要百倍珍惜這個億萬分之一的成功結合,死皮賴臉就是傷天害理也要爭取活下去。誰知道人生的來世在哪裏?下一輩子轉貓轉狗當驢變馬誰能知道在哪辦手續?想辦個移民弄張綠卡還要花那麽多買路錢,還同樣需要許多學曆文憑證照和資信證明,要想找個地方辦轉世的手續,那就隻能到閻王殿前的崔判官手裏。
要想留下一條命,就必須先說清自己,盡力給國家挽回一些損失,大部分家當的財富都還在隨身的行李箱中。可是好多錢財上的事是沒法去說清楚的。那就隻能多揭發別人,知道多少就講多少,不知道的能夠想到的也可以說。言者無罪嘛!對了,還可以往上推,一推六二五也是個逃遁之路。蔣老大是省委常委,市委一把,自己雖是政府這邊的實權派,畢竟在市委那邊排老二。甭管誰軟誰硬,塌了天有大個子你就得先扛著。秦天貴還不知道他的夥計蔣老大早已裝進骨灰盒裏去了,夢就依然這樣做著。
這樣想著,秦天貴磨盤石重壓的心頭,就似乎像是多少鬆動了一絲縫隙。
輕輕地然而又是極為沉重地,他又長長地歎出一口氣。
73.大國門
“各位貴賓,乘客朋友,大家下午好!”南方航空公司機組上的播音員甜潤的嗓音把眾多昏昏欲睡的乘客喚醒,並告訴大家飛機再有半個小時就要降落北京國際機場,北京萬裏晴空,風力三到四級,地麵溫度攝氏二十度。
北京的十月金秋不僅是爍金綴銀,而且秋高氣爽,堪勝陽春。
一說國門,在人們的傳統意念中都以為是各邊防檢查站,各邊境城市的海關,深圳的羅湖橋頭,珠海的拱北海關等等,這當然是一般意義上的國門。盛世中華新世紀,實際上真正意義上的大國門,或者叫中華第一門應該是在北京國標機場的上空。
無論是客流量乘客檔次,國內外國家元首外交大臣,抑或是經濟大亨行商坐賈還是演藝明星,沒有哪個地方能與進出北京國際機場的客流吞吐量相比。這裏是名副其實的中華第一門。
飛機已經開始降下高度,在即將踏進國門的時候,出逃一年又被緝拿歸案回來的秦天貴不知是毒癮發作還是心病又犯,渾身顫抖,目光呆滯,向下出溜著蜷縮成了一團,腦瓜向左邊被銬著的一隻手這邊歪斜著,嘴角流涎,真像一個在退潮的海灘上被逮著又捆住四爪的大閘蟹。
崔海濤提醒他要準備下飛機了,把安全帶係好,不要再做樣子。
其實秦天貴還真的不是在做樣子,即便是想做樣做給押解他的警官看又有什麽用呢?
他真的是太難受了,這種難受不僅是來自肉體自身和神經係統,更來自心理上巨大的超強反差。自從踏上仕途以來,僅從北京國際機場這個中華第一門出出進進就記不清有多少次了。哪一次不是衣錦榮歸鮮花簇擁容光煥發!
第一次海灣戰爭結束以後,時任九州市常務副市長的他率團親赴科威特參加建築國際招標,一次簽下了二十億美元項目的承建合同。凱旋榮歸的時候,當時的北寧省建設廳長親自帶隊到北京國際機場迎接。那次外建項目的洽談成功,為北寧省首開外向型經濟大單項目的先例。秦天貴其人由此馳名北寧省各界,也引起省委、省政府領導層的格外關注。也從此奠定了他立足官場仕途的超強事業根基。
此後,東南亞招商,兩訪歐洲,美加考察,澳新觀光,港澳推介項目等等十多次聲勢炫耀的外事活動,都是在圓滿完成預定任務之後,像英雄凱旋一樣在首都機場上空轟鳴著落地,榮歸國門。
而今,波音747飛機的巨型引擎依舊轟鳴著山呼海嘯般地熱情,攜風帶電的巨大雙翼奮飛著撲向祖國母親的懷抱。舷窗外,秋天明麗中的首都機場更加闊大雄偉了。一切的一切恍如昨初,首都機場更加神采照人。江山依舊在,隻是人卻非。曾經的時代驕子,官場的寵兒顯要,現在卻是雙手奉銬被抓獲押解回來的外逃貪官。
景別上的強烈感受,心理上的巨大壓差,讓戰悚惶惶中的秦天貴驟然心痛如絞心潮奔湧,血壓增高。就在飛機起落架上飛駛的巨輪著陸,磨擦著碾過機場跑道發出刺耳的聲響,隨著製動減速的慣性人們都在感覺向前傾俯的一瞬間,秦天貴突然脖子一軟,腦袋瓜一仄歪,暈過去了。
崔海濤和小張沒有這方麵的經驗,有點慌神,手足無措的樣子。費盡了千方百計,吃盡了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把他給弄回來了,又成了一頭撬不開口的死豬,如何向省委、省政府和林揚書記交待?坐在後排的李建勇卻不慌不忙地解開安全帶,來到前排讓小張把秦天貴右邊的座位騰出來,又叫崔海濤把座椅扶手上的銬子打開。他俯身將右手在秦天貴鼻翼下試了試呼吸,就手使勁狠掐人中。一會兒,秦天貴的眼仁就又正常轉動起來,像個緩過勁來的大鯊魚,大張著嘴吐出一口氣來接著就開始喘息。李建勇看來還頗通醫道,按著秦天貴的手腕把了一會脈搏,說:“不礙事,這是驚悸性的昏厥。歇一會兒就好。這陣子的折騰戰線太長,也夠他喝一壺了。畢竟和當市長享受的不是一樣的香火。落架的鳳凰未必能有農家土雞的承受能力呀。”
波音747平穩地停靠在廊橋盡頭,打開的機艙門便與廊橋通道對接成一座輸送人流的龐然大物。乘客們從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隨身小件行包,魚貫而出經過公務艙的時候,都向這三位警官和秦天貴這個戴手銬的旅客投以驚異的眼神。
省檢察院石檢察長和蘆廳長帶著兩輛專車來接,連同省電視台的新聞采訪車已經在機場出口等候半個小時了。李建勇與兩位領導取得了聯係。等乘客都走完空出了過道,才讓崔海濤和小張將秦天貴架起來,先讓他活動活動了腿腳腰身才開始行動。
李建勇雖已是年過花甲之人,長途奔波之後依然精神不減。他將秦天貴的隨身小挎包提上,又到行李盤上將那隻超大規格的藍皮拉杆箱認領回來。
這隻價值不菲,裝滿了民脂民膏超大規格的藍皮行李箱,在隨著秦天貴漂洋過海上天入地顛簸了幾大洲之後,又回到了生產製造它的土地上。
崔海濤和小張架著雙手被銬步履踉蹌的秦天貴通過安全通道,走向四號門出口。一看走向的是四號門,秦天貴的腦瓜又是一陣發木。
74.航站樓
正是十月中秋的下午三點多鍾。秋高氣爽,萬裏無雲,西掛的秋陽把嫩金似的陽光鋪展在首都機場的大地上,也給一座座氣勢恢宏的現代化建築披上了金縷玉衣。
二號航站樓經過續建擴容之後,更顯得風姿綽約,雍容端莊,太像是一位虛懷若穀洋溢著無邊親和力的偉大母親,在不知疲倦日夜不停地迎送著四海賓朋和八方來客。
石檢察長和蘆廳長與秦天貴雖然並不認識,但因經常在省裏開會碰麵很多,多少還是有些麵熟。遠遠看見兩個檢察官架著一個長發披散雙手被銬的墩實個子走過來,便確信是要犯秦天貴無疑。石檢察長和蘆廳長讓省電視的攝像記者上前先把押解案犯走出機場的畫麵拍上,並特別囑咐一定要將走在後麵推行李架子車的北寧神探老英雄李建勇的鏡頭拍好。說準備要拍一部追捕外逃貪官的電視片,必須要把相關資料拍全留好。
秦天貴被架著一步三晃地走出四號門的時候,抬臉一見記者的攝像機,心裏猛然又一緊張,臉上立時就蒙上了一層死灰。心想這樣的鏡頭如果要是在央視上曝了光,不僅是九州市和北寧省,甚至全國全世界都知道大貪官秦天貴被抓回來了。
天呀,別人就顧不了那麽許多了,最要命的是別讓剛烈的白發親娘看到這樣的場景,要強又特別要麵子的她老人家絕對承受不住這樣嚴酷的現實。別的任何努力都已經無法可想,因為戴著鋥亮的手銬;他又不能像被抓的賣**女那樣去把臉捂上,他惟一能做到的就是拚著死力甩頭搖頸,盡力讓長發遮掩些真實的麵孔,以免記者拍得太過清楚,讓觀眾一目了然。
“同誌們辛苦了!”石檢察長和蘆廳長並肩迎了上來,讓省檢察院反貪局同來的兩名檢察官接過秦天貴,先將要犯押上省院反貪局的中巴車。隨後就與崔海濤小張親切握手,代表省委、省政府、省紀委、省政法委,代表林揚書記向“神鷹獵影”追逃專案小分隊全體人員表示慰問,祝賀他們大功告成凱旋榮歸。
兩位省院和省廳的一把手跑了幾百公裏的路專程來迎接,自然讓兩位年輕的檢察官非常感動,連說:“不敢當,不敢當,感謝領導大老遠專程趕來,太讓年輕人受之有愧。”
與領導握完手道謝以後,兩個年輕人趕緊轉身跑步去接老英雄李建勇推出來的行李箱包。
李建勇騰出手來,就快步走向石檢察長和蘆廳長。兩位領導兩雙手同時一個人握住老英雄一隻手,又是握又是搖,又是讚歎又是感激,不知道以怎樣的措詞才能將由衷的敬意表達到位。
石檢察長說:“老英雄,老前輩,怎樣感謝您呀!若非您老這北寧神探出馬,洲際信息導彈一發命中,我和蘆廳長年底這張黃牌警告肯定是吃定了的,屁股也會讓林揚書記給打得腫成小山包。”
蘆廳長和李建勇握了半天手還不盡意,還要再來個大擁抱才能放過。親切熱烈地寒暄過後才說:“老英雄呀,您老這套精妙的推理和智算神斷,能不能再費些神思考慮寫一本書或者是編一套培訓教材哇,哪怕咱內部發行也可以,作為咱們省廳的業務教官,省廳黨組決定要返聘您當總顧問。林揚書記已責成省政法委牽頭,專門要為您老開一次隆重的慶功大會。”
李建勇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什麽功呀不功的,我倒沒想過,一輩子也沒拿這當回事。抓捕案犯是咱警監的天職。當不當顧問或教官都不打緊,反正有事我都會盡力而為的。隻是這寫書編教材的事我有點打怵,就事論案念叨念叨,出出主意,遇上難事轉轉磨道想想辦法,這都中,就是這咬文嚼字可就差強人意了,隻怕是有負領導重托。”
“一點問題也沒有。”石檢察長是北寧省很有名望的業餘作家,拿著寫文章的事視如喝水走路家常便飯,就說,“就把您老經手過的經典案例,像拉家常一樣白話出來,就是實打實的好文章,活教材。”
李建勇笑笑說:“使槍的耍不了刀。對您這石檢大秀才大作家來說,自然是會家不難。”
三人一邊說笑著攜手上了車。省電視台新聞采訪車在前,押解秦天貴的中巴車居中,三人同乘蘆廳長的奧迪3.0殿後,在談笑中勻速行進。
三輛車從二號航站樓通往三號航站樓的擺渡車道上駛過。坐在中巴車上的秦天貴心神稍定,透過車窗向遠處正熱火朝天施工中的三號航站樓望去,工地上塔吊如林,紅旗飄飛。他曾在網上多次看過有關三號航站樓的工程介紹。這是為迎接二○○八年在北京舉辦的二十九屆奧運盛典的重點工程之一。無論規模氣勢或是建築工藝結構布局還是吞吐量,它都是目前世界上最大也是最具風格的單體航站樓,也將是盛世中華騰飛於世的最顯著標誌之一。首都機場目前日均起降航班一千零三十架次,這就已經讓世界諸多知名的國際機場難望其項背了。
他也曾經為火熱的建設和發展不辭辛苦地晝夜操勞,忘我地奉獻了自己的聰明才智心血汗水。是惡性膨脹的欲望將這些付出的成就抹殺了。“智慧是真理的一個壯麗側麵。”他突然想起一位哲人的名言,也想到自己曾經有過的壯麗側麵,然而不幸的是,後來卻把這些智慧的壯麗側麵扳轉到了真理的背麵。人生最大的難受莫過於自釀的苦酒還要自己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祖國已經開始騰飛於世了,而秦某人卻在這創造盛世輝煌的年代落馬了。觸景生情,秦天貴心中又是一陣刀剜似的劇痛。
75.大道陽關
三輛車各自保持著一百多米的距離駛離了首都機場,轉眼就上了首都機場高速公路,沒有幾分鍾就到了機場高速公路的收費站。機場高速公路收費站進進出出的車輛猶如一浪又一浪湧進湧出的汽車洪流,需要隨著車流波浪的湧動,按秩序領卡交費。
明麗的秋陽透過闊大宏偉橫跨雙向機場高速公路路麵的收費站敞棚,毫不吝嗇地將它金色的光輝塗抹在進出收費站五顏六色的車流上,特像是一座三峽大壩一樣的巨型建築,在用心梳理著洶湧澎湃的車浪。
湧動著的車浪又將金子似的陽光反射起五顏六色的七彩光束,讓人炫目神怡,遐思無限。
此情此景,秦天貴的腦海裏突然蹦出一個陽關大道的概念。從機場出來直奔北京城區的機場高速是名符其實的“國門第一路”和“京東第一門”,也是真正意義上的陽關大道大道陽關。與太梁山中天星峪村秦天貴記憶中的羊腸小路恰成對照。新中國的偉大基業就是從井岡山的羊腸小路走成大道陽關的。他也是從天星峪村九彎十八拐的崎嶇小徑走上大道陽關的。可是他鬼迷心竅卻偏走逆行,犯規了,不僅是被罰下,還有掉腦殼的極大可能。
秦天貴突然想起了匈牙利詩人裴多菲那首膾炙人口的詩來,於是一聲發自心底的長歎之後,在心下默念出一首自嘲詩來:
生命誠可貴,
愛情價更高,
若為權錢故,
兩者隻得拋。
無奈呀,十二分的無奈,九百九十九個失悔。
道是隻得拋,心下猶不忍。眼前大道陽關,一路美景,風光無限,讓他感覺到這個萬花筒一樣的世界實在太讓人流連忘返,一點也不想忍心就此離去。
四季分明的千年古都,十月更是她神采煥發輝煌壯麗的季節。雖然春風、夏露、秋霜和冬雪的千年古都各具風韻,然而最迷人的風采還是金子一樣的秋天。初到美國加州舊金山時,秦天貴覺得舊金山也很美麗。港灣密布,河濱交匯,崗巒起伏,街巷疊嶂。從便於藏匿隱身的角度去考慮,不失為亡命者的天堂,冒險家的樂園。
熟悉了,住久了,卻全不是那麽一回事。那是江洋大盜的出沒之地,弱肉強食的有錢人世界,波詭雲譎的黑幕源頭,爾虞我詐的滑稽劇院。若非如此,就不會有他曾認識的桃A、2B、大C等等許多陌路難友聞風而至了。
與千年古都北京相比,舊金山真的太不算什麽了。舊金山不過隻有一百多年的曆史不說,它沒有北京城的方方正正,大路通天;更有三元橋、四元橋、五元橋那樣勢貫長虹,恰似仙女飛天,一團銀練當空舞的當代橋梁建築奇觀。更不用說還有正在建設中的六環路了。北京城任你去馳騁想象,都跳不出一個無邊大的輪廓,而舊金山呢,不過如此而已,在很多方麵,都是無法與北京比肩而立的。
北京的雍容大度開朗典雅暢達之美在舊金山是找不到的。
雖然雙手奉銬已落法網,在出逃一年之後又被抓捕押解回來的外逃貪官秦天貴,經過一年多在泰國、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和歐洲幾國疲於奔命的逃亡曆程,這時候才更加深切地感受到,這個生他、養他、造就他的炎黃望族與他有著一種根深蒂固來自骨髓中的親和力,隻不過許多年來官大生奸,錯將親和力當成了約束力產生了逆反心理,隻認錢財不辨是非,一時豬血灌心就昏了頭,倉皇出逃亡命天涯,致有今日麵臨的滅頂之災。
腳上血泡,終歸是自己走出來的。何處去覓後悔藥?
雖然他已經像是病入膏肓的白血病患者,抑或就是即將被徹底摘除的癌症毒瘤,他還是覺得即便自己是一腔汙血,潑灑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當個野鬼孤魂,也是人生一世的一大缺失。雖然非所情願地被押解回來了,還是覺得能在這片土地上找到自己喘息的氣場。
76.夜北寧
駛過五元橋以後,石檢察長一想三環路上的車流量太大,又正趕上下班的車流峰巔時段就要到了,擔心塞車,就給前邊車上打了個電話,直接上四元橋出城再上高速,抓緊時間爭取趕到北寧把秦天貴放到監所裏再吃晚飯。另外更為重要的是省委林揚書記還在世紀大飯店等著給追逃專案組一行接風洗塵呢。
繞行四環路用去了一個小時,連上帶下三百六十公裏的高速公路裏程,三輛車流星趕月一般整整又跑了三個半小時,進了北寧省會,已是入夜時分了。
林揚書記主持北寧省工作還不到三年,全省的GDP排位在全國迅速前移,省會市容市貌的變化用翻天覆地來表達一點也不為過。
原先在環城北路繞城而過的九龍河一分為二,按照高標準的生態綠化環衛標準防滲漿砌,綠堤覆岸楊柳依人,九龍河便像城市公園裏眷顧著兩條任市民觀賞慈愛的巨龍,搖頭擺尾地在鱗次櫛比的樓群中蜿蜒穿行。波光水色,綠樹銀流的滋潤點綴,都讓這座北方的名城都會平添了無數靈氣和生機。
如果說九龍河入市讓省會平添了萬轉柔情的陰柔之美,那麽一座又一座平街中聳立起來的高架橋則為省會強化了雄偉壯闊的陽剛之氣。宜看宜居環保生態的城市就如同一個體魄健壯的正常人一樣,也是要有血脈,骨架、氣質和神采風韻的。
省會對秦天貴來說當然是再為熟悉不過了。在常務副市長和市長的位置上正常履職的十幾年中,除了有限時日的外出活動以外,一般情況的應酬雖然是在九州市裏,稍為規格高一些的大多就是在省會安排。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幾乎就有三分之一的夜晚吃喝玩樂在省會。這當然一方麵是體現招待方對被招待方的重視和慷慨大方,另一方麵省會的消費檔次畢竟要比省轄市高出許多,一級是一級的水平呢!現在的官場應酬,可以說相當一個數量在吃飽喝足之後就是玩。正因為有著這樣龐大官場機器的消費需求,才催生了那麽許多超豪華的賓館酒店,足道會館、歌舞廳夜總會和洗娛城。這是不爭的現實,任何人無須解釋,若非利益驅動所使然,要不就難以衍生出那麽許多讓人匪夷所思而又名目繁多的服務項目。
這些超豪華的消費娛樂場所,一麵是實權派官員富豪大亨們一擲萬金的銷金窟,一麵又是餐飲娛樂服務業老板們的淘金機器。而不少老板又與有掌控能力的達官顯貴是連體嬰兒,這就造成了銀票流動中的畸形循環,行政管理費用不高才怪呢!如此巨大的吃喝玩樂消費市場,孵化出幾個腐敗官員實在並不值得大驚小怪。君不見,有些官員已經總結出了“遠嫖近賭隨便吃到處玩”的吃喝玩樂經來,雖然無法上升到理論高度,也足見為害之烈了。
中巴車駛上了省會華夏大道高架橋。這條省會最繁華的南北通衢大道,自從去年建起了高架橋以後,不僅讓飽受塞車之苦的過往車輛插上了淩空飛越的翅膀,也給駕乘人員建起了一道觀賞城市夜景的七彩霓虹風景線。為了城市夜景燈的裝飾,省會城管局專門組織各單位的一把手和業主到上海浦東,外灘南京路等各大名城觀摩夜景,提出了專業要求和裝飾標準,才裝飾出華夏大道這一條流光溢彩夜遊龍般的夜景奇觀。觸景生情,秦天貴立刻便想到了九州市為建迎賓大道一條線的市容工程,他專門為此親自調度,現場辦公拍板,市財政又撥出一千多萬元的專款,按單位市容工程的規模給予專項補貼,才實現了預定標準。
聽聽匯報,插話點評幾句,批評幾個部門讓他們聞風而動不得延誤,再表揚一大批動作較快效果較好的實施單位,然後對比找差距,確定新標準,核定資金缺口,拍板籌款,要求按期完成,盡顯尊者風度。被表揚部門的頭頭喜形於色,挨批評部門的頭頭噤若寒蟬,敢怒也不敢言,受補貼部門感恩戴德,恨不得喊幾聲秦天貴萬歲。
一定要目送市長大人遠去以後,參加會議的人們才敢散場。那是何等威風,何等至尊!那才是自己人生業績輝煌中的真正天堂呀!
天堂裏的生活,天堂一樣的日子一去不複返了。盡管自己遠隔重洋千山萬水的奔波之後又回來了。秦天貴突然感覺到自己拋物線一樣的人生命運軌跡是一個大大的怪圈。決定出逃倉皇收拾行裝的時候是後半夜,而被抓押解回來的時候是前半夜。前後對接是一個晝夜的小怪圈;從出逃到泰國,顛沛流離輾轉了幾個大洲的十來個國家,奔波一年多最終又返回到了泰國被抓回來。像是在冥冥中有鬼使神差,實實在在一年中轉了一個大大的怪圈。
上帝呀,老天呀,命運之神究竟誰做主啊!他在心底呼喊著救世主,祈禱著命運之神的護佑。
中巴車從華夏大道與芳華大街交叉口的立交橋上駛過,皇冠明珠小區的霓虹燈裝飾在北寧省會的夜色中格外醒目。秦天貴下意識地回望了一眼叢九為他獵豔,他又為叢九暖房的那座超高層上的淩鳳閣一眼,那扇落地大窗裏黑燈瞎火,未見一絲光亮。鳳凰也不知飛到哪裏去了。
他似乎感悟到了一些過度放縱瘋狂斂財的愧疚,是自己奢糜無度,超期透支了上帝給予的人生支票。
秦天貴擺了擺兩隻招風耳朵,又搖搖糨糊桶一樣的大腦袋,好像多少有了一絲清醒,耳邊立刻響起一位哲人的名言:“上帝要誰滅亡,必先讓誰瘋狂!”
二○○九年十二月六日夜第一稿
二○一○年六月六日第二稿
長篇小說中的通靈寶王
——代後記
農曆庚寅年的八月上旬,美麗的京華故都已是“天涼好個秋”的中秋時節,作家出版社的資深編審劉英武先生正在為我即將付梓的長篇小說《外逃貪官》潤色添秀心頭滴汗而身心俱疲。我也正為本區紅星煤礦籌劃中的一個高科技項目奔波在驕陽似火的南國青山綠水間。盡管我與責編劉英武先生忙活的事情南轅北轍,但不時還為這部小說的一些細微末節在手機上溝通磋商。雖然大家都很辛苦,但方便快捷的現代化通訊手段和交通工具都讓我們受益其中。電話裏可以商量一部小說情節細節的取舍和措詞的敲定。我們幾位負責人座下近200萬元人民幣的原裝日產淩誌越野車可以任意調整座姿的舒適度,還可以在衛星定位的GPS中搜索到各大小城鎮道路街巷、無邊原野上江河湖海旅遊景點的交通方位,當然隨時還可以在車載DVD裏點播流行歌曲,也還可以在冰箱裏取出保鮮果汁和冰鎮咖啡消渴提神。
也許大家還有許多煩心事,但是生活在當今世界還是太幸運了。二三百年前的康熙大帝還想再活五百年呢,今人貪戀紅塵也就更在情理之中了。紅塵中的飲食男女有愛更有性,所以這就給作家的創作特別是長篇小說列出無法繞開的常規課題:**描寫。
因在途中,考察項目的日程又按排的比較緊湊,《外逃貪官》付印在即,原本也就不打算再寫後記之類的絮叨之語了。但是車過江西快到鷹潭市附近,龍虎山風景區的山川地貌奇特絕佳卻讓我靈犀頓達即改初衷。
景點隻是在旅途小歇的匆忙中浮光掠影地瀏覽了一下。我是既無時間也無雅趣去寫那些遊記,或叫行走散文的文字。所到之處都是一目兩三處俯仰天地間,隨手拍幾張風景照或為同道朋友隨景即拍到此一遊紀念照應景助興而已。
曾經寄情山水三十多年,國內國外的諸多風景名勝多有涉獵,雖則“攬物之情,得無異乎”,太多的遊山逛景是會讓人產生審美疲勞的。一點也沒有想到的是,龍虎山的絕佳奇景讓我頓然文思泉湧,欲罷不能。不必說那“仙象巨鼻”的伶瓏崖景,也不必道那水似玉帶的瀘溪河風光,也不必說風景點因其得名在萬岩峰中似藏九虎一龍的奇異山景,更不必去考證始自春秋戰國丹崖上的古懸棺之謎和《水滸傳》中洪太尉誤走妖魔的“鎮妖井”真偽,單說仙女岩酷似玉女坐浴臨盆的“大地之母”和一溪之隔逼真炫目的孤柱撐天峰儼然“天地之根”。說的再明白一點,此兩處絕景令人神奇驚歎的不同凡響之處就是太過於相象男女兩性的**了。在太行山的褶皺裏出生長大的我本來就對山水靈性情有獨鍾,曾在長篇小說《億萬富姐》裏描述太行山景時也有過“女人泉”和“挺秀峰”之類的山水性靈描摹。但是絕對做夢也沒有想到在旅途中遇到比想象中的酷似還要逼真的實景。自幼酷愛書畫,也曾結交了許多作家書畫家朋友,其中不乏丹青高手。“纖筆一枝誰與似,三千毛瑟精兵”,本以為他們的生花妙筆足以讓人眼花繚亂,寫盡世態炎涼人間奇景。誰知在“大地之母”和“天地之根”絕景前調焦拍攝以後,才猛然頓悟,這世界上第一個藝術家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有道是“青山不墨千年畫,綠水長流萬古琴”。無獨有偶,江西鷹潭龍虎山有了“男人看了笑哈哈,女人看了羞答答”的仙女岩,而在遠隔關山千重的廣東仁化丹霞山也有“雄風畢露”的陽元石,從而生出了兩地在1995年8月18日舉行“聯姻”慶典的佳話。可見盤古開天創世以來,就賦予了山川風物的陰陽契合,綠水風語的音樂律動和藝術母體的天籟之聲。
正因為如此,從原始族群蒙昧半蒙昧狀態對生殖圖騰的性崇拜開始,而至詩經裏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再到《金瓶梅》、《紅樓夢》及至古今中外諸多名著的**描寫,無不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無愛不成書,有的甚至成為作品的精髓。文學藝術發展的實踐已經證明,如果精髓不具備或不健康,作品是要患白血病的。上世紀六十年代中葉以後“文革”狂濤湧起,“極左”老爺們大捧狂舞的時候文學作品裏是沒有人敢去寫**的。但是“天要下雨,娘要養人”,人類發展的自然規律並不是靠權杖敲擊所能夠改變的,所以改革開放的閘門一開,這些無本之木的作品立刻就被思想解放的浪潮所淹沒。
似乎有些矯枉過正,跨世紀前後十多年於今,有些作品中的**描寫似乎又呈洪水猛獸之勢,所以因時製宜的提出以健康作品來抵製“三俗”,無疑恰當其時。
誠然,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難。“黃禍”的泛濫恰如抵製經濟領域裏的不正之風,在浩如煙海的請客送禮和來往應酬中,有不少是為公,更有很多是在營私,誰能說得清哪個九千九百九十九塊錢是正之風,哪個一萬零一塊錢是不正之風呢?而況如今的官道商道上,許多時候又是錢、權、色捆綁共用的“夾餡餅”呢!
因噎廢食自然並不足取,也不能因為交通事故頻發就背起腿來不再上路。在下決心要寫《外逃貪官》這部長篇小說的時候,**描寫這根非常敏感的神經曾經時時在困擾我的創作進程。
非常嚴峻而又客觀的現實就擺在那裏,作為一個社會的人和一部直麵現實的現實主義作品,你不可能盲人瞎馬閉塞眼睛去捉麻雀。君不見每日每月報刊、電視等新聞媒體上披露的落馬貪官,在肆意縱情的這片土地上,隻有一兩個情婦的倒是“小巫”了,哪些能量不凡的“大巫”們,據目所能及的範圍查閱和參照的案例來看,最高紀錄是x省的一名廳官,敞懷縱攬247名情婦,真讓曆史上的大**棍西門慶等輩所汗顏望塵。就是哪些女貪官們也不讓“須眉”,而且在爆出天價,無比慷慨大度地一丟百萬金,在肆意揮霍著自已身體的“使用權”。決非危言聳聽,讀者諸君可以去上網點擊東北X縣一名羅姓的正科級女貪官,報紙上也有過多次報道,贓款1.4億元,級別最小卻貪汙數額最大,隻因其和屬下的一個“帥哥”上了床,就賞賜給一個100萬元的存折,責令其回家把媳婦擺平搞定,不許來找麻煩。
可見權和錢這兩樣東西的魔力之驚人,也可見性這個東西翻雲覆雨顛覆真理和信仰的特異功能之神奇,正如同龍虎山的山岩地貌奇觀絕景形象逼真程度超出我們的虛構想象能力一樣,現實中的貪腐烈度同樣也大大超越了我們的想向能力。正所謂隻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人家做不到的。
雖然嚴峻的社會現實如此沉重,如此紛繁複雜的讓人咋舌,但作為一部長篇小說又大大有別於案例紀實,將現實生活中過於真實的東西比葫蘆畫瓢地生搬到文學作品中,雖然省時省力卻顯得有些囫圇吞棗,從而弱化了文學典型的生動性和可信度。所以,隻有通過自己對社會生活的感受認知去量體裁衣,做出來的衣服才有可能更可體。
《外逃貪官》的寫作過程極其艱難,初稿過半以後感到有些底氣不足,又再度出國考察補充生活,盡量想法探究一些出逃貪官經常容易光顧場合的原生態生活,尋找一些能夠激發創作靈感的質感點和敏感區,當然也包括紅燈區咖啡屋這樣的雷區。雖是蜻蜓點水浮光掠影,看到了牛頭馬麵就可以想象出小牛犢和小馬駒的全貌了。
最卡手腕和拿把式的地方仍然是對外逃貪官的聲色犬馬及**描寫,如果寫貪官而繞開情婦不提反而有悖生活的真實。難度在於不是不可以寫而是怎樣去寫,寫到何種程度既符合生活邏輯的真實又有助於藝術質感的升華。這個世界上的事情最難的關鍵處就在於如何去把握度數與火候了。長篇小說中的**描寫正好比《紅樓夢》裏賈寶玉口銜的通靈寶玉,寫好了是詩眼是看點也是引人入勝的磁極,寫過了寫濫了就一塊肉壞了滿鍋湯,讓編者皺眉頭也讓讀者倒胃口。因為大家都是人,人性的基本需求也應該是相同的,許多愛看長篇小說的青少年讀者,無不會對情愛描寫的章節耳熱心跳,有的還會對精彩處反複去讀。這都應該說是人之常情不稀奇。
常慶幸的是天緣湊巧讓我搭檔了一個優秀的合作夥伴,這就是作家出版社閱盡書市滄桑眼不花的資深編審劉英武先生。近年中他剛主持策劃編輯出版了東北作家王曉方《駐京辦主任》等一係列創造了發行奇跡的暢銷書,對書市的天時地利占位,市場運行切脈,陰晴圓缺分析都慧眼獨具而胸有城府。曾經認真研讀英武先生與作家王曉方在《公務員筆記》一書中的通信,大有指握關山點墨成金而洞穿秋水的氣度。我們經常在電話上溝通或郵箱中留言,在通報寫作進程的同時更多的是交流如何在表現分寸上把握度的玄機。
這當然是近兩年與出版界朋友們交往受益匪淺的主渠道。就探討小說中的**描寫來說,早在二十多年前文藝思想解放的發刃期就寫過相關的理論文章並見諸報端,在大學的課堂上也聽京津冀及全國各地的知名專家教授講座。所在作家班的文學導師著名作家湯吉夫先生,曾向我們推薦過英國作家D.H勞倫斯的名作經典《查萊特夫人的情人》。畢業後苦於為生計所累,竟然遲滯了二十年後才認真拜讀了這一外國文學中的經典名著。保加利亞基?瓦西列夫的經典論著《情愛論》,乃至近期作家出版社隆重推出日本著名作家渡邊淳一先生《失樂園》全譯本等相關著作,都費時用力的去做了認真研讀。無論《查萊特夫人的情人》,還是《失樂園》,都是集**描寫之大成的成功範例,《情愛論》也不愧是名噪世界文壇的精典論著。在此順筆援引渡邊淳一先生談其被譽為兩性關係讀本的大作《失樂園》中的一段話:“**是非常有意義的行為,是情愛的終極表現。如果兩者非常融洽,那麽他們的愛會得到升華,所以在這個意義上,它非常重要不可或缺。關鍵在於你是以一種非常拙劣的文字去渲染**,挑逗讀者,還是以一種比較高雅的文字去冷靜地描寫人物的心理變化,這有本質的區別。”
這些論述不僅中懇也非常到位。說到底,愛是永恒的主題,**也然。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無數的愛情悲喜劇早已證明,無論多麽專製暴虐的君主還是極頂瘋狂的暴徒,都難以將**之火碾滅。因為它是造物主賜予生靈賴以繁衍生命的紐帶,是超階級無國界不分尊卑貴賤的。人留世界草留根麽!正因為如此,這條生命的紐帶才會在長篇小說中永具魅力。問題在於如何維係和表現,如何去發掘生命的本真意義。決不能舍本求末,為了抓眼球而去做廉價拙劣的展示,更不能誤人子弟去販賣精神鴉片。正確的途徑應該是根據創造人物典型形象所需而“濃妝淡抹總相宜”。既便是昂貴的油彩和高檔的味精,無原則的濫用隻能是適得其反。
泛泛而論拉拉雜雜這麽許多,有些論及已經大大超出《外逃貪官》這部小說的涵蓋麵了。還是言歸正傳回到代後記的主題吧!當這部長篇小說行將在書市上與廣大讀者見麵的時候,首先要感謝作家出版社各位領導和朋友的關愛支持,特別是責編劉英武先生,沒有他披沙揀金的選題,耳提麵命的點撥,一次又一次電話上的耐心督導,這部小說還不定在哪兒夢遊呢!同時也感謝中新社的資深編輯朱特學兄,是他勞心費力為這部小說的創作搜羅了大量的貪官案例為參照。還有我們井陘礦區作家協會的名譽主席張延年文兄,不顧暑熱目眩,扶鏡改錯校正;區作協年輕的副主席詩人雪泥也為這部書稿力盡棉薄。還有我在作家班的老同學唐山市文聯的劉曉濱、李思業、蘆品賢等,應該感謝的同道朋友還有許多,掛一漏萬,書不盡言,隻有在此僅表謝忱了。
創作的路還在腳下延伸,瑰麗的文學殿堂是我們大家心中共同的聖殿,請廣大讀者朋友一道上路,我們共同攀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