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大火似要將這荒原燒盡。
當狂風呼嘯而過時,渙虞就站在這荒原中間,看從天而降的烈火,如暴雨一般摔打在這片土地上。
他沒有笑,更沒有哭。
他就筆直地站在荒原中間,一身黑袍,神色冰冷地看天地萬物化為灰燼,看漫天風沙卷起殘雲。
對戰還在繼續,廝殺聲、哭喊聲、法術碰撞時的爆炸聲,不絕於耳,聲聲入心。
他站在這些聲音的中心,沒有動彈,就連眼皮都未曾眨過一下。
屍首從天而降,落到他的麵前,落到他的結界之外。血液並沒有濺到他的衣服上,也沒有濺到他的鞋麵上,他卻依舊厭惡地轉過了身,揮手將血肉模糊的殘軀敗骸化為灰燼。
此時,他手裏黑色的青龍戟,戟牙上正泛著血光,戾氣從青龍戟的身體裏滾滾湧出,連同一起的,還有來自它體內的低鳴。
“瞿唐,你也等不及了,是嗎?”
渙虞低頭看向手中的青龍戟,嘴角上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而他說話時,就像對一個多年的知己,對一個相戀多年的戀人那般,溫柔而肯定。
青龍戟似乎聽懂了渙虞的話,它渾身震動,體內似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即將衝出,而它體裏的低鳴也愈加刺耳,像是在回應剛剛渙虞的問話一般。
“好,別急,就要結束了。”
說出最後幾個字的時候,渙虞的眼神變得狠戾起來。他望向荒原盡頭,臉上的溫柔已徹底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不可阻擋的殺氣。
渙虞飛身到達荒原盡頭,那裏已多是殘軀屍首,大火燒盡了這裏的景色,火舌所到之處,皆是一片焦黑。
白煙就在那片廢墟裏慢慢流竄,渙虞雙目赤紅地盯著半跪在不遠處,渾身血痕的年輕男子,滿麵譏諷。可這諷刺到底是對自己?還是對他眼前那個身穿銀色鎧甲的老友?就連他自己也不清楚。
“彥青,這一戰,我贏了。”
半跪在黑色焦土上的彥青,此時早已失去了他往日的神界天將之風采,他頹敗地緩緩抬頭,嘴角有一抹血液,赤如火焰。
“嗬嗬……嗬嗬……”彥青盯著渙虞,詭異地笑著,片刻後,他忽然舉起手中的軒轅劍,猛地朝自己胸口刺去。
霎時,血如泉湧,真氣盡散。
“我以神族的心脈血詛咒你,生生世世護我兒安好,永生永世被其折磨。”
話音震動了整片山河,可聽見的,卻隻有渙虞一人。
他呆立在原地,嘴角譏諷的笑意早已不見,怔怔地看著倒在地上的彥青,恐懼將他全身包圍。
詛咒在渙虞的耳邊經久不消,一遍一遍,似要震破他的耳膜。
“不是,我不會留下她的,我不會留下她的!你妄想!你妄想!”
渙虞失神地反複念著這句話,好像這樣就能穩定自己惶恐不安的心神。他手持青龍戟,飛天而上,揮手便卷起的狂風將陸地上的大火吹散。可見之處皆是一片火海,將整片蒼穹照得瑰紅。
忽然,火海之中傳來一聲哭泣,聲音雖小,卻直擊渙虞心髒。
他停下,微愣了幾秒,而後緩緩看向地麵。與此同時,剛剛還在此起彼伏的戰鬥聲全部消失不見,火海之中,隻剩那嬰孩一人。
哭聲漸漸變大,嬰孩也漸漸變成小女孩的模樣,她麵容清澈如水,眉眼溫柔如月,隻是那哭泣聲,卻從未停下。
渙虞開始心亂,他衝那小女孩俯身飛下,可就在他離那孩子還有一米之時,他卻怎麽也飛不動了。
他握緊青龍戟,斬天劈地,直衝那道將他隔在遠處的無形結界,可無論他怎麽努力,他都無法再靠近她分毫。
“渙虞,救我……渙虞!救我!”
小女孩的哭泣隨著她漸漸長大變為呼喊,渙虞也越發慌亂起來。他赤紅了雙眼,似要用盡所有將她救出火海,可是,他失敗了。
青龍戟被他的內力震成兩半,再也無法陪他威風凜凜馳騁天下,而他要去救的那個人,依舊沒能救下。
“芷熹,你別怕,我來救你……你別怕……”
渙虞默默念著,準備逼出自己體內的蛟龍珠。然而就在他剛剛運氣時,那個詛咒,又忽然回響在他耳畔。
“我以神族的心脈血詛咒你,生生世世護我兒安好,永生永世被其折磨。”
“我詛咒你!詛咒你!”
聲音一遍又一遍,渙虞失了剛開始的風采,他就像瘋子一般,在自我和決心上徘徊。
自我讓他一定要救她出來。
決心卻是讓他絕不聽從彥青的詛咒安排,護她安好。
兩種聲音,就像兩條靈蛇,纏繞在渙虞的心間,他頭痛欲裂,從半空狠狠摔下,他不甘地盯著不遠處還在呼喊救命的小女孩,心如刀割。
“渙虞,救我!渙虞……”
小女孩的聲音漸漸變小,渙虞看著她一點點消失,心裏最後一絲理智,終於崩塌。
“我會救你的,你別怕……芷熹,我會救你的!”
默念著,渙虞重新起身,逼出體內蛟龍珠,釋放自身所有魔域之力,他朝圍困著小女孩的火海飛奔而去,可就在他就要成功將屏障碎掉的前一秒,小女孩忽然笑靨如花,被火海吞沒,飛灰湮滅。
“渙芷熹!”
一聲驚呼,將渙虞從夢中驚醒。
他看著繪著世間百態的金布殿頂,停頓了幾秒之後,倏地鬆了口氣。
原來是夢啊,原來,隻是夢。
這場夢,渙虞也記不得自己到底做了多少次,可每一次的撕心裂肺,都讓他刻骨銘心。
02
魔宮位於這塊大陸的最南端,鐵索係島,飄於高山之上,終日被白雲遮掩,林中霧氣纏繞,絲毫不像世人口中那般陰暗汙穢,更像是絕世獨立的悠然地域。
此時的魔宮已臨近黃昏,大片暖橘色的光暈正從地平線上暈染過來,可盡管屋外已近一片昏暗之色,修冥殿內卻是亮如白晝,一片寂靜。
“王,少主已經在門口跪了半日了。”瞿唐不知什麽時候進了修冥殿,他半跪在渙虞軟榻前,神色擔憂道。
榻上,渙虞一襲白衣,看上去如出塵仙子。長發隨意散開,有幾絲垂落在地。劍眉下的眼,深邃迷人,雖然瞳孔毫無焦點,略顯慵懶迷離,可眼裏的光,卻又亮如星辰。
他的輪廓近乎完美,如果不是身處這樣的位置,誰又能想到這副麵孔下竟藏了那般狠戾的過去呢?
“不過跪上半日,有什麽好說的,莫非,你是要幫她求情?”
“屬下不敢。”
“叫她去懲戒獄領罰。”渙虞的語氣平緩而淡然,叫人聽不出任何言外之意,或許,他本就沒有什麽言外之意。
“是。”
瞿唐應著,就要告退,可這時,渙虞卻忽然起身坐起道:“慢著。”
瞿唐停住腳步,等待渙虞開口。
他見渙虞緩緩從軟榻上走下,幾秒後,又聽他淡淡道:“還是我去吧。”
瞿唐低頭默認,跟在渙虞身後,一如千年之前,他還是那支青龍戟時的恭敬模樣。可千年變幻,風霜洗禮,這份恭敬裏,顯然早就不僅僅隻是服從了,更甚的是並肩作戰,征戰沙場時的兄弟情誼。
兩人剛剛走到修冥殿的大門,便見一年輕女子跪在門前。她身著赤紅色的廣繡長裙,墨色的頭發從身後傾瀉了幾縷落到胸前。清澈的眼裏映滿了委屈,甚至有些生氣。她噘著嘴,不停揉著自己的手指,似要發泄怒火。
“你可知錯?”
渙虞站在門口,正眼都不曾看她一眼,渙芷熹帶著哭意哼哼著,嘴裏囫圇地說:“知……錯……”
“什麽錯?”
“我……我不該偷溜去人間……”
“還有呢?”
渙芷熹的眼眶漸漸盛滿淚水,她雙唇緊抿,鼻頭通紅:“還有……還有不該……插手人間之事……”
“還有呢?”
渙虞的詢問,顯然將渙芷熹的情緒逼到末路,她張嘴還未說出一句話,便見豆大的淚滴從眼眶落下,隨後掉落在地,消失不見。
渙虞蹙眉,那眼裏不知是不耐還是心疼,他擺擺手說:“罷了罷了,去懲戒獄領罰吧。”
“叔叔……”
見渙虞說著就要離開,渙芷熹焦急地抬頭喊道。她直視著渙虞的雙眼,淚滴一顆顆落下,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
“去吧,別讓我送你。”渙虞輕描淡寫地別過視線,不再看渙芷熹一眼,而渙芷熹那聲叔叔,似已讓他心尖兒發顫。
她永遠隻在認錯的時候會喊他叔叔,平日裏,都是渙虞渙虞地叫。對此他從未製止過,而身邊的人見魔君自己都默許了,自然更不敢出麵指正。
日子久了,他倒也習慣了她的直呼其名,可她此時委屈的模樣,又讓他差點再中了她的計。
“瞿唐,你送少主去懲戒獄。”渙虞說完就提步走出了屋。
他的衣袍從渙芷熹的指尖溜過,渙芷熹眼巴巴地看著他離開現場,卻沒有辦法阻攔。
“瞿唐……”見渙虞不吃自己這套,渙芷熹立馬又改變了作戰對象。她咬著下唇,任由眼裏的淚水不停爆發,哭紅了的鼻子,也顯得尤為可人。
“好好好,你別哭了,我會跟烈吞太爺求情的。”瞿唐蹙眉,一把將渙芷熹從地上提起,他黝黑的麵龐竟也可以看出些許紅潤。
“真的嗎?那你得說話算話。”任由瞿唐拎著自己衣領,渙芷熹撇著小嘴,一副好不容易忍住哭意的模樣。
瞿唐無奈地點了點頭:“算話,一定算話。”
他話音剛落,渙芷熹掙脫了他的束縛,一把便將麵上的淚水抹幹淨。她笑意然然地看著瞿唐,機靈道:“我就知道你不舍得讓我吃苦,嘿嘿……”
“你……”
見渙芷熹又是一副奸計得逞的模樣,瞿唐氣不打一處來,可他才剛剛準備發火,便見渙芷熹再次換上了剛剛那副楚楚可人的模樣,他重歎一聲,無奈地笑了笑,搖頭道:“真是敗給你了。”
懲戒獄是魔宮最為森嚴的地方,魔宮所有犯錯的族民都會按照錯誤的輕重程度得到相應的懲罰。而懲戒獄的地魔烈吞更是掌管了這裏上千年,在魔宮徒眾的眼裏,他是比魔君還要嚴厲的人。
不過他們這麽想也不是因為他們單純,而是渙虞近些年鮮有動靜,再加上他儒雅的模樣更不會讓人覺得他有多狠戾,盡管他隻是不想輕易出手。
但幸而渙虞的威名擺在這裏,魔宮犯事的也大多是些小打小鬧,沒什麽大礙,因而懲戒獄雖嚴厲,但也清閑,至少在這百年內需要烈吞親自下令懲戒的,除了總被送來的渙芷熹以外便沒有其他人。
懲戒獄共有十八層,每一層的懲罰方式都不同,渙芷熹雖闖禍無數,來了這裏無數次,但終究隻進到過石室。
而這次因在人間使用法術引起慌亂被瞿唐抓回來,顯然也並不是她裝裝可憐就可以混過去的。
“烈吞太爺,我給您送來一個人。”瞿唐拎著渙芷熹的衣領,飛身進入了懲戒獄。
此時,懲戒獄內正有鬼哭狼嚎從地底不斷傳來,渙芷熹將瞿唐的衣袖抓得很緊,怎麽也不肯走到烈吞麵前。
見她抓著自己衣袖的手就像螃蟹的爪子一般,掰也掰不動,瞿唐有些好笑,他抽搐著嘴角,隱忍笑意,朝坐在懲戒獄地魔之位的烈吞拱手行禮道:“少主偷溜去人間遊玩,如何懲罰,就拜托太爺了。”
烈吞摸著自己下巴的長胡子,仰天長歎,好像對這樣的事情早就習以為常。他無奈地歎了口氣,朝瞿唐擺了擺手,道:“我知道了,走吧。”
瞿唐點頭準備告辭,卻見渙芷熹拉著自己衣袖死活不肯鬆手。
她盯著瞿唐的雙眼,麵容扭曲著不停搖頭,此時,她還從嘴裏小心翼翼地擠出三個字:“不……要……走……”
瞿唐差點沒忍住笑出聲,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他拍了拍渙芷熹的手背以示安慰,而後,又抬頭朝烈吞道:“太爺,少主雖犯了錯,魔君不得不懲罰,但少主好歹也是少主,希望太爺懲罰時還是手下留情些。”
烈吞似是知道瞿唐會說這話,對方話才剛說完,便不耐地擺了擺手:“我知道我知道。”
瞿唐領會了烈吞的逐客之意,點了點頭,掰開渙芷熹抓著他衣袖的手,飛身離去。
03
“嘿嘿……太爺。”
渙芷熹有些膽怯地看著烈吞笑著,烈吞瞥了她一眼,摸著自己下巴的長胡子,朝她走了過來。
“私闖人間,按魔界律法,先去赤焰閣領受三日灼心之痛,再去冰室靜坐反思一年。”烈吞麵無表情地背誦著熟記於心的懲戒法則。
他的聲音有如風琴一般低沉,在這偌大的懲戒獄內森森地響起了一陣陣回聲。
聞言,渙芷熹麵色大變,驚道:“啊?”
烈吞故作無視地輕咳了兩聲,繼續開口:“但念少主未傷及無辜……”
渙芷熹眼巴巴地盯著烈吞,似是欲哭。烈吞再次清了清嗓子,剛剛的嚴厲終於沒能崩住。
他環視了一眼四周,急步走到渙芷熹麵前,小聲責怪道:“你這丫頭怎麽又闖禍了?你可以消停一會兒嗎?”
渙芷熹見狀連忙討好地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袖,學他一樣小聲說道:“太爺……我也不想啊。”
“你不想那還總是闖禍,闖禍就算了,還被魔君抓了正著!你說……我……”烈吞恨鐵不成鋼地甩了甩衣袖,心裏萬分為難。片刻後,他退後一步,瞟了眼四周,見周圍的鬼兵都如石柱一般動也不動,才悠悠恢複正常聲音道:“念在少主未傷及無辜,減輕懲罰。故去石室麵壁,禁足三月,不可再犯!”
“三個月啊……”
“嗯?”烈吞警告似的看向渙芷熹說,“嫌少?”
“不不不!三個月就三個月!我現在就去石室。”
本要承受三日的灼心之痛,還要在冰室關滿一年,現在換回隻在石室禁足三個月,這樣的買賣可劃算得不能再劃算了。
渙芷熹點頭應好,說著就要往石室跑,可這時烈吞又喊住了她。
“等一下。”烈吞看了一眼四周,又對著一旁站著的鬼兵招了招手說,“你,送少主過去,別讓那些小魔衝撞了她。”
“是。”一旁全身都被黑色盔甲包住,連臉都藏在其中的鬼兵應道。
渙芷熹蹙眉氣道:“你是怕我欺負那些小魔吧?哼……”渙芷熹說著,甩了甩衣袖就朝石室飛去。
此時,烈吞見自己的顧慮被她看穿,有些尷尬地摸摸胡子,輕輕咳嗽兩聲,踱步回到主位之上。
石室其實不是一個封閉的房間,而是一片被火燒過的荒原。荒原之上,遍布著粗粗細細的黑色石粒,石粒之上又存有大大小小的雅丹。
幹燥炙熱的石室內,熱氣湧動。渙芷熹一進來便不悅地用手扇了扇風。
“三個月……怎麽過啊?”渙芷熹仰天長呼,鬱悶地朝石子地麵狠狠踹了一腳。而後,她悶悶地往離自己最近的一塊雅丹走去,在陰影之中坐下。
以前她也被關進過石室,隻是每次都隻過一兩日便被放出去了。這次烈吞隨口一說就是三個月,可見她此次犯錯的重大性。
其實說來,她好像也沒做什麽。
隻是那日她如往常一般偷溜去人間,看到一個中年男子在酒樓喝多了酒從閣樓之上摔下。當時他渾身抽搐,麵色慘白,口中的鮮血汩汩流出,她一著急就施了法準備救人。
可就在她剛剛施法將那人救醒之時,便發現周圍人看她的眼光都變了。
她知道,那是恐懼和慌張。
下一秒,她就被瞿唐抓回了魔宮。
她戰戰兢兢地在自己寢宮熹眀殿內躲了好幾日,以為這事就這麽過去了,渙虞卻出了關,然後第一時間將她叫回了修冥殿。
再然後,她就如之前眾人所知的那樣,乖乖在修冥殿內罰跪了。
石室中,渙芷熹正獨自忍受孤寂,魔宮裏,渙虞卻悠閑地和一美人下著棋。
這美人名叫巽揚子,乃靈界公主,平日裏修身養性,從不過問世間事,唯獨有一愛好,便是找渙虞下棋。
此時,她坐在魔殿的側室之中,一襲白色衣裙悠然覆地,黑色的長發散著。她眉眼微笑,肌如凝脂,指尖輕輕夾著的白玉棋子,在棋盤之中緩緩落下。
“看來,這次我定是輸了。”巽揚子輕啟朱唇道,麵上卻無半點輸家的失落,相反,還透露著點點喜悅。
渙虞不動聲色,麵無表情再落一子,說:“你何曾贏過?”
“總能贏的。”巽揚子微微一笑,看著棋局已定的棋盤淡然說道。
“最好如此。”
“此次閉關,可有收獲?”巽揚子話鋒一轉。
渙虞揮動長袖,便見勝負已現,剛剛還定在棋盤之中的棋子立馬消失不見。
他道:“沒有。”
巽揚子淺笑,繞指從體內幻化出一顆鴿子蛋般的靈珠,而後緩緩朝渙虞推送過去:“百年之日就要到了,這顆靈珠可護你安好。這次……不要再拒絕了。”
那靈珠被靈氣所繞,周身皆是水泄般的光芒。
渙虞隨意瞥了一眼,說:“這是你畢生所煉之物,我不會要的,你拿回去吧。”
“今日我是打定了主意要將它贈與你的,你不要也得要。”巽揚子依舊淺笑。
渙虞挑眉看了她一眼,冷冷冰冰,情緒毫無起伏。
“你就這般自信我會收下?”渙虞說。
“是的。”
“為何?今日打算要和我大戰一場嗎?”渙虞起身,踱步走到離巽揚子一米之外,背過身來,似有逐客之意。
巽揚子的笑容放大,她收回靈珠,走到渙虞身邊說:“我可還想多活百年,和你動手,豈不是找死?”
“知道就好。”渙虞頓了頓,說,“天色已晚,回去吧。”
“除非你將它收下。”巽揚子再次遞過靈珠。
渙虞沉默,走回軟榻坐下。見狀,巽揚子不急也不燥,似有和他繼續耗下去的耐心,她也不言不語地重新在渙虞身邊坐下。
就在二人持續僵持不下時,屋外傳來瞿唐的通報。
渙虞再次起身:“我還有事要忙,你走吧。”說罷,便見他頭也不回地朝魔殿正室之中走去。
魔殿正室,渙虞坐在主位上,看向半跪在大堂中的瞿唐問:“何事?”
“稟告魔君,杜若有事求見。”
渙虞當即便知這杜若所來為何,輕聲道:“不見。”
“可是……”瞿唐似有難意,抬眼輕輕掃過從側室之中踱步而出的巽揚子,繼續說道,“可是杜若說,少主偷溜去人間一事是她指使,請求魔君網開一麵,放過少主,她甘願代替少主受罰。”
“你是覺得我現在對你們太鬆了,還是覺得我已經到了你們可以胡亂蒙騙的地步了?”渙虞麵色不改,語氣也是淡然。可此話一出,便可明顯察覺到魔殿之中寒意陡生。
瞿唐微微蹙眉,立馬低頭說道:“屬下不敢。”
“芷熹是怎樣的你不是不知道,你認為就憑杜若能指使得動她?”
“不是。”
“那你還有其他的事嗎?”
“沒有,屬下告退。”
瞿唐的到來讓渙虞心中有所波動,可這小小的波動,卻無人可知。
瞿唐離去之後,巽揚子再次來到渙虞麵前,她依舊淺笑無言,隻是重複著將靈珠拿出,朝他遞去。
她以為渙虞依舊不會接受,下一秒,卻見渙虞長袖一揮,將靈珠握在了自己手中。
“靈珠我收下了,謝謝你,你走吧。”
突如其來的意外,弄得巽揚子微微愣神。片刻後,她終於反應過來,麵上浮現了淺淺暈紅,開心笑道:“好,我這就走,你自己保重。”
來之前,巽揚子其實根本就沒有把握渙虞會收下靈珠,而她那般自信,也不過是在安慰自己而已。因為這幾百年來,她想過無數辦法讓渙虞接受這顆可以在他最虛弱時刻護他安好的靈珠,可渙虞的固執總讓她無可奈何。
此刻,她滿心歡喜地從魔宮離去,絲毫沒有在意渙虞為何突然改變主意。
04
在石室之中不知待了多久,渙芷熹無聊地撥動著藏身在砂礫中的蜥蜴,時間一長,她便覺得無聊至極,悶悶地靠在雅丹上睡了過去。
石室之中終日無夜,暴曬的地麵源源不斷地散發著熱氣。不到半日,渙芷熹便覺得口渴難耐。她在心中苦悶地叫嚷:我要出去,這裏一點都不好玩兒。
可不管她再怎麽大發脾氣,這一望無盡的石室之中,無一人可安慰她。
烈吞親自前來尋找她的時候,她剛睡了個飽覺。見到烈吞,她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一般,歡快地蹦跳著,一把拉住烈吞的長袖。
“太爺,你終於來了,放我出去吧,我再也不敢了……”渙芷熹可憐兮兮地求饒著,話未說完卻見烈吞麵色沉重得可怕。
“魔君過來了,要見你,走吧。”烈吞的聲音在這石室中低沉回**。
渙芷熹聽罷麵色一改,連連擺手:“不不不,我做錯了事,就該在這裏受罰,太爺你去稟告魔君,說我會乖乖在這裏接受懲罰的。”
“跟我來。”烈吞沉聲道,不管渙芷熹如何拒絕,決絕地帶著她向懲戒獄正宮之中飛去。
渙芷熹抿嘴欲哭,心中的不安漸漸放大。
剛進入正宮,渙芷熹便見坐在懲戒獄主位上的渙虞渾身散發著不可抗拒的怒火,瞿唐則一臉沉重地站在他身側。見渙芷熹到來,瞿唐眼神似有波動,那是擔憂。
麵對如此肅穆的氣氛,渙芷熹長這麽大可是第一次。她惴惴不安地在渙虞麵前跪下,輕聲喊道:“叔叔……”
“烈吞,懲戒法則上對於私闖人間,暴露身份,引起恐慌,是怎麽處理的?”
渙虞話一出,烈吞也戰抖著雙腿乖乖跪下,道:“回魔君,懲戒法則上是說要將其扔進赤焰閣中受三日灼心之痛,再入冰室內,思過一年。”
“看來你是知道怎麽辦的,對吧?”渙虞淡淡道。
“是。”
“那現在渙芷熹為何出現在石室之中?”
“這……”烈吞麵色不安,惶恐得連忙求饒,“屬下知錯。”
“那還不快去辦?”渙虞眼中似有怒火,雖是波瀾不驚地說話,卻讓瞿唐和渙芷熹麵露驚恐。
瞿唐匆忙在渙虞身前跪下,說道:“魔君三思,少主向來身虛體弱,魔界的功法隻有淺淺一層,對付凡人尚可自保,可您將她打入赤焰閣,承受烈焰之痛、椎心之苦,無疑是讓她去送死啊!”
“怎麽,現在我辦事要輪到你來教了嗎?”
“屬下不敢。”瞿唐擔憂地看了眼正一臉不敢相信的渙芷熹,遲疑著,繼續道,“魔君,少……”
“夠了。”渙虞怒聲打斷,隨後望向烈吞,“烈吞,難道現在還要我教你怎麽做嗎?”
“屬下知錯。”烈吞戰抖著身子,對一旁的鬼兵說道,“少主私闖人間,暴露身份,引起慌亂,現將其打入赤焰閣,三日之後,再送進冰室靜坐思過。”
“是。”鬼兵聽到命令,立馬上前架住渙芷熹。
渙芷熹這才回過神來,慌忙哭喊道:“叔叔,芷熹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不要把我送去赤焰閣,我保證以後一定乖乖的,我錯了……”
鬼兵頓住腳步,卻見渙虞轉過了身。
他擺了擺手,示意將渙芷熹帶離。
瞿唐焦灼地喊道:“魔君!”
渙虞卻像沒聽見任何聲音似的。
渙芷熹被帶往赤焰閣後,渙虞悠悠轉身道:“烈吞枉顧懲戒法則,失職一罪難辭其咎,現命你去棍棒室內領五十大板,即刻執行。”
烈吞顫巍巍地說:“是。”
渙虞麵不改色走下主位,飛身離去。
瞿唐重歎了一口氣後,也立馬跟隨而去。
剛剛回到修冥殿,渙虞便見一女子在鎏金門前跪得筆直。她一身碧色衣裙,長發高高束在頭頂,麵色堅毅,眉頭緊蹙,似有什麽煩心之事。
渙虞不滿地皺了皺眉,無聲從她身邊走過,不予理會。
此時,那女子卻忽然跪著上前說道:“魔君,杜若甘願替少主受罰。”
渙虞頓住腳步,轉身揮手便將杜若掀翻在地。
杜若抿嘴,隱忍著胸口的疼痛。
“你當然要替她受罰。”渙虞厲聲說道,“我將你收入魔宮之中,就是要你保護她,陪著她。現在她一人去了人間,暴露了身份,若她被眾人打罵追殺,你第一個就難辭其咎!”
“杜若知錯!”
此時的渙虞,絲毫不像剛剛對渙芷熹施以嚴懲時的模樣。他不再淡然,也不再假裝無所謂,而是眉頭緊蹙,渾身散發著戾氣。
“我現在不罰你,不代表你就逃過一劫,待芷熹從赤焰閣出來,你就直接去冰室代她受過吧。”渙虞眸中冷光一閃,又道,“你要記住,渙芷熹這次受過、受傷,都是因為你保護不力。”說罷,渙虞冷冷地甩了甩衣袖,大步走進修冥殿內。
杜若呆呆跪在原地,眼神中除了擔憂,便隻剩下擔憂。
將她驅趕至石室還不夠,竟然還將她送入赤焰閣嗎?
杜若心慌地想著,卻見剛剛跟隨渙虞進門的瞿唐走了出來。
瞿唐將她扶起,沉聲道:“魔君這次是真的生氣了,再求情也沒用。”
杜若雙腿發抖地站起,麵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魔君這是送少主去死啊!”
瞿唐雙拳緊握,聲音也是不自覺地發抖:“現在隻能祈禱少主自己挺過這一關了。”
“不行,我要去陪著她,少主一個人在那裏肯定會害怕的。”杜若說著轉身就要離開。
瞿唐卻一把拉住她,攔在她麵前斥道:“陪著她又如何?和她一起受傷有什麽意義?”
“我……”
“你以為魔君留你沒讓你進赤焰閣是因為其他嗎?要是你也受傷了,等少主從裏麵出來誰來保護她?少主看見你受苦又會何等內疚?你這般莽撞難道還嫌不夠亂嗎?”
瞿唐的斥責讓杜若猛地驚醒,她長呼一口氣,握緊腰間的玲瓏劍,冷聲道:“我去赤焰閣外麵等著她。”
夜,漸漸來襲。
魔宮之中除了懲戒獄的嗚咽聲愈發張狂之外,其他的地方皆是一片死寂。
此時,赤焰閣內渙芷熹正被懸浮於熔岩河流之上,熊熊烈火正瘋狂地舔舐著她的肌膚。她從未領教過石室之外的懲罰,她害怕得連一句哭喊都喊不出,隻能拚了命地扭動身體,可她越扭動,身體便會被束縛得越緊。
正當她覺得這就是赤焰閣的烈焰之痛時,卻不想忽然就有一柄火劍噌地朝她飛來。她睜大了雙眼,眼睜睜地看著那火劍刺向自己胸口,當即便像失去了呼吸。而在她痛得還未緩過氣來的時候,另一柄劍又從她背後再次刺來。
她終於開口哭喊,哭喊的話卻是:“渙虞,救我……”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渙芷熹也不知被烈火灼燒了多久,也不知有多少柄火劍穿過了她心口。她在疼痛中昏迷,又在疼痛中蘇醒,到最後,她嘴唇幹裂,雙眼赤紅,淚水早已哭盡,力氣也已抽光。
05
渙芷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修冥殿內。
軟床之上盡是渙虞的氣息,她細細地嗅著,像是終於回到了天堂。
原本,她的身體早已痛到無法動彈,現在卻感受到一股溫熱的氣流正在她體內緩緩流過,令她無比舒適與輕鬆。
“起來了?”渙虞端著一碗湯藥走近床榻,麵無表情地說。
渙芷熹怯怯道:“嗯。”
渙虞將手中的藥碗放到床邊一張矮桌上,而後又將渙芷熹從**扶起,讓她靠在床欄上。
“喝了。”渙虞遞過藥碗。
渙芷熹淚眼蒙矓地嗚咽了一聲,沒有伸手。
渙虞無奈地輕呼一口氣,坐到床邊,一勺一勺將湯藥喂予她喝。
渙芷熹乖乖張嘴,一口口咽下。
片刻後,她糯糯地說:“渙虞,我錯了……”
“嗯。”
“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嗯。”
“疼……”
渙芷熹撇著小嘴,淚眼婆娑地盯著渙虞。
渙虞蹙眉,立馬問道:“哪裏疼?”
“哪裏都疼。”
渙虞重歎一聲,收回剛剛沒有掩飾住的擔憂,繼續喂予湯藥:“嗯,我知道了。”
渙芷熹隻覺喉嚨哽咽,連平日裏最討厭喝的湯藥在此時也食不知味。因為此刻,她覺得自己的心可比這湯藥苦多了。
“我睡了多久了?”渙芷熹問道。
“半個月。”
“半個月?”渙芷熹驚道。
“嗯。”渙虞將喝完了的湯藥碗放到矮桌上,而後又小心翼翼扶著渙芷熹躺下。
“我怎麽睡這麽久?”渙芷熹悶悶道。
“嗯,是很久了。”渙虞淡淡答道,“睡吧,你累了。”
渙虞說完轉身就要離開,渙芷熹卻連忙喊住他:“我不想睡了……”
渙虞微愣,轉身問道:“要我陪你?”
聽到渙虞終於有了些溫度的回話,渙芷熹立馬像是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她甜甜地笑著,說:“不用了,你忙你的,把杜若喊過來就好了,我要和她說話。”
此時,渙虞原本就麵無表情的臉更顯冰冷,他說:“她替你受罰,去冰室靜坐了。”
“啊?”
渙芷熹擔心得連忙想要起身,見狀渙虞立馬又說:“隻有一個月,以儆效尤。”
渙芷熹依舊擔憂,可她想到隻要不是赤焰閣,便鬆了口氣:“那幫我把瞿唐喊過來吧,我有話和他說。”
渙虞轉身,沒有答話,隻自顧自地朝門口走去。見狀,渙芷熹悻悻地嘟囔著:“聽到了沒有啊……”
瞿唐站在門口,等待渙虞出來時卻明顯感覺到渙虞周身的溫度又降了許多,他心中咯噔一下,心道:看來少主還是沒醒啊。
“進去。”渙虞忽然開口說道。
見瞿唐愣在原地,他不悅地朝瞿唐瞟了一眼,又說:“她要見你。”
瞿唐緊抿雙唇,隱忍激動說:“是。”
“等等。”瞿唐剛抬腳準備進門,渙虞卻又喊住了他,“最多半炷香就出來,她需要休息。”
“是。”
瞿唐剛一進門,便見渙芷熹僵直地躺在**,隻有一顆頭擺來擺去。
他快步走到她身邊,焦急地查探了一番問道:“你感覺怎麽樣了?”
“就這樣,痛得動也不能動。”渙芷熹撇了撇嘴,又無所謂地擺了擺頭,“好無聊啊……”
“你就消停會兒吧,難道這次的懲罰還不夠?”瞿唐站在床邊,絲毫沒有坐下的意思。
見此,渙芷熹立馬朝床沿努了努嘴,說:“坐啊坐啊,我有事要問你。”
“什麽?”瞿唐蹙眉,警惕地看著渙芷熹問道。
渙芷熹輕皺眉頭:“我又不會吃了你,坐下。”
瞿唐乖乖坐下,渙芷熹問道:“我在赤焰閣待了幾天?”
“兩天。”
“不是三天嗎?”
“到第三天的時候魔君親自把你接出來了。那時候你已經人事不省了。”
“他把我抱回來的?”渙芷熹遲疑問道。
“嗯。”瞿唐答完,見渙芷熹麵上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不解地問,“受這麽重的傷還這麽開心?”
“嗯。”渙芷熹隨口答道,而後見瞿唐麵色怪異地看著自己,立馬又歎了口氣說,“赤焰閣真的好可怕啊,我當時以為自己快死了。就這兒,就我胸口這裏……像刀絞、像油潑一樣!當時要是把我開膛破腹,掏出來的肯定就是油淋心肺啊。”渙芷熹回憶著當時的痛苦,麵色糾結地說道。
瞿唐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渙芷熹卻當成沒看見,繼續說道:“幸好我命大,都那樣了還沒死。”渙芷熹說著,又自顧自地輕笑了起來。
瞿唐噌地從床邊站起斥道:“還沒死你就還不長記性嗎?”
“長了啊。”瞿唐忽然的怒火讓渙芷熹摸不著頭腦,頓了幾秒,她又說,“而且我現在不是沒事兒嘛,渙虞不會讓我死的。”
“你……”瞿唐憤憤地指著渙芷熹,卻不知該說什麽,隻得恨恨放下手,轉身就要離開。
渙芷熹連忙朝著他的背影喊道:“喂!你幹嗎走啊?陪我說話啊!這半個月都發生了什麽,告訴我啊!”
可無論渙芷熹怎麽呼喊,瞿唐都頭也不回,隻冷聲留下四個字:“一切太平。”
渙芷熹納悶地看著瞿唐離開的背影,悶悶地呼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