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轎車後排坐著阿惠的外婆,還有阿惠的親戚們。副駕位上是阿惠的細(小)姨潘壽儀、也是潘壽娥的細妹,路上,與老母不同,她時常閉上疲憊的眼睛。當年她搶走了家姐潘壽娥的男人,盡管家裏沒人提起,卻讓她抬不起頭,也不敢回萬福。現在的潘壽儀已經沒了當年的嫵媚和神氣勁兒,她的身子蜷縮在座位上,眼睛時而瞄一下窗外,時而用餘光看一眼開車的華哥,其它時間都是閉著,她不願意看向外麵高樓林立的深圳。二舅潘壽成則坐在與司機位呈對角線的後座上,擺弄著一款新出廠的華為手機,似乎整個車裏隻有他是最輕鬆的,他偶爾還會從嘴裏哼出一句粵語歌詞,隻是調子跑得不著邊際,誰也不知道他唱的是什麽。
太陽透過車窗照在了潘壽儀的臉上,零星的斑點被陽光映得有些突出。直到汽車慢下來,從107國道拐進輔道。後排就座的外婆像是被什麽推搡了一樣,突然間躁動起來,她先是左右搖晃了幾下,從後座向前靠了靠,伸出手去拉華哥的衣角,用香港普通話說了句:“車上好悶,氣都透不到,我想行下(走一走),阿華你到前邊停住,我要落車。”
潘壽儀知道老母的意思,當然,她這輩子都知道老母的意思。此刻,她臉色不變,看著前方說:“老母啊,如果不是太悶,還是坐車啦,現在太陽這麽大,好曬的,我怕你會中暑。”
外婆瞪著眼睛道:“好的不說,非要咒我中暑,我可以自己走,你管好自己啦。”外婆說完這句,已經用手去拉一側車門,態度極其強硬,似乎再不開門,她就要跳車。外婆的神情仿佛回到當年,這樣一來,華哥從鏡子裏看了眼潘壽儀,然後把車緩緩停下,回頭道:“那我把車找個位放好,我跟住(著)你,我也都好久冇(沒)行啦。”
“不用不用,你的車跟住就好。”外婆急得直擺手,她隻想一個人在路上走走。
在這一對母女麵前,華哥臉上的笑很是僵硬無奈,好在這時潘壽儀向他使了個眼神,於是華哥秒懂了其用意,便不再說什麽。由於這種特殊的關係,外婆從來不願意認華哥為自己家女婿,每次早晨見到華哥從潘壽儀房間裏出來,外婆都表情嚴肅,裝作沒有看到,連招呼也沒有個(一個),最多一句“哦”,算是打了招呼。有時隔離(隔壁)住的女人見了,剛要開口探問,外婆都是直接擺手,直言費事講(懶得說)費事講,害得華哥隻好灰溜溜地離開。雖然華哥從來都是隨著潘家兄妹“老母老母”喊她,外婆卻從不應半句,隻會吩咐他做事,或者向華哥要些零錢去買東西。華哥在外婆麵前也是低聲下氣,他最擔心的是哪一天外婆會當眾說“你把我的兩個女兒害得好慘”。好在她從來沒有說過。
外婆並沒有這樣說出口,可這一句話在華哥的耳邊響過千百次,連做夢都聽過。有好多次,他想逃開,再也不來這個家,可是他做不到,如果那樣,他的良心會不安。
外婆此刻與平時做派完全不同。首先,她仰起脖子,像個女王那樣,步子邁得比較大,兩隻手背在後麵。過路年輕人倒並無興趣,隻是覺得路上的這個老人有些怪異而已。他們眼下誰稀罕這些,要知道他們連歐洲非洲都懶得再去一趟,更不要說什麽香港了,空氣好像還不如萬福好呢。除了買點化妝品和補品,他們很少去那邊,太擠了,連吃個飯都要排隊。每次萬福人回來,都要抱怨幾句,才算好受。
萬福人購物與內地不同,他們不會大手大腳去買包包或者金鏈子之類的。如果過去,通常在清晨吃飽飯肚子喝好了茶,才從從容容地出門,過去了便正趕上香港人的早市,他們便會與本港人一道,去逛逛那些擺了鮮肉鮮魚、沾著露珠的青菜攤檔,看著香港人籃子裏裝著的肉和菜,再跑到萬寧看看有沒新貨,順便買點跌打散、雙飛人之類,然後再慢悠悠地坐上回來的車。他們絕不會像香港本地人那樣,行色匆匆。萬福人通常會叼著一支從香港吃午飯時用過的牙簽,大搖大擺地從香港回到深圳。看見深圳灣上空那片淺藍色的時候,心中掠過陣陣歡喜,隻是在臉上都不會顯露出來,他們太願意這樣生活了。雖然隻逛了兩個鍾(鍾頭),卻已經有了各種滋味在心頭。如果有時間再去附近的幹貨店,找些他們喜歡的花膠和各種草藥;如果家裏有更小的孩子,就會順便帶回兩罐奶粉。如果包裏還有空隙,便再捎上兩瓶海天醬油和幾包紙尿片。對於吃的用的,萬福人隻相信香港的,“香港香港”,被老人們放在嘴邊念了半輩子。他們不管年輕人怎麽樣,反正自己就是喜歡那邊怎麽了。
眼下華哥戴著墨鏡的眼睛開始認真而仔細地打量起外婆的服裝。因為他發現了外婆的異常。這一天的外婆上身穿了件領口鑲了花邊、深紫色的格子上衣,下身是條藏青色的西服褲子,還像八十年代那般,有著怪異的褲線。這個裝束華哥和潘壽儀還都是第一次見,雖然不算是套服,但上下有呼應,顯得別具匠心。外婆平時舍不得穿件好衣服,都是灰的黑的,揀別人剩下的,而眼下不僅穿了,連腳下也換上了雙擦得鋥亮的皮鞋。當然,這所謂的好衣服也不過是當年的好衣服。華哥想到外婆這麽做的目的了,原來虛榮心老人也有。華哥看了潘壽儀一眼,便忍不住想要偷笑。顯然潘壽儀明白他的意思,做了一個噓的動作,暗示華哥不要多事。外婆明顯是想要回村裏炫富的。這麽一想,華哥覺得自己也很委屈,自己雖然也算是有錢的人了,可是這輩子卻沒有炫過,就是因為潘壽儀。當年與她好上之後,他的想法不僅與潘家接近,連做派也得學著他們這家人,不能大聲說話,連做事也都是偷偷摸摸,有了開心的事情也忍著不說,像是做賊。華哥想過,他們潘家人怎麽永遠都像是做錯了什麽事,矮人幾分,不敢吃好的,不敢用好的,過年應該回老家的時候也不敢,隻能在香港痛苦地挨著,像是受刑般。而他華哥跟在潘壽良身後這麽多年,連性格也跟著變得怪怪的,說話拐來拐去要試探著來。
在香港屯門小區,熟人稱呼外婆為潘太,現在她老了,別人怎麽叫她,她並不清楚,因為很多像她這個年紀的老人已經去了養老院或是天上。無論在萬福還是屯門,外婆已經稱得起高壽。那些萬福的老鄉也是這麽稱呼她的,甚至有一次,他們捎信到香港,說要把她的名字寫到潘家祠堂裏,就憑著潘壽良兩兄弟給村裏捐過錢也應該有資格。外婆聽了,急得假牙都要掉下來了,她每次說話都喘,熟人費力聽了半天,也不知道她想表達什麽。
隻有大舅潘壽良明白,老母還是在乎,隻是她不想這麽沒有章法和規矩,畢竟她是一個見過世麵的女人,跟那些一輩子沒見過什麽世麵的萬福人不同。
走在萬福的大街上,一向駝背的外婆,下車之後便挺直了腰板,原來一米六四的個頭,似乎突然長多了幾公分,整個人變得與之前大有不同,突然間高大許多,連她都被自己搖搖晃晃的影子嚇了一跳。外婆忍住了不看,而讓腳步邁得大一些。潘壽儀也發現,老母的冷漠是裝出來的,現在突然間張揚得不行。外婆此刻披掛整齊走進萬福大道,很快便進入萬福廣場了。她的樣子像是檢閱,威風凜凜,不容冒犯。見此狀,華哥把車開得比平時緩慢了幾倍,差不多是陪駕般。潘壽儀沒有下車,她戴著墨鏡坐在副駕位上,身子懶懶地坐著,除了她這把年紀已經不願意動,也沒有想要在外麵走的興致,更主要的是她不想讓人見到她,她擔心萬一遇上潘壽娥怎麽辦。潘壽娥逢人便說:“我就是要等緊佢哋返嚟(等著他們回來)。”
潘壽儀喊醒了睡著的潘壽成快點下車去陪老母,她擔心老母的腿不好,眼睛也不如從前。她古怪的樣子會讓見到她的人受到驚嚇,畢竟這個年紀不應該有這樣的氣場和步伐。
外婆的表現甚是奇怪,此刻,她像是沒有那麽著急了,轉了萬福塔的四周一圈,有時還會跑到台階上,像是檢閱什麽。累得潘壽成直喘著粗氣說:“老母你別累到啊。”聽了這話,外婆才慢下身子,輕蔑地看了眼身邊的潘壽成後,徑自走到路邊的石頭上坐下。她的手輕撫著一旁的榕樹,眼睛望向萬福塔。她張大了嘴,卻沒有喘粗氣的意思,而是要把這路的新鮮空氣全部吸進肚子裏。很快她又起了身,向著前麵走了起來。潘壽成不好意思跑回車裏,隻好跟在外婆的身後,他覺得老母這個樣子像是演戲,讓他也跟著不好意思起來。眼下車裏隻留下華哥和細姨。華哥看了眼副駕駛座的潘壽儀說,你發現沒,老母太不正常了,她看樹看房子的樣子,恨不得要抱住不放手,好似要鑽到泥土裏,不是失憶了一段時間嗎,到了萬福誰又把她治好了?
潘壽儀也蒙了,說:“是啊,她這次好像是真的好了呢。”
華哥說:“你看她的表現,好像餓了很久似的,要把見到的東西吞進肚子裏。”
潘壽儀苦笑著道:“我怎麽沒看出來,你好像很懂她啊,你比我這個做女兒的還了解似的。”
華哥說:“她這是想告訴村裏人,我潘寶順回來了!”這一句他故意模仿著外婆的聲音說。
見潘壽儀笑,他又說:“我不算懂,隻是猜到她想法,最懂她的人是你大佬(大哥),老母什麽時候回家是說笑的,什麽時候是認真的,他都清楚。”
潘壽儀盯著華哥說:“什麽時候是認真的?”
華哥說:“這次就是啊,沒發現你大佬連勸都沒有嗎?過去都會好好安撫她情緒,讓她不要急。”
潘壽儀說:“你觀察得倒是仔細,我大佬哪會想那麽多,哪會有你那樣的心機?”
華哥說:“你看他的安排就知道了,包括把你放在身邊。眼下是你老母最怕的時候,她不知道萬福人會怎麽看她,心裏沒有底,包括你大家姐會怎麽對待她,她都不知道。大佬想讓你陪著她,守著她。”
潘壽儀撇嘴道:“作為家裏的大佬,潘壽良非要遲到,好像有多重要的事一樣,也不知道搞咩嘢(什麽)。”
華哥說:“他比你還緊張,你信不信?”
潘壽儀說:“我緊張什麽,我又沒捐過錢,又不是名人,沒人認識我,他還可以跟別人吹水(吹牛),人家還會尊敬他,港商嘛。”
華哥說:“不管怎麽講,這一大家子人是他養的。”
潘壽儀說:“那又怎麽樣,誰稀罕啊,我是被人害成這樣的,我也越來越受不了他的性格,估唔到他到底想什麽,上次老母說回來,他還講萬福的菜不好吃路也不平,要知道現在我們這裏的肉和菜都供應香港市場,什麽時候又變成不好吃了?他還說萬福人不排隊、公共場合大聲說話之類,你不會也看不起萬福吧?”
華哥說:“他這是給自己找台階呢,萬一他回來,沒人歡迎他,抵製他,他也有個說法啊。”華哥頓了下繼續說,“你怎麽開始訓起我了,我看你是不是到了更年期?”
潘壽儀聽了,臉瞬間沉下,黑著臉道:“所以你也跟著勸我回萬福吧。我早應該想到的。”說完,潘壽儀眼圈紅了,她抬起手想去遮擋眼睛。
華哥拉過潘壽儀的手放在自己懷裏說:“你怎麽又來了,不是跟你講過了,回來萬福,我會比之前有更多機會見你,我有工程在這邊,再說我老豆也在萬福,回來是應該的呀,你做咩,是不是萬福人現在有錢了,你回來可以認識很多老板,不想理我了?”
潘壽儀聽了,故意做出生氣的樣子,伸手抓起華哥的手,說:“你還反過來說我了。”說完,準備對住華哥的手咬下去。
華哥笑了笑,隨後伸出手放在潘壽儀的嘴邊說:“給你給你,反正我這輩子都給你了,想跑也跑不掉的。”
潘壽儀正準備對著華哥的手臂假裝下嘴去咬的時候,兩個人似乎同時發現前麵聚了很多人,而且開始越來越多的樣子,頓時有了種不祥的預感。再看時,竟然見到潘壽成突然被一個頭發稀少、額頭很光的老年婦女撕扯住,兩個人還似乎吵起架,而不遠處的老母竟然蹲在地上拍手大笑。
果然,大舅潘壽良擔心的事情到底還是發生了,他始終認為沒有那麽順利的。
二舅潘壽成與一位老人家在路邊交上了手,正在打交(打架),而這位老人正是陳炳根的老婆阿珍。
這一刻的阿珍有幾縷頭發胡亂地撒在臉上,被臉上的汗水浸濕了,而左右臉頰上分別出現的幾塊汙泥,令她像個小醜。她躺在地上發出了殺豬般的尖叫,嚇得人不敢靠近。隻有短短的幾分鍾便見到很多人向這個地方圍過來,潘壽儀看了下,發現很多人都是從鳳凰山上走小路下來的。
鳳凰山距離萬福最近,村子裏總能看到從山上下來的遊客,或是走錯了路,或是想到萬福來歇腳的,順便到村子裏看看新修好的萬福書院。如果有空再把石頭做的牆也順便參觀了。刻意做舊眼下還真是時尚,總是能夠吸引到一些喜歡玩點新花樣的小資們。
話說二舅潘壽成還沒搞清發生了什麽事,便被許多人和攝像機圍了起來,並把他的手扯到身後,還有人用膝蓋撞擊著他的小腿,他被不斷推搡著向前,直到摔倒在地。潘壽成惱羞成怒,他像個被踢翻的八爪魚,手臂和雙腿在地上亂蹬起來,眼睛被白白的天空刺得睜不開,隻好閉著。可是他仍然看見一些人的臉和手,在不遠處晃動,有人似乎還想上來再踢他,被後麵的女人拉住了。
這時候從後麵趕上來的華哥和潘壽儀跑了過來,扶起蹲在地上的外婆,慢慢攙扶走到了車邊。身後是潘壽成的呼叫,快點把車開遠,不用管我。
華哥拉開車門,扶外婆剛坐穩,便聽到了後麵傳來的喊叫:“你這個勾引別人老公的死八婆,不怕報應嗎,今天你還敢回來,我等你好久了。”
潘壽儀麵如死灰,她從另一側鑽進車裏,並拉上了車門。她捂著臉和胸口壓低了身子,縮成一團,不敢向外麵看。
另一側的華哥,指著方向盤,對潘壽儀說:“我們等一下阿成。”隨後他從車頭繞過來,坐在了潘壽儀的身邊,用身子遮住裏麵的潘壽儀,臉對著外麵。華哥看見不遠處的潘壽成已經站了起來,正向自己這裏走。華哥正想著要不要出去,便聽到了潘壽儀說話:“這下你開心了吧。”
華哥回頭問:“什麽意思?你被人罵我開心什麽。”
潘壽儀說:“不用猜,傻瓜都應該明白這是我家姐做的,這回你開心了,過了這麽多年,還被人惦記。”
華哥一時沒反應過來,問:“惦記我?”
潘壽儀說:“因為你,她才要報複我。”
華哥氣得罵:“你神經病啊!”
潘壽儀挨了罵還得不到安慰,突然間委屈得想哭,於是她不僅把怨氣撒在華哥的身上,還在心裏怪罪起身邊沒事人一樣的老母,冇拉拉(無緣無故)你出去散咩(什麽)步啊。隻是很快兩個人都看見前方向這邊走的潘壽成再次被人圍上,潘壽儀嚇得不知怎麽辦。華哥說,我猜頭先(剛才)就是潘壽成惹了他們,不然他怎麽一手的泥。這些年他的脾氣都沒有改過,就是缺乏修養。
潘壽儀說:“讓你去幫幫他,你連情況都沒搞清,就隻顧抱怨我屋企人。對,我大佬虛偽,不像個男人;二哥是沒有出息,生出來就是為了做個攪屎棍,是我們家人沒有長進,不像你還那麽有上進心,背著我們大家,偷偷參加培訓,有了廚師證還有了會計證。”
華哥委屈地說:“我是問過你的。”
潘壽儀說:“你罵我還沒有罵夠啊,現在又去罵我家人,你到底怎麽想的,你是不是吃定了我們家人啊。我告訴你,你不用幫我二哥,我們家的事不用你理,免得被牽連,快回去找你的老婆仔吧。”
盡管華哥極力忍著,兩個人還是大吵了一架,華哥說:“潘壽成他不應該反思嗎?這個家因為他才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你看你,跟十年前比,老了許多。還有你大佬,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本來該他出頭,擋在前麵,可是他計劃來計劃去,折騰了幾個月,到了半路又退了回去,出事後還是要我們幫他頂。看看今天這個就是了,第一個回合,人家分明是來找他算賬的。”華哥不敢說潘壽儀,隻好調轉槍口,因為平時她總是跟他吐槽大佬。
潘壽儀聽完並不領情,說:“我大佬幫細佬(弟弟)沒有錯吧,有多少次我大佬的工資被人扣著不發,都是我二哥舍了命去討。你說的那些話到底什麽意思,還有你是不是嫌我老了呀?可是你什麽也沒耽誤呀,老婆孩子都有了,然後我生來犯賤還跟著你,最後呢,成了老姑婆一個。如果你們的仔(孩子)願意結婚,現在你都成阿爺了。你有什麽好怕的,闔家幸福,成功人士啊。”
華哥被潘壽儀噎得停了半天才說話:“你講什麽呢,我何時嫌過你。如果有那個想法,怎麽會跟著你回萬福。”
潘壽儀說:“你的意思是不願意來麽?”
華哥生氣地說:“如果不願意,那我現在是在做什麽呢?你怎麽打橫來說話,也怪你把自己封閉與誰都不來往。”
潘壽儀陰陽怪氣起來:“你可以看熱鬧啊,看看我家有多慘呀,你多有成就感啊。”
華哥:“你!”
兩個人已經越說越氣,再講下去將會不可收拾。此刻華哥回頭看了眼座位上的外婆,說:“好在我們把老母帶回到了車上。”華哥發現自己一下子說了這麽多,還是第一次,平時他不會這樣,有了委屈也隻能忍著。潘壽儀被華哥劈頭蓋臉說了這麽些,雖然說的是二哥,潘壽儀還是受不了,她說:“原來你都記得呢,你當年不是也同意我幫他嗎,說沒有意見,做人不能太自私的,原來講的全部都是假話呀,就是為了讓自己有個自由身。”
華哥說:“陰公(可憐)啊,你看看自己都在講咩嘢。”
潘壽儀說:“你一直在討好我們家,就是擔心大佬不帶你過香港吧?”
華哥認為潘壽儀的這番話應該是憋在心裏很久的,不然不會說得那麽順。他為潘壽儀這些年如此忍著不說而生氣。原來這女人看起來很享受,每次見麵都是煲了湯,盛好了,把拖鞋也放好,文靜而溫柔,其實是裝的。華哥越想越生氣,這些年為了這個女人多處受氣,連萬福都不敢明目張膽地回去,最後還落得被埋怨,頓時覺得難過。
如果不是後車位上的外婆突然指著前方哇哇大叫,並用手掌去拍車窗,這兩個人都沒有留意潘壽成被幾個人攔在路的中間。華哥看了眼潘壽儀:“請你不要再冤枉我。”說完,華哥拉開車門,“快把車開走!”
華哥剛衝進人群,便與幾個大漢撕扯起來,隨後是被人扭住了手臂,塞進車裏。潘壽儀還沒反應過來,便見到華哥被人帶走。潘壽儀後悔剛剛說了那些氣人的話,想到這些年,華哥一直陪著自己也沒享什麽福,更沒有得到什麽便宜,頓時覺得內疚。
有駕照,卻很少開。此刻,她已經不怕了,坐到了司機的位置上,踩了油門。她認為當下要做的是先將車開到老屋與大嫂阿珠匯合,等把老母安頓好之後,再給大佬打電話,告訴他剛才發生的一切,大佬與阿珍的老公是同學,需要他馬上想辦法,聯係到人,找人把二哥和華哥先放了。潘壽儀隱隱聽到那女人叫嚷著什麽房子之類。
這一刻外婆倒像個嬰兒睡著了,她並不知道是自己走路惹的禍,估計夢裏還在趾高氣揚地巡視著萬福村。潘壽儀看了眼老母,也感到無話可說,她的苦又能對誰講呢。此刻潘壽儀想到了華哥的好處,在香港的這些年,如果沒有華哥,潘壽儀認為活得沒有意義。可是等到後麵,華哥還是另娶了他人。看著鏡子裏鬆弛的皮膚和無神的雙眼,潘壽儀覺得自己錯怪了華哥,如果華哥馬上回到自己的身邊,她會向他道歉。過去華哥總是說潘壽儀太傻,為了家人,把自己的終身大事耽誤了,可到頭來誰又說了句好呢。再說了,說了好又能怎樣,日子又不能從頭來過,自己的青春容顏不能重新回來,包括華哥對她的愛護也不似過去那樣,她很清楚。有時潘壽儀會責怪對方。華哥笑著道,老夫老妻了,想那麽多做咩嘢。
潘壽儀不知道怎麽回應,到了最近這幾年,兩個人躺在一張**,也隻是說說話而已。如果不是潘壽儀主動,華哥連拉手都沒有,更不要說還有其他想法。這樣一來,難免會讓潘壽儀感到心酸。
潘壽儀有次委屈地依華哥懷裏哭訴:“真想逃掉啊,早知跑到這裏要受這樣的苦,還不如安穩地留在萬福,也不會被這麽多事情綁著。”現在上有老,下有小,老的是不懂心疼人,還總是生出事端的外婆,她比過去更加挑剔,倒像是個孩子需要服侍;小的是潘壽成兩個仔,為了讓這兩個失去了老母的男孩子不受歧視,潘壽儀還需要在老師、學生麵前冒充孩子們的老母,每天穿上得體的衣服送他們去學校,晚上再去接回來。不僅如此,還要給兩個孩子準備好一日兩餐、做好洗衣洗澡鋪床的事情,就這樣,潘壽儀眼看著自己這輩子快過完了。最近一段時間,她的月經越發不準,已經有些擔心是不是快到了更年期。可是這些事,她不敢與華哥說,擔心對方嫌棄,隻是華哥在每次看著鍾說要回家的時候,她已不會像過去那樣,再三阻攔,她知道這一天真是到了。
潘壽儀心裏清楚,如果當時家姐不被人強趕下船,華哥也不可能和自己好。雖然她從小便暗戀華哥,可他畢竟是家姐潘壽娥的戀人。
有幾次潘壽儀撒嬌,逼華哥說實話:“如果不來香港你會要我嗎。”
華哥笑著,罵對方:“不要胡說,我們現在已經到了香港,並且在一起了。”
潘壽儀說:“我知道你回去看過家姐的,她現在怎麽樣了。”
華哥停頓了下,知道瞞不過,說:“她過得不如你,先後找了兩個男人,都不好,離了,孩子也大了,她也到了做阿婆的年紀了。”
潘壽儀愣了下,隨後歪著頭,酸溜溜地說:“你是不是很同情她。”
華哥歎了口氣,平靜地說:“輪不到的,她恨我,也不會理我了,是我害了她。”
潘壽儀幽怨地說:“你是怪我了,我知道你們兩個人都在恨我。”
華哥說:“沒有這個意思,這是命。”
潘壽儀說:“你的意思是遇見我命不好了呀。”
華哥說:“我沒有這麽想過。”
潘壽儀說:“你就是這麽想的,我太了解你。”
華哥不說話,他覺得潘壽儀現在越發無理取鬧。每次想批評她幾句,可看到她生在鬢角的白發,話到嘴邊又隻得咽下,畢竟潘壽儀沒有結婚,還是一副小女兒心態。
現在全家一起回萬福,潘壽儀和華哥最初都有些忐忑,剛剛鬆口氣,覺得過去了這麽久,不會再生出事端,想不到又遇上了不速之客阿珍。還好不是他們最擔心的大家姐潘壽娥。阿珍雖然與潘家沒有血緣,卻與這個家族有間接關係,因為她老公陳炳根與潘壽良是同學,還共同愛過阿珠。現在潘壽良的老婆阿珠住回萬福,得到村長陳炳根的照顧,導致了陳炳根與阿珍的關係越發惡化。這種複雜的關係,村裏人都知道,這也是潘壽良不願意回萬福的真實原因。
潘壽良雖然沒有回來,可有些事情還得委托潘壽成回來處理,所以很多情況彼此也都清楚,隻是雙方都沒有麵對過。
家裏人都知道,潘壽成無論遇到什麽事,都會說:“怕咩嘢,冇所謂啊!”潘壽良習慣了這個細佬的做派,也無可奈何。因為從小到大,潘壽良都不太會說話,而潘壽成倒是口吐蓮花,白的說成黑的,黑的說成紅的。潘壽良沒有辦法改變細佬,隻能忍著。麵對這個情況,潘壽儀便會生氣,怪大佬慣著他,事事順著他,才導致了潘壽成不斷惹出事端。
後來潘壽成回憶這件事情還說,根本怪不到自己,那一刻像是遇到天兵天將一樣,突然有幾個人攔住了他們。起初他很客氣,以為是來歡迎他們一家的,畢竟潘壽良把老屋一側的雜物間讓給阿珍家使用,雖然隻是堆放了些雜物,可也算是給陳炳根的一種回報。
直到看見阿珍走到他麵前瞪圓了眼睛,並轉頭用食指對著外婆大罵為老不尊,帶壞全村年輕人時,潘壽成才反應過來,他一把拉住了阿珍的手臂問,怎麽回事,你是誰,對我倒也無所謂,可是請你對我老母客氣點,不要不懂禮貌。潘壽成想不到一段時間不回村裏又變化了許多。他記得當年他跟印尼女人介紹萬福時,還說條件好了要帶著她風風光光回去,再補一場婚禮。想不到沒有等到那一天,印尼女人便跑了,留下嗷嗷待哺的兩個仔。這樣一來,二舅便難有機會回到村裏了。被攔在路上的時候,他在麵孔有些熟悉卻又不知名字的阿珍麵前除了生氣,再也找不到老鄉的親切感。
阿珍說:“我罵她沒錯。這些年她倒是好,躲到外麵享清福,家裏發生了這麽多的大事,她不主持公道,也沒說句話,隻會裝糊塗,還讓別人孝敬她。我告訴你們,我現在隻是罵她,沒有找人拆了你們家大屋已算是客氣。”
潘壽成說:“你亂罵是不是也找錯了人,我家的事要輪到你說咩?”
阿珍說:“我沒有講錯吧,你大佬不是當年搶了別人老婆,把一個爛攤子留給朋友嗎?那邊好的時候,自己跟了過去,害得親人朋友被你們連累,替你們提心吊膽。現在這邊好了,你們又回來占地占屋。當初說的話一筆勾銷了,還要把我們家的地方占了去,這些年,他潘壽良幫過我們什麽?”
二舅說:“你是誰呀,敢這麽罵我大佬。還幫你們?有手有腳的,你為什麽要人幫?”
阿珍說:“我是陳炳根的老婆,你不認識我,我卻知道你是誰。你就是那個搞出兩個有人生沒人養的仔的家夥。別看你手上戴著佛珠,你可並不是什麽好人,就是個自私自利、不負責任的懶貨。”
潘壽成平生第一次被人罵成這樣,氣得臉成豬肝色,手指著阿珍的臉說:“我的仔輪不到你教訓,我是看你一把年紀,又是個女的,才不與你計較,可是如果你再說,我就不客氣。”
阿珍道:“我罵你們怎麽了,我們家陳炳根被你大佬害得好慘知不知啊,你們全家個個都有責任,包括你們家那位最老的,害怕村裏人找她算賬,幹脆躲到那邊享福去了。現在知道沒事了,又講什麽葉落歸根,回來了,我看是來搶地搶村裏的產權房吧,好啊,我現在讓你們搶。”說完,阿珍一頭撞到了潘壽成身上。
潘壽成拉住了對方的頭發,問:“你到底想搞咩?”
阿珍說:“我現在被你們家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所以我什麽都不怕了。”
阿珍已經在路上等了太久,她帶來的人也快要曬暈。齊齊把人連車一起堵住。阿珍本想把潘壽良從車上拉下來,綁到老公陳炳根的眼前,給陳炳根出口惡氣。她知道這是陳炳根解不開的心結,她要幫他爭回麵子,同時也讓他收了心。可是見到的不是潘壽良,而是潘壽成,阿珍正想著算了,可華哥和潘壽儀在車裏打情罵俏的樣子,被潘壽娥盡收眼底。這是她最害怕見到的一幕,竟然就發生在眼前,像是一定要演給她看不可,她的心被刺疼了,於是她的恨再次升級,潘壽娥想到自己眼下的處境,就是這兩個人造成的,她還客氣什麽呢?於是,她悄悄地撫在阿珍的耳邊說:“你不抓住我這個細佬,又怎麽能見到潘壽良那個老狐狸?”
阿珍說:“如果他沒有給我個處理結果,那我可就對他不客氣了。”
潘壽成說:“你對我來這套把戲,是要我動手打人嗎?”說完,他伸出手臂做了個動作。
見潘壽成正看著自己,阿珍大叫起來:“來人啊!啊!殺人啊有人殺人啊!”聽見聲音,從旁邊一輛汽車裏竄出條大漢,衝過來推開潘壽成,罵了句“快走”,自己擋在了前麵。隨後,華哥被路兩旁聚過來的人圍在了中間。
阿珍瘋了一般,手指著潘壽成,對著圍觀人群喊:“抓住他!抓住他!”
似乎沒人理睬,阿珍看了眼華哥說:“你是想過來頂包嗎?真正打人的想要跑啊。”阿珍指著華哥喊叫,“你是個什麽鬼啊,最應該抓的是潘壽良,他才是壞人,罪魁禍首,潘壽成算什麽,最多就是個老混混,他大佬拐跑了我老公的女人,後來又讓這個女人使用些特殊手段回來占地。”
一旁有人偷笑,故意來套話:“什麽特殊手段呀?”
阿珍說:“她這種狐狸精會做什麽,你們知道的。”
有人說:“潘壽良不是那個給村裏捐過錢修路的老板嗎?”
潘壽娥幫腔說:“什麽老板,就是個導演別人命運的人,連親人朋友都不放過,看起來老實,實際好壞的。”
有人問:“那怎麽不報警呢。”
潘壽娥說:“說了怕他們會報複。”
有人說:“不會吧,請講吧!”
阿珍說:“他先是搶人家老婆,後來回來搶地、搶房子,理由大把,還有人幫著他說話。”
有人問:“誰這麽不知死,傻呀。”
阿珍說:“那個傻佬就是我家陳炳根,老婆被人搶了都不理。”
見兩個問話的人偷笑,上下打量阿珍說:“哇,這麽老還被人搶了哇。”
阿珍發現自己說錯話,急忙糾正道:“搶的不是我啊,是他前麵那個。”
問話的人隻好轉移,手指著前方道:“你剛剛說的要占的是那間屋嗎?”
阿珍指著不遠處有鳳凰樹的那個院子說:“就是那個地方,事先講好,旁邊那間是我們家的,不然誰要幫他看著,還要出錢出力維修,誰知道前些年他老婆回來,說好的一切都變了,最後連放個東西,都不可以。”
有人說:“你問他們家能拿出房產證嗎?誰能證明這個房子就是他潘壽良的?”
阿珍說:“當時哪有什麽產不產權的?除了耕地,家家都是劃了一塊,拿個棍子插到地上,就算自己家的地。”
有人問:“找個證人不就可以嗎?”
有人說:“誰可以幫他證明啊,眼下可是法製社會了。”
已經有幾個人跟過來,故意問:“看他們的樣子好像是涉黑的。”
潘壽娥上前一步說:“他們兄弟兩個都是。”圍觀的人是潘壽娥找來的南方報記者,還有村裏人。記者想了下,問:“那個被稱為華哥的人也是嗎?”
潘壽娥一瞬間猶豫了下,很快腦子裏便又浮現出當年的情景,於是她堅定地說:“也是。”
還不到一小時,萬福的微信群便上傳了這一段視頻,打人事件還在升級。一時間,兩個家庭的事情極有可能演變為社會話題。也就是這次,1988年出生、網名“鐵臂阿童木”、本名陳年的記者介入了此事。他在調查此事的過程中,由於頻繁地與潘壽良一家接觸,不到一個月,竟然與潘壽良的女兒阿如相愛,成了潘家的準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