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春天很短。白晝在春天裏更短。七點半時分,太陽在這一邊暗下,便在那一邊漾起。兢兢業業,終年無休,銀河係若組建工會,肯定竭力替它出頭。
其實,要怪就怪地球太圓,光滑得抓不緊任何一束屋脊上的光。
但凡未留住,總是會過去。
程真在上一秒合眼入睡,睜開時,連那隻溏心蛋黃般的夕陽也不見了。迷糊間擰開燈,坐起身,皮膚與屋內稍涼的溫度碰撞,禁不住打一個寒戰。
有人致電救護車。叫得很響,索命又淒厲,整幢舊樓人人皺起眉頭。這回是哪位雙失英雄企圖與世長辭?失業兼失偶,這兩樁罪往往相輔相成,難離難舍。
做人果然慘過做豬——吃得下飯,卻活不下去。
程真對街坊八卦沒興趣,直接穿起衣服。還有幾分昏沉睡意,拖遝著去浴室洗漱,紮一個低馬尾後回房。擔心街外風大,又多套一件外套。
然後,台燈下的黑盒躍然眼內。
她第一反應是驚。這是什麽?不會和她想的一樣吧,不會吧?葉世文距離二十八歲生日還有數月,不到三十的年紀,難道已經有了中年焦慮,急著結婚生子?——那也別找她!
程真捏起那張卡片,心裏七上八下。掀開一看,裏麵的話讓她眉心緊擰,又忍不住翻白眼。既然叫她老婆大人,大人大人,索性直接下跪磕頭吧,小葉子。
程真歎一口氣,才打開那個四方形的黑盒。
酒色財氣,他都講究。這隻手表,僅保留有程珊名字的白底表盤。表帶更換的時候偏不選羊皮,葉世文嫌過分纖細柔軟,襯不出程真馳騁樂川坊的氣度。
竹節紋,鱷魚皮,粗中有細。大自然贈了這種動物一副猙獰長吻,又給它們供人殘忍盤剝的昂貴皮囊,致命敵不過暴利。連機芯也一並換掉。
人要承認自己的喜惡,程真騙不了自己,開心得直接戴上。
幸好不是戒指。
程真下樓的時候,救護車車尾燈在街角亮起,隨即融入車流,似風吹燭火,左右扭擺,便沒了光。殘存縹緲笛鳴。
一向走在八卦前沿的瓊姐,正繪聲繪色與身旁那位阿伯陳述事件經過。她文的那雙泛紫細眉,伴急切語氣在額角飛升,時而擰起,時而彈開,眉頭隔著凹陷印堂,幾欲大打出手。
“那碗湯是陳嬌自己端給她孫子的!我就坐在轉角那張折凳上,看得一清二楚!飲了不夠十分鍾,立刻連舌頭都腫了,又哭又叫,在地上打滾!怎會有人這麽狠心,明知道自己孫子過敏嚴重,還拿花生煲湯!”
“老板娘不像這種人呢。”阿伯提了提褲頭,嘴角往下撇,“不過也難講,我聽說她對她新抱很不滿意,在店裏麵也吵過幾次架了。”
“那隻蜈蚣精啊?”瓊姐笑出了聲,“換作是我,我也不滿意啦。聽說她還想自己兒子改姓,跟她姓呢。況且她回來幫忙也是貪銘記那張地契。孫子跟她姓,豈不是祖業贈人?陳嬌第一個不肯!”
“改姓?你在哪裏聽回來的?”
“剛剛蜈蚣精罵到她哭的時候講的……”
阿伯臉色有些異樣,用手肘碰了碰眉飛色舞的瓊姐。
陳嬌剛擦淨涕淚,從鋪內出來,捧一個紅色膠盆,利落收拾著外擺攤位上的餐碗。一場鬧劇過後,有些客人連錢都不給,趁亂跑了。
她心疼孫子,也心疼錢,忍不住又落了幾滴眼淚。
“還哭什麽!”謝恩銘係著圍裙,隔兩米距離嗬斥陳嬌,“你自己搞成這樣的!快點收拾,還要開檔做生意!”
陳嬌的手滯了兩秒。那個紅色膠盆歪歪斜斜擺入四五個髒碗,突然墜地,哐裏哐當,碰撞出尖銳聲響。陳嬌胸口起伏劇烈,滿肚怨氣,從丹田衝到額頂。淚水與憤怒齊飛。
“你怨我?”陳嬌音調破碎,一雙糙手抹在自己唇上,拭走鼻涕眼淚,“每日最早到鋪麵的是我,淩晨兩點鎖門的又是我!我在你那個窄過雞籠的廚房蹲下洗碗,洗了二三十年,洗到腰骨痛啊!我這麽辛苦為什麽,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現在你好意思講是我搞的!”陳嬌用力拍了桌子一掌,顧不上手痛,抬腕指著自己丈夫,“那煲湯是你煲的!是你自己不記得迪仔對花生過敏,是你害得他要入院!我剛剛沒講是因為我不想兒子責備你,你竟然真的什麽都賴到我身上!”
“你亂講什麽!”謝恩銘失聲怒吼。
他抬眼繞四周一圈。眼熟的、臉生的,年輕的、老邁的,明明每一個都是人,卻像渾身隻剩一雙眼珠的妖怪,懸在半空,無聲注視。
謝恩銘覺得比沒穿褲子出街更難堪,扯著嗓子大喊:“我沒放花生!”
講給誰聽的?
不知道,反正道德審判從來不聽解釋。
這時,謝瑩瑩從後廚衝了出來。
“你們兩個不要吵了!吵到沒人看火,灶頭差點燒爛那隻鑊!”她埋怨地瞄一眼謝恩銘,跑到陳嬌身旁,“阿媽,迪仔沒事的。醫院有醫生的嘛,會救他的。”
“我怎麽這麽命苦,嫁給他!”陳嬌終於痛哭蹲下,自憐自艾,“阿瑩,我真的想死。我死了算了,我做人有什麽意思,一了百了算了……”
謝瑩瑩蹲下去輕拍陳嬌後背:“阿媽,別哭了,街坊都在這裏呢。”
“剛剛蜈蚣精臭罵我祖宗十八代,當著所有人麵說迪仔出院就改姓!大家看見聽見,我怕什麽丟臉!新抱騎到我頭上啊!我還有什麽臉,我沒臉可以丟了!”
“阿媽……”
謝恩銘朝地麵怒啐一口:“打開門做生意,你在門口哭?觸黴頭,犯眾憎,明日還要不要開鋪了?沒這一間鋪,你打算指望你那個忤逆仔養老?七十歲去吃西北風啊!”
“他也是你兒子!”陳嬌抬頭,聲線嘶啞,“當初是你說那個蜈蚣精八字不好,進門拖累全家!結果親家給你幾分臉色看,你就差跪下同意了!你隻知道在家裏發威,對外人像隻狗!”
謝恩銘氣得講不出話。吵下去,幾十年積的口德都會敗光,他不像陳嬌,他要麵子的。
謝恩銘轉身往後廚去,情願洗鑊也不想替妻子拭淚。最多冷淡她幾日,碗,她照樣要洗;菜,她照樣要切。鋪麵那道卷閘隨日頭月光起起落落,人慣了麻木的生活節奏,便什麽都不記得了。
夫妻,有時比敵人疏遠。好歹敵人還會關心一下你打算出什麽招。
陳嬌眼淚鼻涕滴在水泥地麵,黏黏膩膩,謝瑩瑩從口袋裏拿出紙巾幫她擦拭臉頰。
女人,多數比男人有同情心,況且這是她媽。
“阿媽,你先回家,這裏我來收拾。”
陳嬌啜泣著問:“阿瑩,迪仔會不會生我氣?”
“你想這個做什麽?你認他,他會認你嗎?”謝瑩瑩語氣有些惱,“那個蜈蚣精罵得這麽難聽,迪仔跟著她長大,什麽壞都學去了!你看大哥,不是我幫你扯住他,他都要跟著蜈蚣精一起罵你了!”
陳嬌一聽,哭得再也講不出話。比登報與孫子斷絕關係更殘忍。
街坊打了哈欠,覺得續集也差不多完場,稀稀落落散去。新春正月還未結束,銘記婆媳吵這一次,全年都要走衰運。所以沒人願意出聲,怕沾了黴氣。
陳嬌哭夠,扶著腰,拿起鑰匙自己回家,餘下謝瑩瑩收拾一切。程真隻是路過,謝恩銘大吼之後,她便走了。
她在巷角的茶餐廳吃完晚飯,離開時在櫃台要了一包煙。
1993年3月,昌岸舊城正式啟動拆除。這個前清遺物消失前,她在那裏住了半個月,帶著程珊。日日夜夜布簾拉起,兩姐妹聽人咳,聽人喘。尿桶旁邊擺拖鞋,一穿上,連腳底都會沾滿臊氣。
難民,喪民,沒身份證的謊稱良民。人人身懷幾百萬噸災難往事,卻永遠閉口不談自己從何而來。
那是一個既入世又避世的地方。
福華街卻不一樣。屋寬些,路也寬些,連人的思考能力都得到拓寬,聽八卦從來不會累。原來居住環境真的會改善心境,難怪人人都想住大屋,開敞篷。
陳嬌或許無辜吧,謝恩銘或許無意吧,程真懶得去想。煙已燒盡,她走過銘記門口,被謝瑩瑩叫住。
“今晚怎麽不去過節?”謝瑩瑩臉上絲毫找不到方才難過的痕跡,語氣與往常一樣,“情人節喔,你男友呢?”
程真沉默兩秒,開口道:“他等下才來。”
“Maggie下個月結婚,你帶你男友去參加她婚禮嗎?”
“我自己去。”
謝瑩瑩笑得眼彎彎。認真細看,她挺漂亮,隻是身材太瘦。眼角沒有倪婉君那麽鋒利,帶了世故的逢迎,總有人願意吃這套示好。
“什麽時候飲你的喜酒?”
程真聳聳肩,不答了。
謝瑩瑩識趣,又說:“吃飯了嗎?約會前要不要吃點東西墊肚?我們還沒收鋪。”
“不了,剛剛在大旺冰室吃了麵。”
謝瑩瑩不再勉強。手上掃把掃不走那張粘在地上的紙巾,她不怕肮髒,彎腰去拾。外套口袋隨動作敞了個淺邊,滾落一粒不明物體,她立即用腳踩住。
程真看見了,是一粒花生。
她收回視線,什麽表情都沒有,往家的方向走去。
不過是一餐尋常晚飯罷了。
程真站在家門口摸鑰匙,還沒插入鎖孔,就聽見樓上的人邊講邊下來。抬眼去看,張欣園雙目紅似兔子,抱著一袋軟塌塌的衣物,身後是兩個程真沒有見過的人。
“放心啦,明日就能出院,廠房老板也說會賠錢給你媽。”那個年紀稍大的男人說,“我們多寬限幾天,等你媽回來你們再搬吧,大家說到底親戚一場。”
“阿園。”
張欣園抬頭,見到程真一臉疑問。她竭力收住眼淚:“真真姐。”
“你去哪裏?”
張欣園腳步與聲音同時猶豫,想半天,還是決定說實話:“去醫院。”
程真見她毫發無損,心裏有些擔憂:“是黃姨出什麽事了嗎?”
張欣園點頭,照著親戚的話複述:“沒什麽,明日就能出院了。”
那兩個親戚對著程真上下打量,眼內不懷好意。窮屋窮民,這裏住不出心懷天下的聖人,有戒心也很正常。
程真不便繼續追問,隻好說一句:“沒事就好。”
她擰開門鎖,先於那三個人下樓前進了屋。
今晚碰見的外應實在太糟糕。
白車,醫院,陰謀,隱瞞。年老與年少,各執一雙淚眼,分不清到底誰施暴,誰受害。
程真禁不住想——莫非還要見血光才算過癮?
“阿文……”程真睜大眼。
Tweety從葉世文手心跌落。鮮紅半幹,黃毛染作瘮人的血橙色,碩大頭顱一滾一沾,廉價磚麵拓上淩亂花紋,像午夜女鬼那雙觸地即離的繡花鞋。
程真說不出話。她條件反射想衝上前去,問他發生什麽事,怎麽受傷了。包紮成這樣會感染,要立刻去醫院。
但她被那隻tweety釘在原地。
被葉世文的目光釘在原地。
他在輕輕眨眼,重重呼氣,滿臉死裏逃生後的汗跡。一雙含情眼眸也能含恨,流轉的痛比淩遲的刀更鋒利。
他,什麽都知道了。
葉世文沒說話。此時此刻,程真身上還穿著那條他偏愛的珍珠白短裙,貼服、柔軟,雙腿瑩潤,腰肢細窄。
曲線再矜貴,也不及她那副要人命的脾性。
她沉默是因為害怕。
葉世文的目光從程真身上剝離,由左至右,掃視這間狹窄公屋。曹勝炎在清沙灣那套公寓,千呎麵積,三室兩廳,推窗望海,昂貴得塵埃不敢沾染分毫。她住慣了豪宅,來這處屈就,穿梭風月之地,賺三五碎銀,真讓人敬佩她對自己的狠勁。
畢竟她不想死。
“衣服也換好了?是真不知道,還是在裝傻?”葉世文終於開口,見她沒反應,又說,“今晚這場戲,你這個最佳女主角沒出席,真白費了杜元一番心意。
“程真,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你可以去找下一個供你吃喝玩樂的男人了。”
話音剛落,她麵色更慘白,臉龐隨呼吸輕抖,咬緊唇,在竭力忍耐。
“在我之前,你幫杜元賣過多少情報?”
程真抬起頭。
手指攥得發紅,血液凝在一處,漸漸麻痹起來。他輸了,當然不甘心。他總是這樣,裝忍辱,扮大度,但凡有些許失勢,都要牢牢記住,逮著機會後拚力報複。
眼淚不聽話,冒出的時候很燙,從眼瞼跌落,程真竟覺得委屈。他這番話,太惡毒。
“我沒有。”程真不想反駁,卻忍不住情緒,聲線企圖掩飾落淚的難過,有些顫,“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葉世文看了眼自己受傷的手。
無窮無盡的憤怒,沿筋脈,沿仇恨,濡濕整塊布條。葉世文心髒也有一個傷口,卻捂不住,遮不緊,汩汩往外湧血,是她捅的。
她真的什麽都敢做。
“阿強出事了,因為想救我。”葉世文緩慢眨眼,怨恨使他眼角酸澀,十分難受,“馮敬棠也出事了,因為今晚屠振邦就是要我們兩父子交出所有東西。”
程真聽罷,差點站不穩,緊緊靠著房間門框。她連指尖都在戰栗。
“我說過,我可以給你一切。”葉世文往左走了兩步,拎起那根他送的棒球棍,“但你什麽都不要,你隻想我死。”
程真呼吸一滯。
一記用力的敲擊,程真下意識捂緊耳朵,被葉世文的暴戾嚇得不敢說話。
他要摧毀這間屋——包括她。
紙張輕薄,隨棍風飛揚,陋室內的擊打,比街巷外的群毆更惹人竊聽。
門外響起不知道哪位八卦街坊的叫聲:“喂!無端端在家裏劈裏啪啦打什麽?這個鍾數別人不用休息啊!”
“滾!”
葉世文轉身,抬手猛地敲上大門。木板凹下去,裂出縫隙,震**得幾乎整幢樓的人都要打一個冷戰。那位好事街坊立即跑樓梯走了,不知上樓還是下樓,總之保命要緊。
快快去通知五湖四海的師奶阿叔,三樓酒水妹家裏有個發癲的男人。
程真眼見葉世文動作加大,右手開始滴血,心驚得忍不住大叫:“你停手啊!”
葉世文不肯,擊穿最後一件玻璃製品。大塊碎片劇烈濺飛,打中窗戶,狠狠嵌入之際,破口裂出雪花一樣繁複的紋路。
下一秒,雪崩。
整麵窗戶如水瀉下,殘骸淌滿沙發。
“葉世文!”程真淚流滿麵,“當我求你,你停下來行不行!”
他終於停了下來。
初春時節,襯衫濕透,晚風從毫無遮掩的窗欞送入,比夜間厚重露華添更多寒涼的氣。葉世文不覺得冷,胸口起伏,目光如獸,壓抑不住嗜血衝動。
握棍的虎口一直抖顫,他比想象中使了更多力氣。
也失去了更多力氣。
程真赤著腳,不敢往前。屋內下完一場玻璃雨,滿地碎片,折射無數星點,是月光在哭泣。邀來世上最好的能工巧匠,也拚不回所有原樣。
一如他們那份情感。
程真抹掉臉頰淚痕,低聲哄他:“我們先去醫院,好不好?你的傷口在流血……”
不包紮的話,他這隻手就廢了。
葉世文拋開棒球棍,踩著碎片往前走。程真退了兩步,又停在原地,直到能感受到他周身殺氣撲滿自己肩頸臉頰,像一頭嗅著獵物聲息的獸。
她根本避不開。
“擔心我了?”葉世文用左手扯緊她一邊肩膀,指腹使勁,痛得程真仰高頭去看他暴戾的臉色,“還是打算玩苦肉計?我怕死,想盡辦法逃跑卻被杜元傷到這隻手,當時你又在哪裏?”
“好痛……”程真咬緊牙關,忍著痛楚,“你放手……”
葉世文不肯:“痛?你這種人也會知道什麽叫痛?”
“豪客城,是商罪科那個男人讓你去的,是不是?竊聽器,是杜元安排你放的,是不是?兩家的錢你都敢收,什麽人你都敢幫,是貪心還是怕死?要錢,我可以給你;要愛,我都可以給你!你有什麽把柄在其他人手上,隻要你講,我立即幫你!”葉世文眼眶紅透。
“程真,為什麽你可以這麽狠心?為什麽你可以一邊抱著我,一邊利用我?為什麽你情願看著我死,就是不肯愛我?你究竟有什麽是真的?”
程真太痛了。心髒,肩頭,眼內這個怒火遮目的葉世文,腦內那個命懸一線的曹思辰。
或許是她錯了。許多話從未開過口,總在唇間齒頰來回打轉。瞻前顧後,錯判時機,再發聲,隻會徒添無數慘烈。
程真不斷落淚,飲泣著說出這句毫無意義的話:“阿文,我真的中意你。”
她太遲了。
這一刻,葉世文竟覺得有種被屠振邦算計到死的沮喪。連這份苦戀都能借力打力,把他推向孤立無援之境。
“你以為我還會信你?”
他最不想聽見的,便是讓他心軟的話。
從這個女人嘴裏說出,更顯得他一敗塗地。
葉世文笑了,笑得程真如墜萬丈深淵,遊離失重空間。他是迷人的,不僅僅相貌。眉目淌光,語氣狂妄,天生贏家隻願為她情根深種,多麽驕傲。原來她也俗氣,會愛上一個壞男人。甚至這種對峙時刻,渾身狼狽的血與汗,都在荒誕地為他裝點氣概。
那又如何?他憤怒的時候什麽情麵都不會顧。連她奉送真心都當兒戲。
這就叫自食惡果。
“不信就不信。”程真苦笑,慘淡回視,“你第一日拍拖嗎?還是第一日出來混社會?就算沒有我,照樣會有其他人。你會中意我,難保不會明天就去中意別的女人。這個世界本來就隻講利益,談什麽感情?
“是你太貪心,想要馮敬棠的,又想要屠振邦的。胃口這麽大,誰不想鏟除你?誰能容得下你?由始至終,我和你不過是別人手上的一隻棋——”程真雙眼圓睜,呼吸一頓,急急去掰扣在自己喉頸的那隻手掌。
葉世文把她推向衣櫃。後背狠狠撞上,聲響與痛楚在屋內回**不休,程真眼珠睜大,透出無窮恐慌,臉頰紅得幾乎喘不過氣。她連求饒都發不出聲。
她知道葉世文真的會下狠手。
“輸的人是你。”
葉世文紅著眼,一拳砸在程真耳側,衣櫃發出更大的聲響。
程真狼狽跌坐在地。除了害怕,感覺不出任何多餘情緒。
她崩潰了。抬手捂緊臉頰,哭出嘶啞的聲,似一隻遍體鱗傷的雌獸在哀鳴。湧在掌紋的淚,盈滿後從指縫溢灑,斷斷續續,淌濕程真腕節那隻情深義重的手表。
葉世文轉身離開。
原來不隻是元村的夜晚,水阜區的夜晚,福華街的夜晚,每一個夜晚,於他而言都過分淒寂。
六百萬人,已沒一個願意真心待他好。
程真哭了太久。葉世文受傷的手、受傷的眼,似是還在這間屋內,沒有離開。她哭得雙膝發涼,寒氣入骨,連靈魂都僵在原地。
有好事街坊路過,往內探頭。狼藉遍地的窄屋,隻見一個捂臉痛哭的女人,長發散亂,狀似半死。
情人節?看來是情人劫。
她終於放下捂臉的手。手腕表盤從眼梢反射過一道淺光,讓抽噎的魂魄乍醒。程真爬回床邊,從外套中翻出手機。
等了許久,電話才被接起。
她哽咽著說:“德叔,我有急事想找你。”
“月光光,照地堂,蝦仔你乖乖訓落床……”
葉世文從暗巷轉角穿過。孤形吊影,路燈拉出他這兩年躥得頗高的身姿,拔尖似的往上長,發頂堪堪磨過美足按摩店外旋轉不停的剝漆飾燈。兩條長腿行進帶風,校服T恤衫揚起少年人的瘦削。
八姑在士多店外的藤椅上抱孫。她眯著眼,喉音高高低低,靠鼻腔哼出經年不衰的歌。一老一小,衣衫單薄,陳舊葵扇輕輕招搖,在這偏隅陋街內,憑一首童謠交換嗬護。
時間便靜止了。
葉世文側頭,視線在睡相安分的嬰孩臉頰稍頓,又收回,抬腿轉入樓道。
這是1990年的中秋。
葉世文進屋,已聽見人聲。客廳擺了紅的黃的一堆光鮮紙盒,寫滿療效快治愈力強,全是連醫生都不敢保證的妙手回春。
飲藥如同飲蠱。
他把空無一物的書包隨意拋開。走了三四步,見葉綺媚房門大敞,裏麵坐立著幾個男人,還有特意煲了湯來的陳姐。
“契爺,元哥,陳姐。”葉世文目光回到毫無血色的葉綺媚臉上,多了無限悲傷,“阿媽。”
“又去哪裏鬼混?今日中秋,你這個鍾數才回家,心裏還有沒有你媽!”屠振邦怒目一睜,隻差要葉世文跪下。
杜元卻開口,語氣很溫和:“大伯,世文還小,需要教的。”
“我沒出去鬼混。”葉世文低聲答道,“被罰留堂而已。”
他聽徐智強說,觀岸有個神醫專治肺癌,五髒六腑咳出來,也能照樣給你安回去。葉世文信以為真,跑去觀岸,可惜神醫對著葉綺媚的病曆隻有歎息:“擴散成這樣,靚仔,華佗再世都沒用了。”
趕回學校偏偏不走運,被老師抓住。
“十七歲了,還罰留堂,你羞不羞?若今日不是中秋,我肯定替你媽動手教你!”屠振邦把視線轉回葉綺媚身上,“綺媚,你放心,不用心疼錢。現在醫學昌明,晚期癌症也能治好,有什麽需要盡管開口。”
“屠爺有心了。”葉綺媚幽幽地說,“我自己知道自己的事,這條命,也就這樣了吧。”
“怎麽說這些晦氣話呢?”杜元打斷葉綺媚,“再不行我打電話回北美,我嶽父在那邊也有認識的醫生,請過來幫你治。”
“我們兩母子這麽多年,給你們添太多麻煩了,真的不用。”
杜元又問:“那個男人沒來看過你?”
葉綺媚垂下濃密眼睫,看不清她在思慮什麽,聲音依舊很低:“他太忙了。”停頓兩秒,“他打過很多次電話,又讓財務送錢來,他心裏有我的。”
“看都不看,也叫心裏有你?”杜元語氣不屑,手掌帶著安撫,輕輕拍她手背,“媚姐,我替你不值而已。”
葉綺媚立即把手收回:“阿文是他兒子,他怎麽可能心裏沒我們母子呢?”
她抬起頭,隻看見葉世文瞳孔裏充滿不加掩飾的憤怒。他一向厭惡男人碰她。
葉綺媚語氣溫柔:“阿文,你過來。”
葉世文沉默幾秒,才肯邁腿。一步一近,把一心求死的葉綺媚望得更加真切。他的母親宛如病中維納斯,垂死之際,美豔不減當年。要是讓曾慧雲看見,能氣得咬斷牙根。
她不肯做任何治療,也不肯吃藥。
痛了,便忍,忍不住,便哭,咳出血來,洗一洗臉,又當作無事。她要所有人都記住她這副模樣,這副不堪一生的暴烈寫照。
葉世文落座床邊椅子。
“屠爺,”葉綺媚把臉轉向屠振邦,“我時日無多了,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屠振邦沉吟幾秒,卻不推拒:“你講,隻要我能做到,都答應你。”
“你讓阿文回馮家吧。”葉綺媚落下清淚,瞬間顯得無限可憐,“他這世人,都沒有阿爸。跟了你七年,也替你辦過不少事。書念得差,人又倔強,怕是以後也幫不上你什麽。你就當可憐我這個快死的人,讓他回馮家。我們兩母子欠你的恩情,我來世再做牛做馬報答你。”
她說得肝腸寸斷。長睫隻是飄飄一掀,臉龐便爬滿哀傷的淚。
葉世文手心握拳,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整屋人突然全部啞了,都在等屠振邦的回應。
隻聽他長長歎一口氣,不知是無奈還是妥協,有些怨懟:“說回就回?綺媚,上契是拜過關二爺的。”
葉綺媚似是早就知道屠振邦會推搪,又低聲道:“屠爺,隻是我的一個心願而已。無論回不回馮家,阿文照樣是你契仔,你開口,他絕對服從。”她伸手扯住葉世文手臂,“阿文,你說是不是?”
葉世文感覺到葉綺媚指甲的銳利。她幾乎是竭盡全力地掐入他的臂側。
“是。”葉世文麵無表情地回答。
屠振邦目光在這兩母子交纏的手與臂間停留,又抬眼,和坐在對麵一言不發的杜元交換眼風。
他們早已知道馮敬棠要乘勢而上。
看來葉綺媚是打算放手一搏,賭馮敬棠對她殘存三分薄情,能給葉世文留一碗馮家的飯。
屠振邦點了點頭,沒答肯或不肯:“遲些再講,你先好好休息。今晚是中秋,陳姐也要趕回去拜月,我過段日子再來看你。”
葉綺媚的淚停了:“阿文,幫我送送屠爺。”
一屋幾人走到門口,屠振邦回頭,沉默注視與葉綺媚長得十足相似的葉世文。這七年,也打過,罵過,教訓過,葉世文仍是這副毫無大誌的墮落做派。金錢與地位,他是真的連爭取的心思都沒有。
十幾歲少年,很稚氣。假裝奉承也帶三分生硬,葉世文有恨,絕非真心入屠家。但想回馮家?也要看馮敬棠肯不肯。
“世文,”屠振邦開口,語氣很冷,“好好陪你媽,她養大你,不容易的。”
門關上了。葉世文靜靜立在客廳。他知道,從三樓下到一樓,需要幾分幾秒;也知道,從陽台把花盆拋下,能砸出幾道血痕。這些堆砌在桌上的補品,嶄新靚麗,像一張張額度慷慨的嫖資,假惺惺地補償他們母子賤賣過的人生。
葉世文回到房內,葉綺媚低眉垂目,似是累極了。
“阿媽,你先休息一下吧。”
“過來。”葉綺媚抬起頭,拍一拍自己床邊位置,“兒子,過來。”
葉世文走過去,坐下。他湊得很近,近得葉綺媚的手指能在他臉頰遊走。此刻的母親,太過溫柔,像八姑抱著那個繈褓裏的孫兒一樣,掌心帶暖,一嗬一拍,便能讓葉世文長久沉溺在這瞬間。
“阿文,你聽我講,”葉綺媚開口,“你一定要回馮家。”
“我跟過屠振邦,還喊他契爺,馮敬棠不會認我的。”
“他會認的,我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隻要你順從他心意,他一定會認你。”
葉世文想起那個久未謀麵的生父,頓時惱了:“阿媽,你為什麽要幫他說話?你病那麽久,他隻打了四次電話,給點閑錢,打發乞丐嗎?況且契爺是什麽人,你也清楚,他剛剛沒答應你的。我要脫離屠家,至少剝一層皮,為了那個老豆?根本不值得!他不要我,我也不要他!”
“回去。”葉綺媚語氣篤定,“是爭是搶,要錢要人,你自己決定。我隻要你替我報仇。”
葉世文怔在原地。
葉綺媚嘴角一挑,如媚行的鬼。
“你不是馮敬棠的親生子。”
葉世文閉起眼,嗅著一屋熏鼻的酒精氣味,在腦海浮遊的往事中,讓自己竭力保持清醒。
“真的不用麻藥?”豹哥穿針引線,又謹慎追問,“傷骨了,手心手背加起來起碼縫七針。”
葉世文從唇間擠出一個字:“縫。”
紮在皮肉裏的痛,不及心痛。
“縫好了,上不上夾板?”
葉世文搖頭。
豹哥從抽屜中拿出白紗布,邊紮邊笑:“你記不記得你十一歲那年?翻牆回家的時候跌到脫臼來找我,我當時也問你上不上夾板。你說不上,這樣回家你媽才不會擔心。”
葉世文睜開眼。
1984年2月5日,是葉綺媚三十一歲生日。
葉世文趁屠振邦去金安辦事,翻牆離開他當時在元村的那幢舊屋。陳姐守著門口,從來不許葉世文私自回家。未發育起來的身板單薄,他十分艱難地騎上牆頭,預判失敗,跳下來時手腕摔得脫臼。
十一歲小孩,連痛都不會忍。滿臉淚水掏出僅有的錢,乘車去濱沙灣。在路上被陌生人三番四次搭話:“小朋友,你從何而來?去往何處?家裏人呢?”
葉世文一律不答,自顧自哭。
他從小在海新街長大,知道家樓下轉過三條暗巷,左邊倒數第四間鋪麵有個叫豹哥的江湖郎中,無數次路過,總是逗葉世文。
他膚白眼大,豹哥以為是個女孩。
豹哥摸一摸葉世文手腕:“脫臼了,你身上有多少錢?”
“你要多少?”
“二百。”
“我隻有一百。”
豹哥受過傷,隻剩一隻眼,另一邊是假眼球。但無論怎樣掩飾與扮演,一張庸俗的臉總有兩款表情,左邊笑,右邊哭,極端得很。
不是走極端,怎會來找他。
“一百就一百,上不上夾板?”
“不上。”
“就當我贈你了,不收錢。”
葉世文搖頭:“我媽見到會擔心我的。”
豹哥不置可否。
下一秒葉世文慘叫出聲,關節被托回原處。他又哭了,一雙倔強的眼紅出天際,顫著另一隻手從口袋掏出皺巴巴的一百。
豹哥瞄了過去:“喂,你袋裏還有一百,你騙我!”
葉世文不要命似的跑了。
他跑到街角那間裕美餅屋,用餘下的錢買了一個忌廉蛋糕。零星綴上糖水漬過的莓果,紅得廉價俗氣,在盒內散發異香。
葉世文坐在熟悉的客廳裏許久。久到他趴在桌上睡著,被葉綺媚的開門聲驚醒。
“阿文?”葉綺媚一臉倦容,美目睜圓,“你怎麽會回來的?誰讓你回來的?”
“阿媽……”
葉世文還未反應過來,葉綺媚便走近扯他。一想到屠振邦的嘴臉,葉綺媚脊骨騰起無數慌張,音調尖銳:“屠爺說過,你十五歲前都不準回來,要跟著他做事!你為什麽不聽話?我不是跟你講得很清楚嗎?你無端端跑回來做什麽!做什麽!”
葉綺媚的巴掌比語氣更急,啪啪打在葉世文背後。
“今日是你生日!”葉世文大喊出聲,久久不能平息心中委屈。他望向葉綺媚,兩道濃眉緊擰,咬著唇,在忍淚。
他不是為了挨打才回來的。
葉綺媚一怔,目光遊弋到桌上那個紙盒。
她三十一歲了。隻有自己兒子記得。
良久,葉綺媚鬆開手,邁出半步,頹然地坐在餐椅上。長長頭發披散,熾熱的燈照不進她寒涼的心。一抬眼,葉世文發短肩薄,立在身旁。
他長高了些,卻很瘦。
天生注定孤單的孩子,缺乏豐盛童年,從不抱怨。葉世文早熟,夾縫中生出這份伶仃的愛,盡數獻給母親。
人在少時,往往更願意付出,也不愛計較,隻要你笑一笑,他便覺滿足。
“你買的?”葉綺媚問道,“在哪裏買的?”
“樓下裕美。”葉世文小聲回答,“隻剩下這隻了。”
葉綺媚伸手,拆開彩帶的活結。掀起盒麵時,那股甜膩香氣也冒了出來,驅走不少初春冷意。
她側過頭:“打火機呢?生日要點蠟燭的。”
葉世文得令,眉梢眼角都快活起來。顧不上方才被責備的委屈,急急跑去廚房,又急急跑了回來。
一支粉色蠟燭燃起。
“阿媽,你許了什麽願?”
“不能講,講了就實現不了了。”
葉世文認真凝視葉綺媚。他十一歲了,懂些是非,能辨美醜,室燈再亮堂,燭火再耀眼,也奪不走葉綺媚的豔光。
“阿媽,你好靚啊。”
葉綺媚切蛋糕的手一滯。
葉世文以為她惱了,立即解釋:“我講真的,不是騙你的!”
葉綺媚沒回應。千萬遍聽男人用高高低低的語氣說這句話,隱晦也好,**也罷,以為自己早就麻木了。靚?有什麽用,淪為玩物的必要條件而已。
這刻,卻是第一次聽人真心讚她。
葉綺媚切一塊蛋糕,放在碟裏。用叉子撚下一抹純白忌廉,遞到葉世文麵前:“你買的,第一口給你。”
葉世文張嘴咽下。
看見葉綺媚眼眶逐漸透紅,葉世文很困惑:“阿媽,為什麽要哭?生日不能哭。”
“因為阿媽開心。”葉綺媚禁不住連連落淚,細白的手不停顫抖,“阿文,有你這個兒子,我真的好開心。”
那一晚,葉世文沒講自己受傷。
葉綺媚也沒問。
記憶裏那顆浸過糖水的莓果,膩得讓人皺眉。許是這一生吃糖次數太少,那種甜隨年歲漸長,在味蕾愈發清晰。
母子一場,我與你共享過這顆果實,也叫緣分。
葉世文從葉綺媚床邊站起。他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話,頭皮麻得像後腦挨了一記悶棍:“阿媽,你在講什麽?”
“你不是馮敬棠親生子。”葉綺媚又說了一遍,“他不是你爸。”
“那我是誰的兒子?”
葉綺媚笑了。
她總是這樣,不該笑的時候笑,不該哭的時候哭。永遠與別人相反,貌美而可怕,像活在另一個世界,那裏人人都受她詛咒。
她低聲道:“我不知道,阿文,以前我真的身不由己。”
當發現懷孕那刻,葉綺媚隻覺得天塌了。猛力捶著自己平坦肚皮,恨不得把這個孽種生生從體內剝離。想死,卻不忿,因惱成恨隻需短短數日,這一生不能就此罷休。
一切都是因為馮敬棠。
她誘來了他。已婚?那又如何,世上沒有不愛腥的貓兒。快活一夜,做個便宜老爹,你想登廟堂,我就拖你下地獄。
“你為什麽要跟我講?”葉世文隻覺得憤怒,像困獸掙紮,拔高音量衝她大喊,“為什麽要現在才跟我講!”
葉綺媚自顧自說:“他與曾慧雲結婚登了報,婚禮搞得好隆重,個個都在猜他要發大財了。半個洲界的人都知道我跟過他,屠振邦早就盯上我。阿文,現在我快死了,你還有機會。如果你不是馮敬棠兒子,我們活不到今日。這條命,哪裏由得我自己話事?
“你別怨我,我真的沒辦法,我這一世人隻有你了,隻能靠你了。你先去哄好馮敬棠,屠振邦求財,會讓你入馮家幫他的。我死了,你就不用再顧及我,他們威脅不了你。
“你不去報仇,這麽多年的委屈,就白受了。”
葉世文啞言。他幼時便格外體貼母親,飲飽了奶,一覺安眠,從不在半夜驚擾葉綺媚。長大了,也懂哄人,隻要是葉綺媚想聽的話,他能講三日三夜。
他的底線是做一個私生子,不能示人,處處低頭。
如今,連卑微到貼在地上的自尊都碎了。
校服T恤衫的一角,有塊洗不掉的血跡,很淡很淡。葉綺媚卻盯緊那一塊汙穢,不肯與葉世文對視。
“阿媽,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成你的兒子?”
葉綺媚收起所有離奇笑容,突然哭了出來。這次眼淚喪失演技,道不盡哀愁。那顆往昔的糖水莓果,她也記得,是三十七載苦澀人生裏唯一的甜。
可惜,隻嚐過一次。終究是命薄沒緣分。
“對不起,阿文,你是我報複他們的一隻棋。”
金屬剪刀擲入不鏽鋼缽內,哐當一聲,很響。
豹哥貼好紗布:“你看,包得多靚。”
葉世文稍稍活動手腕,從椅上起身:“我今晚來,別講出去。”
“行啦——”豹哥擺擺手,“這次是誰追你?”
“想知道?”
“別講!”豹哥識趣打斷,“我還想做多兩年生意,快點走!”
“有沒有幹淨衫褲?我換一套。”
葉世文從豹哥診所出來,穿了件洗得發舊的牛仔外套。有些短,遮不住腰,露出打底透薄的白T恤。血腥被滌**得一幹二淨。
他穿過夜半三更的暗巷轉角。美足按摩店早已換作靚芳發廊屋,換湯不換藥,燈飾鋪塵,照樣有齷齪交易可做。
八姑的士多店大門緊閉。聽說她孫兒前兩年隨父母走了,再也唱不出那句“月光光,照地堂,蝦仔你乖乖訓落床……”
那首童謠葉綺媚也哼過。
當夜幕凝重,心事沉默,時間又算得上什麽?
它從來不管生死,分秒不停。
那一晚的秘密,葉綺媚用餘下性命交換。淩晨在房內鬱鬱而終,舊宅變凶宅,從此她豔名在外,人人嗟歎。
葉世文在黑暗中掏出手機。
“你在哪裏?我現在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