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阿惠的老母,潘壽娥的名言是,君子報仇十年太晚。

潘壽良一直在找機會想接潘壽娥到香港,可想到潘壽娥到了香港之後,與細妹潘壽儀還有華哥的關係,便嚇得立即打消了念頭。畢竟他的工地少不了華哥和潘壽儀。他知道潘壽娥即便來了,也不會聽他的。作為家裏的家姐,她從小就愛命令人,不懂得合作,也不會主動幫著做點什麽,總是抱怨,一會兒說父母偏心,一會又說細佬細妹們自私。潘壽良想了幾個晚上之後,幹脆放棄了。而他的這番思想鬥爭,潘壽娥並不知道。

老母潘壽娥與阿珍表麵上好,實際兩個人各自打著算盤。隻是沒有想到潘壽娥把事情最後做得這麽絕。剛過了新年,家家都各自放鬆的時候,突然來了相親的人,大張旗鼓,還沒有緩過來勁兒想清楚,阿惠便嫁到香港了。隔壁歡天喜地,而陳水英的心情可想而知。她跑到廂房,偷吃了最大一塊月餅,一點內疚也沒有。她把這個氣撒到了老母的身上。不久前老母告訴她,人心隔肚皮,不要和阿惠走得那麽近,什麽事都跟人家說。這樣一來,陳水英開始有意疏遠阿惠,阿惠找了她幾次,都被她冷冷地拒絕了。最後的結果是,陳水英和阿惠鬧別扭期間,阿惠完成了相親大事。因為擔心自己家裏的東西太過陳舊,潘壽娥還借了陳水英家裏客廳,原因是陳水英家的客廳裏有一張特別大的餐台,這是誰也搬不動的東西,所以也不好借。另外一個就是陳水英家的牆壁是不久前新水漆好的,很白。在這樣的一個環境裏相親,很有麵子。陳水英想不到與阿惠兩個人鬧了別扭之後,兩人之間發生了這麽大件事,用鄰居女人的話說是,阿惠通過羅湖橋,去享受榮華富貴了。

潘壽娥與阿珍兩個懷有同樣仇恨的女人,本來不是朋友,可是共同的仇恨把她們連在了一起。潘壽娥部分地講了自己的那些苦楚之後,便後悔了,好像對方把她的某種力量也偷走了,這本來是她隱秘力量的一部分。可是她在整個萬福找不到第二個人去講。有時候,她在夢裏見了華哥,本來是要追著對方罵的,竟然變成了躺在對方懷裏哭泣。醒來一看,全是假的,真實的世界裏四周破敗,沒有一點新鮮的顏色,這讓她更加灰心。看著窗外的天還是暗著,她睡不著了,她覺得這個天真的有些涼了。

而這時的阿珍,已經到了更年期,她感覺陪著陳炳根受了幾十年苦,什麽也沒得到。這樣的生活,跟誰都說不出口,她甚至還要替這樣的生活不斷粉飾。她覺得老公陳炳根對她冷漠的種種表現,活活地耽誤了她。阿珍先是生出冷意,後來是恨,最後,她擦幹了眼淚,想好了怎麽戰鬥。

也不知道是從哪一天開始,潘壽娥和阿珍兩個人不再罵羅湖橋對岸的那些兄弟姐妹,而是齊齊轉向罵阿珠。因為阿珠以潘太的身份凱旋,穿的用的明顯和萬福人不同,甚至連樣子也不同了。這麽一來,作為同齡人,阿珍明確知道這一仗自己不戰自敗。她認為對方此時回來就是過來氣她的。潘壽娥同意阿珍的認定,她聽到阿珠說過人混成什麽樣都是自己造成的,不應該同情。

這樣一來,讓潘壽娥顯得沒有道理,於是她氣得準備擼了袖子出門去找對方理論。

阿珍說:“你急什麽,她放著香港好好的潘太不做,跑回來看門守院,換作你願意嗎?你怎麽不好好想想原因。我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被潘壽良那個花心佬趕回來,給人讓路的,還是自己做了什麽虧心事,沒臉繼續享福而逃回來的。”

聽阿珍這麽一講,老母眼珠子一轉,明白過來,她隨即拍手大笑起來,說:“對啊,我那個不本分的阿嫂喲,你的命可真苦,就不要裝了吧!”

見潘壽娥這麽生氣,阿珍心裏偷笑,忍不住說:“等有時間我還要當麵謝謝她,不然的話,我哪裏去找這麽好的老公呢。”

潘壽娥看了眼阿珍說:“你認為陳炳根的腿已經這樣了,還敢花心嗎?”

阿珍聽了潘壽娥這話,很不舒服,心想,果然沒老公的人就是變態,於是陰陽怪氣地說:“他又不是華哥,這麽快就接受了潘壽儀的撩撥。要是換上我們家陳炳根隻會罵對方一頓,讓那女人徹底丟臉。”

聽了這話,潘壽娥知道對方是故意來氣她,竟也忘記了初衷,她鬥氣道:“陳炳根能不能禁得住考驗,還要看以後。畢竟阿珠剛回來,穿著香港那邊的衣服,說話嗲嗲的,誰知道是不是打上了誰的主意,還是觀察一段再說吧。我提醒你啊,你不要放鬆警惕,免得阿珠對你家老公動什麽壞心思,她天生就是那種人。”

阿珍說:“她在香港也算長過見識了,什麽樣的男人沒看過,不會再看上萬福村的男人嘍!”

潘壽娥笑著道:“話是這麽說,可是像她這種人,哪一天能閑著,時時都要證明自己厲害,這樣的人狗改不了吃屎,還是小心為好。”

被潘壽娥這麽挑明了說,阿珍臉色也變了,罵道:“她算個什麽貨色呀,天生就是個賤人,說話嬌滴滴的,一見男人就裝病,什麽玩意,還阿珠,我看就是一頭母豬。”

聽了阿珍罵出這些,潘壽娥氣消了大半,她覺得有人會幫她報仇的,所以她笑著說:“我理解你的心情,看好你們家陳炳根吧。我也替你留心,誰知道她是不是被人甩了,又想起你們家陳炳根的好來了,又想找回來。這種女人,反正就是哪裏好,她便去哪裏。”

阿珍聽了,急得臉色發黑,說:“她倒是敢啊,也不怕我劏了她。”

潘壽娥故意挑撥:“誰說不敢,心又不長你身上,腳又不受你管束,我前幾天還見到你們家陳炳根繞了一大圈的路,去五金市場,買剃須刀,一路上還哼著歌呢,我印象裏,陳炳根可沒有那麽講究,也沒有開心過。”

阿珍聽了,張大了嘴,臉已經憋成了紫色。

潘壽娥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微笑著,這更增加了一絲冰冷而神秘的感覺。甚至有人想象著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裏,一位身穿披風的蒙麵女俠,對著他們中的某個人當頭一刀,然後轉身回到黑暗中。這樣的情景被她們不知道想象了多少次,每次潘壽娥微笑的時候,她們更能想到那種寒氣逼人的景象。

君子報仇十年太晚。潘壽娥喜歡說這句話,除了後麵去了香港的阿惠,兩個兒子並不知道她到底什麽意思,隻是以為她又說胡話。有一次,最大的仔聽得心煩,問了潘壽娥一句:“你嘮嘮叨叨到底要做咩嘢啊,發咩神經?”

潘壽娥並不開口,走到案板上,手裏輕快地切著茄子,她的臉看著窗外,嘴抿得很緊,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說。

的確,潘壽娥積了這麽多年的怨氣,沒有地方發泄,她感覺自己心裏的恨,就是一把鋒利的菜刀,如果她不提刀殺人,這把刀就會結束了自己。她已經等了太久,四十年足以毀掉一個人的決心,每每感到承受不起之際,潘壽娥都會給自己加油打氣,快了快了,他們也老了,就要葉落歸根的這一天了,自己就要麵對他們,絕不能倒下。潘壽娥的報仇是組團的,阿珍是她的隊友,再過一段時間,阿珠的兒子潘田也將會出手,到時他們裏應外合,一舉把潘家,還有他們的幫凶全部解決掉。潘田已經聯係了一些沙井的小兄弟,早就做好了解決陳炳根的準備,他隻是在等一個機會。此刻潘壽娥的戰友是阿珍、潘田,她為自己年過六十還有如此的鬥爭勇氣而自豪。因為有了這樣的一個目標,潘壽娥覺得自己年輕了許多。雖然兒媳有一次用異樣的眼光看著潘壽娥,然後轉頭對老公說:“你老母是不是癡線(神經病)了?”

潘壽娥的仔生氣地懟了自己女人一句:“說什麽呢,她是我老母知不知。”

女人道:“真的,隻有這樣的病才會有那樣的眼光,好嚇人啊!”

潘壽娥的兒子說:“冇亂講。”

雖然潘壽娥的兒子沒有問,可是他已經悄悄地觀察起老母。隻一天,他便爭著打電話給香港的阿惠,說:“你要快點拿錢回來啊,老母得了一種怪病,從來沒見過的那種病,再晚大家都來不及了。”

老母潘壽娥並不知道外人怎麽看她,她感覺自己已像一隻脹滿的氣球,隨便就可以爆炸。可是她不想隨便,她想等到潘壽良、潘壽儀、華哥,還有老母回到萬福的時候,到時候她將會一雪前恥。她已經忍了四十多年,把半生都搭了進去,連女兒阿惠的幸福也葬送,卻還是沒有換回她的尊嚴和好生活。潘壽娥被其他的兄弟姐妹集體拋棄,又被兩個男人拋下,眼下,連兒子也不願意理她,嫁去香港的女兒對她隻有恨而沒有了其他。而這一切,都源於自己的當初,一步錯,步步錯。總結起來,錯誤在於當初太缺乏心機,不應該把華哥放出去,並同意自己的細妹跟著華哥偷學遊水。她恨華哥和潘壽儀,更恨自己反應慢,太過愚蠢,她甚至還恨了老母。她覺得老母清楚一切,應該為她主持公道,而不是偷偷跑到香港享福去了,把她一個人扔在這邊,像個孤島一樣,沒有希望,除了用自己女兒阿惠換來的一點尊嚴勉強度日。最後,潘壽娥想到了最應該報複的人是潘壽良。潘壽娥認為正是潘壽良策劃了這場把所有人命運改寫的出逃。

大舅潘壽良回萬福便遭遇阿珍守在路上碰瓷,和廣場上兩起鬧劇。其他計劃,潘壽良都不敢想了,老母的遺囑是,把最大的兩間留給潘壽儀。潘壽良以為不會出現差錯的事,結果竟然如他擔心的一樣。潘壽良沒有想到公證前的協議,被潘壽娥找人在過程中動了手腳。她在路上拉走了辦事的人去喝茶,把原協議上的繼承二字,改成了協助看護。潘壽良當然知道這是誰幹的好事,他不敢叫潘壽成,擔心節外生枝,隻能求華哥陪他一起去找潘壽娥。

門是潘壽娥其中的一個兒子開的。進去之後,盡管潘壽良有過各種想象,見到了還是大吃一驚。灰暗破舊的臥室和客廳,一側的廚房像是很久沒有開過火,沒有一絲生氣。一時間,潘壽良準備好的大道理不知從何說起了。

躺在**的大妹潘壽娥已經起床,她走到客廳,坐到了潘壽良對麵的塑料凳子上,臉色灰暗,像是換了一個人,再也沒有了廣場上吵架時的氣勢。

大舅對潘壽娥說:“公證書上的字你不應該改,這樣是不好的。”潘壽娥厲聲道:“她憑什麽可以繼承老母的房子,而我不能。”

潘壽良說:“這麽多年她都是自己,還沒有成家,沒有個地方落腳是很難的。”

潘壽娥冷笑一聲:“是出家嗎,真好啊!當年要是這麽想的話就不要偷著跑,人已經老了,卻要裝純潔了。”

潘壽良說:“你應該知道,這麽多年她都是一個人,情況你也知道了。”

潘壽娥說:“那是她的報應,她沒有地方住你就管,我兩個仔沒有地方住的,你不知道嗎?”

潘壽良說:“可是細妹服侍了老母。”

潘壽娥冷笑:“噢,我也想盡孝道,可是你們把我丟下,我去不成香港,像個孤兒一樣留在這邊,我服侍誰去。難道像她一樣帶兩個私生仔?”

潘壽良說:“她幫著潘壽成帶大兩個仔,耽誤了自己的終身大事。”

潘壽娥說:“笑話,你這個大佬還想再替這個妖精掩護嗎?你們真是一路人。以為我傻嗎?她和誰的終身大事!她搶走了自己家姐的男人,這應該受天譴的,你們事先策劃好的吧。潘壽成自己的孩子為什麽自己不帶,你騙誰啊。是華哥和她的孩子吧,說自己被耽誤?那我又是被誰耽誤,被誰害的!”說話的時候,潘壽娥的眼睛盯著華哥。華哥自知理虧,不敢看潘壽娥。雖然是老皇曆了,可村裏人誰都知道華哥當年和誰拍拖,怎麽去了香港,與潘壽儀便成了一對。

當年,消息剛傳回來,把正暗中準備過去的潘壽娥氣得快要瘋掉了。她的腦子裏總會想起當年的事情。

在海上有手電從遠處射過來,岸上已經聽見狗在狂叫。

陳炳根跳了下來。他並不知道潘壽娥隨後也被蛇頭推下了船,因為再不走,可能所有人都被抓到。

潘壽娥恨自己下船之前,沒有一個人拉住她,陪著她,或者願意替她下船,包括自己的大佬潘壽良。她永遠都忘不了那一夜的情景。她在這邊一直等潘壽儀的消息,沒想到對方竟然這麽無情,傳回來是兩個人好上了的消息。同時再也沒有人來接她過去。潘壽娥感到再留在村裏實在太丟人了,她的香港夢徹底破碎了。她突然覺得是華哥和親人聯合起來,在欺騙她。為什麽下船的不是別人?雖然她坐在船邊上,可沒有人拉住她,連阿珠、潘壽良都沒有,現在想起,原來早有預謀。

想到此,潘壽娥心裏越發冰冷,她陰陽怪氣地說:“華哥,您眼下應該好得意吧,一出手便玩弄了兩姐妹。”

幾乎被兩個仔趕出家門的潘壽娥下決心把這個祖屋爭回來。當時她知道老母將從香港回來,有人把消息透給她後,她便開始謀劃這個機會怎麽利用好,於是聯係好了潘田和阿珍,請他們做好各自工作。她已經等了四十多年,再遲一步都不行。她用自己的性命等待這一刻。

天降大恨給阿珍和潘田,有他們的協助,潘壽娥認為自己定會扳回這一局,讓萬福人知道,她潘壽娥是沒有輸給任何人。她想既然我連家也沒有了,前麵所有的好機會都被你們剝奪了,我還怕什麽?潘壽良、潘壽儀還有華哥,你們做了那麽多對不起我的事情,快去死吧。潘壽娥常常在深夜,躲在被子裏大喊大叫。潘壽娥做好了與這些人一同赴死的準備。雖然沒有鏡子,可是她仿佛看見了自己手握一把菜刀,隨時衝向此生的仇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