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騰了兩天兩夜,陳炳根覺得累,後悔之前說了太多話。他發現自己真的老了,身子像是散了架,特別想回到**睡一覺,腦子裏什麽都不裝。倒是潘壽良這個蔫人一反常態,突然變得像個暴徒,因為他喝多了酒,有一陣子他誤認自己是潘壽成,眼睛像把刀那樣對準了阿珠說:“對,是我錯了,我以為有一天你會還我一個公平呢。”
見潘田不知從哪裏跑過來,拉自己的胳膊,潘壽良突然撒起嬌,說:“我一直以為做了好事,最後發現是欠了債,不是欠了一個人的,而是欠了所有人,我怎麽還啊,隻一條命啊!萬福我回不了的!”
潘田突然軟下來,說:“老豆,我已經知錯了。”
離開香港後,潘田二十多年沒有喊過潘壽良一句老豆。潘壽良聽了臉漲得通紅,像是發高燒,頭腦不清楚,連耳朵也嗡嗡地響。他不敢看潘田,隻能任眼淚在臉上不停地流。潘田來拉他,他也不看,而仰著臉,對著天說:“可是我們父子的緣分也盡了。”
潘田說:“老豆,我真的知道你對我好,沒有人能比。”說完,潘田摔倒在了鄰居家門前。前一刻他與人打架,流了很多的血,以為再也見不到潘壽良。
兩天後,阿珠見到潘田已經恢複,高興地說還以為你要拋下老母了呢。
而剛剛輸過血給潘田的潘壽良醒來後,仔細打量身邊的人,甚至前麵的幾分鍾,他完全聽不懂萬福話了似的,而對著眼前的每個人笑。瘦了一圈的阿珠哭哭啼啼說陪他一起回去,說自己不想在萬福待了,想要跟著潘壽良回屯門,反正錢和房子留給了潘田,該盡的義務也盡完了。
潘壽良說:“雖然不是我的仔,可是我們的血型相同,他的身上到底流了我的血了。”
阿珠淚眼看潘壽良:“我是說要跟你回去,你沒有聽到嗎?”
潘壽良說:“潘田呢,還有我的女兒呢?有錢就行了嗎,你不是說潘田常常都要被你從夜店裏拉回來的嗎?他是個被錢害了的人。當初沒錢,我們跑,現在有錢,又把仔害了,我真是做什麽都是錯啊,我現在怎麽對得起陳炳根。”
阿珠說:“我是說過,可我有什麽辦法呢,是他自暴自棄,我們還能管他一輩了嗎?他娶到老婆自然就會好的。不過那一晚他跟我認錯了,說不應該讓老豆老母難過。潘田把我搞暈了,突然變了個人一樣。”
潘壽良發出微弱的聲音:“到底什麽原因呢?”
阿珠想了下說:“還不是一直有人風言風語說閑話,他受不了,我看不如就實話實說,也讓他知道情況,理解你的苦心,再不說,他不僅恨陳炳根也恨你。”
這時潘壽良緊張起來說:“反正辦完事情我就回屯門,說不說都無所謂,主要是看你。”
阿珠說:“我說的是那件事。”
潘壽良說:“過去了這麽久,再說還有意義嗎?”
阿珠冷笑了一聲,對著潘壽良的臉說:“你在乎過我嗎?”
潘壽良說:“如果他父子相認後,你們自然就是一家人,我還說什麽呢?”
阿珠說:“你早就盼這一天吧!”
潘壽良說:“我是讓你先回來,如果好,就回來,當初我說過一句話你還記得嗎?我說選擇權在你手裏,我任何時候都不會變的。”
阿珠說:“原來你是這個意思,以為你想利用我和陳炳根的關係,幫你們家占下門前這塊地和房子。”
潘壽良說:“我起初的確有這個意思,可我是想過你們可能會好回來的。”
阿珠說:“對,我知道。”
潘壽良說:“所以你一直在怪我。”
阿珠說:“是啊。以為你嫌棄潘田,不想留他在身邊。”
潘壽良歎了口氣道:“我看到這邊的政策好了,成立了特區,萬福一定會更好,更安定。那個時候,我隱隱地感覺到自己走錯路了,是我帶著大家走錯了路,我不敢耽誤你們,尤其是潘田,怕他將來恨我。”
阿珠說:“那你自己為什麽不回?”
潘壽良說:“我回不去的,欠下了那麽多債,解釋不清楚,也還不清了,沒人信,讓我一個人背著債,索性留在外麵流浪算了。”
阿珠說:“可是你比我想家。”
大舅潘壽良沉默了半刻說:“你怎麽知道。”
阿珠說:“你做夢的時候哭,喊萬福,說要回屋企,我見你很多次把那個算盤拿出來看。雖然那麽近,你卻不敢大大方方回到萬福,不敢走到你小時候走的路上,你比我想家。”
還不到晚上九點,不遠處的公路上,剛剛結束的擁堵,廣場上跳舞的人群也才散了不久,隻有零星的幾個孩子扯了嗓子喊著對方的名字,一瞬間,潘壽良仿佛回到了小時候,他與陳炳根在萬福的老街上互相喊名字、捉迷藏。見潘壽良看著街景發呆,陳炳根似乎知道潘壽良的想法。兩個人不說話,隻是不停地幹杯。不知何時,街道已經少了人,安靜得連蛐蛐的聲音都可以聽到。兩個人說話的聲音才大了起來,陳炳根指著大排檔問:“你還記得這是什麽地方嗎?”
潘壽良說:“我們打球的地方你都忘記了吧,你坐的那塊地方是籃球架。我坐在阿珠當年喜歡坐的地方。”
接下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各自喝下了一大口。因為他們同時想起阿珠。
是陳炳根打破的沉默,他對潘壽良說:“看到前麵那一片地了嗎?屬於前海範疇,我們萬福以後也是中心區,將來如果穿得像你我這樣,可能都不給上街。因為街上走的估計都是老外和貴賓,你好意思穿著短褲、拖鞋出門嗎?國際會議都在這裏開,即使沒有人強求你,你也不好意思穿得太土是不是?”
潘壽良說:“你還那麽愛張羅,聽說萬福現在有名氣了,萬福書院也是你搞起來的。”
陳炳根說:“是啊,我們要讓萬福人讀書,子孫後代都要讀書。這不是我們當年的誌向嗎?”
潘壽良似乎想起了什麽,欲言又止。
陳炳根說:“潘壽良你真的不後悔當初冒死出去?”
潘壽良說:“後悔有什麽用,什麽都不能重來了。如果知道有今天這樣的生活,我哪兒也不去,隻待在萬福。我知道,你是怪我這麽久不回來找你。”
陳炳根說:“不隻怪,還有恨,我這條腿,還有後來的事情。”
潘壽良說:“我都已經知道了。”
陳炳根說:“哦,真是消息靈通啊。”
潘壽良說:“不靈通,如果真的靈通,我現在不是這樣,我早就回來找你了。正是因為知道太晚了,想補救,才想讓阿珠回來再選一次,也不知道你還給不給她機會了。”
陳炳根諷刺道:“我還真應該謝謝你,這個時候你倒把阿珠還給我了。”
潘壽良說:“是的,她原來就是你的。”
陳炳根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說:“真是荒誕的一個世界。我們當年那麽好,現在卻像個陌生人,在潘田麵前,我就是一個壞人,分分鍾要搶走他的老母一樣。你這個仔真是厲害,過來幫著你盯著我。”
潘壽良說:“你真的應該當麵去問問她。”
陳炳根說:“你不是派潘田來監督我嗎,不問了,不想再受刺激。”
潘壽良說:“也好。天亮後,我們即將各自安好,不再聯係。這一次,要感謝我的老母,如果不是因為她想回來過生日,然後又惹出那麽多的事情,也許我沒有勇氣回來,也沒機會把所有的事情說個明白。”
陳炳根說:“你難道不想回到萬福嗎。”
潘壽良說:“想,可是沒資格。這裏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夢裏,沒有人知道。”
陳炳根說:“現在阿珠老了,你真的就忍心拋下她,回香港另娶一個嗎?我還以為你不是這樣的人呢,原來阿珠說的都是真的。”
潘壽良說:“你應該明白,我從小就愛她,一點也不比你少。”
陳炳根說:“那你為什麽讓她回來,難道你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外麵有了靚妹仔。”
潘壽良停頓了一下,警惕地問:“什麽意思?”
陳炳根說:“有人見你陪著那女人過來逛市場,買的都是家裏用的,還要我再說嗎?”
潘壽良急了,站起身,連說兩次,好,好。“那我告訴你她是誰吧,她並不是什麽外麵的女人,而是我的外甥女,我大妹潘壽娥的親女兒。當初也是為了她,我才沒有回來。看到政策之後,我曾經下過決心翻屋企,帶著全家人,可是阿惠她回不了,也不敢回。她這輩子被她老母換成了財禮,為了給細佬討老婆,如果她回來,潘壽娥的家就散了。”
陳炳根站起來:“阿惠?真是潘壽娥的女兒嗎?”
潘壽良說:“是啊,我騙你做咩,我的外甥女,大細妹的女兒。她嫁到香港後便發現被騙了,新郎被調包了不說,她還要替婆家還結婚時欠的債,我是在她準備自殺前兩天遇到的她。”
陳炳根緊張起來:“也就是說,她給家裏的錢是你給的?”
潘壽良說:“是的。”
陳炳根說:“那我全明白了,可是你為什麽不告訴潘壽娥。”
潘壽良說:“她的自尊心太強,我知道她不會接受的,甚至還可能會把事情鬧大,或者要得更多。因為她恨我的細妹潘壽儀,也恨我們所有人。我不敢想,她會做出什麽,這個家裏所有的人都受到了影響,我還敢折騰嗎,所以隻能隱瞞。”
陳炳根說:“我早應該想到。”
潘壽良說:“想到什麽?”
陳炳根說:“阿惠嫁給什麽樣的人我是非常清楚的,來迎親的時候,我一眼看得出有問題。相親和迎親的不是同個人,相親的男仔有文化會說話,而接親的人很明顯身體有問題,雖然他們長得很像。我曾經想辦法阻攔過,還把阿惠單獨叫出來,讓她再仔細看看,勸她不要做蠢事。阿惠沒聽明白,我便不敢再說。我的確不敢明講,我是擔心被他們一家人打,畢竟我也有老有小的,不敢冒這個險。”
這個時候,兩個人同時看到了不遠處的風在旋轉,吹起了幾片樹葉子。潘壽良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他先是透了一口大氣,然後定定地看著陳炳根,說:“陳炳根,我想把話說完。”
陳炳根看著潘壽良:“說什麽?”
潘壽良說:“你真的沒有好好想一想我把潘田養了這麽大,然後又再送回來是為了什麽嗎,你認為我養不起他嗎?”
陳炳根緊張地問:“我不清楚,隻是覺得奇怪,畢竟你隻有這一個仔。”
潘壽良提高了聲音說:“你怎麽不多問我一句呢?”
陳炳根不說話,隻是定定地看著潘壽良。
潘壽良說:“潘田是你的兒子,我想讓你們父子早些相認,團圓。”差不多後半句已經輕得隻有自己才能聽到,“因為我的身體堅持不了多久了。”說完這句,潘壽良撫在椅子上號啕大哭起來。
潘壽良以為潘壽儀經過這次打擊後,會一蹶不振,卻沒有想到,一場大病之後她像是變了個人,似乎之前發生的事情都不是自己的。在萬福安靜地生活了半年還不到,便被一位年輕的畫家帶回了江蘇老家。得知這個消息,潘壽良和華哥也大吃一驚,華哥說:“這太不符合潘壽儀的性格特點了吧,年齡上還差了那麽多。”
大舅潘壽良看著華哥冷冷地說:“那又怎麽樣?”
華哥說:“我是怕她被騙。”
大舅潘壽良說:“她什麽都沒有,能被騙什麽呢?她最好的年齡是跟你在一起的,難道不是被你騙了嗎?”
華哥聽了,低下頭。
潘壽良見華哥難過,於是拿出手機,讓華哥看潘壽儀發來的照片。照片裏是個農村的小院子,潘壽儀在剪紙,身邊蹲著一隻花貓,身後是一個帥氣的高個男仔正輕撫著她的肩膀。
華哥明顯有種失落,酸溜溜地說:“這麽老了還能嫁得出啊。”
大舅潘壽良不滿地說:“我細妹還是有魅力的,雖然你對她也算不錯,可是你不願意等她,更不願意娶她。你著急生兒育女,她這樣也是放你自由了。唉,是我細妹懂事才不給你壓力。”潘壽良心裏清楚潘壽儀是過自己的新生活去了,是到了這個年紀了,也是所謂放生吧。大舅從心底羨慕潘壽儀。
倒是華哥放不下,不斷地責備自己,他捶胸頓足,後悔當初不等潘壽儀。“我還以為她無所謂,根本不想嫁人呢!”
潘壽良說:“沒有哪個女人不想嫁人呢。現在你兒女都那麽大了再不要說這種話了,你要是心疼我細妹就好好過日子吧,她這是成全自己也成全你呢。”
潘壽儀走了之後,外婆的病床前便隻剩下潘壽成。這讓潘壽良感到恍惚,他無法想象那個平日裏好吃懶做,謊話連篇的潘壽成竟然願意守在老母身邊,端屎端尿地侍候著。潘壽成的兩個仔都先後去了澳洲,現在回來看阿婆,順便接潘壽成過去。
有人逗潘壽成:“不簡單啊,連房子都不是你的了,你還能這麽孝順啊。”
有人說:“馬上都要做阿公了,他不安分也不行了。”當年一起混的夥伴們調侃道。
潘壽成不僅替自己,早在多年前他還為老母購置了一塊風水不錯的福地。他說:“當年還買得起,如果是現在想也不敢想的。”
華哥問潘壽成:“當年你哪裏有錢啊。你花錢可是大手大腳。”
“我們萬福人哪有敗家的,個個都好務實的。”潘壽成說。
“怎麽不告訴我呢,那麽多錢,你不是說賭輸了嗎?我罵你也不狡辯。”
潘壽成笑了,說:“我說真話你會信嗎,家裏人誰信過我呀。”
外婆昏迷了幾天,直到潘壽娥站在門前生硬地叫了一聲老母,外婆的身體才算鬆弛下來。
潘壽娥已經知道了阿惠的事情,是阿惠打來電話講了到香港後的遭遇,把大舅潘壽良幫助她的事情也告訴了阿珠。她已經不恨老母,還說自己現在很好,開心幸福,不用擔心。
到了後來,潘家人心裏都清楚,包括阿婆,隻是裝作不知,隻是瞞了阿珠她們,擔心她嘴快,把這件事情說漏了,讓潘壽娥沒有麵子。想不到潘壽娥已經提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便不好意思再鬧,隻好起身給兒子和媳婦做飯。
潘壽良勸了阿惠,回來算了,可阿惠不同意,她不想再回,因為馬智慧、馬智賢兩兄弟都離不開她。
2019年,大病之後的外婆真的失憶了。失憶前,外婆拉著潘壽良的手說:“回來了就好,全家人在一起才好。” 潘寶順像是完成了多年的心願,連樣子也發生了很大變化,眼神變得異常柔和,這回她真的不想再與任何人交流了。她每天站在院子裏看太陽照進來,再看著太陽慢慢地離開。
潘壽良百感交集,有太多話,可是找不到人說。看著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潘壽成,潘壽良一時半會緩不過來,他以為過了五十歲以後,人是不會有太大變化的。想不到潘壽成不僅來了一個脫胎換骨,之前對他的認識也是不準確的。離開萬福的時候,潘壽成親手把祖屋粉刷一新,他的手搭在大佬潘壽良肩上說:“將來如果我還想回來,你得同意我住啊,到時你還要管我飯。”潘壽良恍然大悟,原來潘壽成什麽都知道,包括從始至終他和阿珠的事情,因為心疼大佬,看見大佬確實對阿珠動了情,才故意把話傳給陳炳根。陳炳根當然不信,也不服,準備過來問個清楚。潘壽成隻好自己回到萬福村,勸陳炳根死了這條心,那一次他被陳炳根打進了醫院。潘壽成沒有把這些事情說給大佬,他早看得出潘壽良和阿珠真心相愛而不能分開,才勸陳炳根放棄的。
這一刻,潘壽良後悔自己罵了潘壽成那麽多,可是沒有機會道歉和彌補。因為潘壽成走的時候是個清晨,前一天晚上他喝了太多,連潘壽良說對不起的機會都沒有,潘壽成就與兒子一起坐上了的士直奔寶安機場,下一站是澳洲的墨爾本。前一晚,潘壽成拉著潘壽良的手說:“就把潘田當自己的仔對待吧。真是老天的安排啊!他的身上終於流著你的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