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息:今晚。

程真複:哪裏,幾點?

短信息:照舊。

程真看了眼手機顯示的日期,答應幫洪正德的期限仍有半個月。拿命換錢,又不肖貓,縱有九條命,也不夠她浪費。最後一次了。

今夜酒吧“學生妹”主題。白襪堆膝下,樂福小皮鞋,灰色百褶裙僅蓋住臀線,行進間漾出**,侍應小費與**邪目光成正比。

五月過了中旬,已經熱得離譜。程真把襪脫了,來不及換掉上衣,拎起挎包就離開。樂川坊街燈一貫亮堂,斜坡上人人體味幹淨,衣著大膽。間雜些渤灣收工職員,V領白襯衫,後開衩西裙,比學生妹侍應更招惹目光流連。

夜晚九點,古龍水未摻酒氣。再過三個鍾頭,又是另一種景象。

程真上了專線小巴。車未開出,她在過道就見到坐在最後排的洪正德。欲蓋彌彰,特意戴了頂藍色鴨舌帽扮有型,遮住一雙金剛怒目。是的,跑馬地一無所獲,他火上天靈蓋,才會急約程真。

程真落座倒數第二排。

“怎麽穿得跟中學生似的?”洪正德兩道濃眉帶了鄙夷,“不三不四,差點認不出你。”

程真語氣不好:“大佬,賺錢艱難,我也不想的。”

“又玩臨時失蹤,杜師爺不會懷疑你?”

“明知他會懷疑我,你就不要約這麽急。我命薄,怕死啊。”

“怕死又幫我?”

“今晚最後一次。”

“你這麽不講義氣?”

“跟你無義氣可言。”程真側過頭,“我是什麽情況,你還敢單獨去找珊珊?”

“我隻是順路幫勝炎去探望她!”

“講得這麽好聽?他與你都沒資格見我妹!”程真動怒了。

“你想怎樣就怎樣!”洪正德也氣急攻心,卻不忘正事,“跑馬地那次,馮世雄與葉世文也在場,你知不知道?”

“我又不在場,怎會知道!”

車即將開出。今夜司機耐心十足。門已關上,又被人截住,慢慢悠悠打開,跑上一名乘客。程真臉色大變——是葉世文。

淺灰色襯衫沾汗,額發濕了大半,他目光如炬,隻望程真一人。洪正德牙關緊閉,往後倚去,裝作與程真毫無關係。

從昌岸碼頭逃命而來,葉世文想竄入窄巷,卻沒料到“金錢奴隸”程真竟然提前收工,就在他前麵上了這趟小巴。猶豫兩秒,葉世文當即截住車。

車啟動,有點晃,由慢至快,漸駛漸離。路燈簌簌而過,像萬花筒轉換光怪世界,明暗經車窗剪裁,在她臉上流淌聲息。

鼻管細直,卻不高挺,秀氣地架在雙顴之間,經稍圓的眼點綴,顯得幼態。那抹唇透紅,膚呈乳色,目光怦然紊亂,很動人。她長得耐看。

葉世文走到程真旁邊空位坐下,視線從沉默的洪正德身上帶過,不作停留。狹窄座位無法施展長腿,隻好故意叉開,隔著褲子觸碰程真膝蓋。

“今晚走得這麽快,不想賺錢了?”

程真呼吸一滯,已經無法裝作不識。

“多管閑事。”程真維持鎮定,“你剛偷渡上岸?還是去澳門輸剩了兩條蛋卷[53],遊水回來?”

葉世文掃了眼車外,神經緊繃:“我這個人,逢賭必贏。”

“賭神,今晚打算去哪裏?”程真瞥見他襯衫上一片擦痕,口袋裏手機叮了一聲。

葉世文不答,趴到前排椅背喘氣,側頭往後望她。浪**哥兒,天生一副含情眼眸,先窄後闊的眼褶,長而密的睫毛,伏羲鼻挺拔,眉心稍隆,三五筆畫勾勒棱角。葉綺媚不吝嗇,惹眼之處均贈予葉世文。

程真被盯得心跳漏拍,耳垂紅了。她低下眼,一束光掠過,翹起唇珠像雨水浸潤的櫻果。

葉世文心癢,想直接伸手去摸,但肯定會慘遭報複,忍了衝動:“禮物中不中意?”

“不中意。”程真說得小聲,這個場景並不適宜談情說愛。

“程真,你好難哄。”

“沒人求你哄我。”

葉世文無聲笑了。

洪正德自然覺得詫異。但已至不惑之年,又與程真非親非故,她愛跟誰陷入情網,輪不到他來管束。沉默太久,洪正德失去耐心,伸腳往前座輕勾,觸了觸程真小腿。程真知道那聲信息來自後排。

“你今晚來找杜師爺?”

“不是。”葉世文降低警惕,倚回座位,“杜師爺最近見過什麽人?”

“我怎會知道,我又不是情報局雇員。”

“他見的是不是外國人?”

“酒吧日日都有外國人。”

葉世文擺出耐心:“二樓隔間,我見麗儀一晚送了四次whisky neat(純威士忌酒)上去,美國佬的至愛。他們不是德國人,也不是做機械的,究竟杜元見的是什麽人?”

程真查了信紙上的Logo,是日本川崎的造船商社。

這個消息她打算今夜透露給洪正德,半賣半送,便宜葉世文了。

“酒吧又不是隻賣美國佬。”程真說得隱晦,“三得利那款威士忌也很多人飲。”

葉世文立即意會。他沒想到今晚自己點錯相。那些外國人,不過是掩人耳目的煙霧彈。什麽冷凍食品公司,是杜元借屠振邦周轉的貨物繼續做生意。

巨大貨輪沉沉依偎海岸。

一個鍾頭前,葉世文借集裝箱的陰影籠罩自己,用相機拍下關鍵信息。

“文哥,我查過貨運信息,屠爺一個禮拜隻入一次貨。都是例牌,正經貨品,成衣與塑料數量少了很多,現在那些廠都搬去越南了。逢禮拜五靠岸,租兩日泊位,禮拜日走。”

“有沒有電子產品?”

“沒有。”

葉世文在心裏嘲笑屠振邦生意越做越小:“傻強,你去北麵,引開他們。”

徐智強有些擔憂:“撇下你一個,你行不行啊?”

葉世文伸手拍了他的頭:“男人可以講不行的嗎?萬一出事——”

“報警求助嘛,知道啦!”

哐當作響的金屬碰撞,海風送去信號,幾個黑衣人迅速糾集到北麵。葉世文潛行至倉位木櫃旁,用廢棄鐵棍撬開木板。泡沫箱厚實,又被封了幾層塑封膠布。他用力鑿穿,才在冰塊裏發現這些急凍硬火雞。

真的隻是食品?葉世文不信,折疊刀一紮,嵌緊雞肚三寸,手腕往下壓,刀口生生剖開結冰的肌肉纖維。內藏塑料袋也被劃穿,葉世文細查一番,發現與屠振邦慣做的幾樣食物半成品差異很大。標簽歪斜,印字粗糙,甚至有股隱現的異味。

這是杜元借屠振邦的貨路搭自己的生意。

葉世文心中既驚且喜,拍完照片準備讓徐智強一並撤離。結果聽見狂奔的腳步由遠及近,踩在瀝青路上,奪命般急促,葉世文毫不猶豫拔腿就跑。

徐智強遠遠大叫:“他們有家夥啊!”

他怎會不知道對方有家夥?葉世文沒時間用粗口問候講廢話的徐智強:“我先走啊!”

“沒義氣!我回去洲界找投訴科投訴你!”

二人默契非常,葉世文一聽便知徐智強要往東遁入觀岸,他決定立即從昌岸碼頭過海。

話剛落音,叫罵聲即起。

葉世文已跑到車旁,開門,點火,安全帶也來不及扣。方向盤往右打死,門嘭地關上,猛踩油門,車頭一抬,咆哮鏟出大路。

葉世文奪命狂奔。

一方以為是便衣警察,另一方以為是海運大佬,雙雙從昌岸碼頭殺出,追過西區海底隧道。葉世文怕車身惹目,趁拐彎時把車棄在街邊,最後上了小巴。

屠振邦向來隻啖肥肉,不吮骨髓。三得利,日本人,是造船業。

葉世文後悔今晚打草驚蛇。但能從程真嘴裏免費套話,比拿到新春賀禮還要高興。葉世文忍不住湊近,撩起她臉側長發掖到耳後。

“今晚這麽乖,問什麽都答?如果跑馬地那日,你……”

“我什麽?”程真立即打斷,“我隻是個侍應,什麽都不知道。”她半掩下薄薄眼皮。

葉世文神色凝起,嗅出不妥。在上車闖入程真視線時,那種慌張,不是因為少女懷春。他突然把目光投向一路寡言的洪正德。

洪正德屏息,如臨大敵。

車裏乘客隻有他們三人。

“仆街啦!”小巴司機突然大喝一聲,方向盤往右打盡,也避不開從轉角逆行而來的黑色轎車。高速相撞,一大一小兩台車咬得前蓋凹陷,震**極大。

程真沒扶穩,跌入葉世文懷裏。

刹車碰撞聲四起!

“趴下!”葉世文低呼一句,趴下護緊程真的頭。程真被震得耳鳴,呼吸急促地問:“葉世文!你到底有多少仇家?!”

她還不想這麽快死。

“我沒數過!”

葉世文緊盯車外動靜,半分鍾後沒了聲。

他竟被追上。

小巴司機打開車門,自己先逃一步。車外有人見狀尖叫,逃跑,腳踩了腳,肩撞了肩。四下散竄,怕遭誤傷,極似深夜開門時一哄而散的蟑螂——若地上有縫,恨不得鑽入。

葉世文拉起程真的手:“快點走!”

“現在?”

“還問?想留在這裏等人燒車啊!”

程真被他拖下車。二人在德輔道上逆車流奔跑,車禍立即造成交通癱瘓。所有人像避光的蠅,沿車身間隙撲棱,覓著更安全的空間而去。

保命要緊。

幾個黑衣人,夜半三更墨鏡掛臉,敏銳度堪比詹士邦[54]。他們下了轎車,即刻發現葉世文。

他太顯眼,緊隨的程真也成為追逐目標。

二人跑進內環地鐵站。從德政道中大堂而入,在光滑磚麵超速跋涉,倒影命懸一線的緊張。站內標識黑底白字,形似靈堂挽聯。廣播女聲死氣沉沉,中文說完了便是英文播報——免費接駁[55]機場快線。聽上去像接駁地獄快線。

無人同情亡命鴛鴦。

有市民被他倆撞開,急急開罵:“趕著去死啊,你兩個冚家鏟[56]!”

黑衣人從扶手梯上快步逆行而來,虎視眈眈,凶神惡煞。其中有人大喝一聲,似是有備而來。地鐵內眾人怔然,不敢肆意亂動,生怕誤傷無辜。

葉世文鬆開程真的手,右臂撐在閘機頂上,縱身一躍。他立即轉身,想扶程真過來。隻見她踩上閘機側麵,連裙底也不遮掩,**那條緊身打底短褲。輕巧以雙臂撐高,腿繃直,腹背用力,她做了個自由體操的側空翻。

葉世文驚豔一怔。

“還不走?”程真衝得極快,眼見列車到站,大門啟動,隻拋下這句話給葉世文。

又一聲警告在地鐵回**。已出車的人聽見,驚得立即跑回車內。一時間,高峰期的地鐵人群如魚奪食,身疊身,博頭位,擠在門口水泄不通。

黑衣人越過閘機,離列車門口漸近,來不及了。

葉世文掏出護身工具與相機,塞進程真手裏:“你拿來以防萬一!幫我保管好相機!”

“那你呢?”程真瞪大眼。

“我引開他們,你先走!”

“葉世文!”

“聽話!”

葉世文趁尚未關門,把程真硬推入列車內。她身形嬌小,三兩下滑過人堆,回頭一看,葉世文往洪士街大堂方向跑去。黑衣人緊追其後。

還未跑到出口,葉世文就被其中二人截住去路。他收緊腳步,胸口起伏激烈,識趣地舉高雙手往後退。

“搜他身!”黑衣人喝道。

“啊——”

氣氛烘托至此,居然沒有預期劇情上演。刹那間,一名黑衣人突然倒下,墨鏡剝落,臉上露出痛苦表情。

葉世文反應過來,是程真。

他立即趁機撲倒另一名黑衣人。

程真上了車,卻為引開另外兩個黑衣人,又下了車。二人發現她的蹤跡,立即掉頭去追。

程真往後跑,未到車尾,又再鑽入列車,靈活擠著人群移動。走過三個車門,她知道身後危險越來越近,心跳激烈,不敢回頭。

叮叮叮——在即將關門前三秒,她順手抓了靠近門口那位師奶的屁股,用力一捏。師奶吃痛,震驚望向身旁年輕男人,抬手就打,扯高嗓音尖叫。

“連我都摸!我這個年紀可以做你老母了,死衰仔!”

“我會摸你?八婆,你是不是在做春夢!”

男女二人瘋狂扭打,群眾紛紛圍觀,擋住出口,呼吸稀薄空氣。程真趁亂彎腰閃離列車,車門鎖上,把隻差幾個身位就能擒獲她的黑衣人一並帶走。

她要去救葉世文。

葉世文鬆開了手,快步走到淺啡色通道,不發一言,拉住程真的手往月台去。下一趟反向列車很快到站,門打開,隻見地鐵站內一片狼藉。下車市民以為外星物種來襲,人人蹲下抱頭,嚇得當即拿起手提電話——不是報警,是講八卦。

葉世文握緊程真手腕,用力推開熙攘的人群,站到車廂連接處的短廊。

車輛再次啟動。

“你個仆街!次次遇見你都沒好事,我遲早被你害到冚家富貴!”

發髻鬆了些,幾縷黑發濡濕在程真臉側,麵紅氣喘,驚魂未定。她罵不過癮,又伸手去打那副厚實胸膛。

“你是不是傻的?人家三個,你單槍匹馬赤手空拳,你身上這件是金鍾罩還是鐵布衫?”

“我叫你先走,為什麽不聽我的?”葉世文伸手捧起程真惱火的臉。

“我……”程真仰頭,被他炙熱眼神融化,答不上這個世紀難題。

吻狠狠下來。他的舌很張狂,舔著那抹唇珠而入,掠奪一切甜美。她先是不願,舌尖抵在齒關,指腹推不開山一樣的肩背。那隻攬在腰上的手,撩起衣擺,猛地捏住細瘦脊骨,酥麻竄出,她驟然軟下幾分力——半推半就,便從了。

舔舐間,葉世文占盡上風。吮嘬,咬噬,感受她呼吸顫抖。仿佛渴了千年,隻有她這津液交融的吻,能挽回一絲生機。擁緊她,抵死纏綿。

程真記得葉世文那句“我這個人,逢賭必贏”。而她,第一次“認輸”。

唇舌分開的時候,二人仍喘。葉世文手臂收緊,想貼得更深,深到能摸著她的魂魄。

“我沒時間送你回去了。”

“你要去哪裏?”

程真不自覺收緊抓住襯衫的手,心跳仍慢不下來。

葉世文從她挎包裏摸到手機與相機,撥出自己的號碼,又把手機放回包內:“我會解決今晚的事,過幾日我再找你。現在太危險,你跟著我走會拖累你。”

“你現在知道拖累我了?”她踢中葉世文小腿。

葉世文忍住痛,低聲笑:“真真,你惡得像隻母老虎。”

他又捧起程真的臉,認真地看。明明還是那雙眼、那張嘴,偏偏一吻之後,惱怒也倍感可愛。隻歎時間太緊,他看不夠。

“到底發生了什麽?”

葉世文不答:“擔心我?”

“巴不得你快點死!”程真瞪著他,“以免繼續害我!”

“這麽討厭我?”葉世文壓低聲音,“我要回樂川坊,去做麗儀奸夫。”

程真睜大眼:“勾二嫂[57]?你……”

葉世文吻了吻她的鼻尖,笑而不答。

程真蹙眉。杜元沒來酒吧那些日子,麗儀頸上也有過吻痕。大家隻當作老板的豔情俗事,一貫心照不宣,高高掛起,哪會在意合不合理。

杜元早就戒煙,麗儀身上煙味與他無關。

麗儀不止一個男人。葉世文也發現了。

“你在酒吧假睡?”程真脫口而出。

葉世文笑意更濃。想讚她聰明,又想怨她遲鈍,滿腔滿肺的喜愛打鬧不停,他俯身湊在程真耳邊:“真真,那張薄毯好香,與你一樣。”

“早知我就凍死——”最後一字消音,程真心跳又快了起來。

這次是吻別。

楚河漢界,九縱十橫。上手執紅,下手執黑。葉世文輩分最低,每每與屠振邦對弈,拾黑棋先走。前炮進一,架馬攻紅帥,隔河“將軍”。

屠振邦帥六退一,倚仕圍救。他拎起鬥彩瓷杯嘬飲,一寸大小的杯身,釉麵繪青翠蓮蓬,花托逼真,莖身招搖。熱茶斟滿,杯口氤氳白氣,那朵蓮蓬便在水下活了起來。這是屠振邦新得的一套昂貴禮物。

葉世文瞥了眼,看來是個有心人。

“喂喂喂!哪有人這樣走棋的,教了你多少次?你飛象我就紅車進三,那隻黑馬腳被絆,無人傍身救駕來遲啊。”屠振邦下手指點。

“知道啦,用車嘛。”

葉世文車七進三,前方兵陣列前。己方九宮內黑卒仍守邊線,初局甫開,屠振邦折了隻紅炮,葉世文損了隻黑馬。

今晚第五盤棋,暖過身,對弈興致漸濃。

葉世文在晚飯陪屠振邦這個“人間酒埕”飲了一斤女兒紅。禦寒的酒在五月時節宴飲,糯穀釀就攻心熱氣,與夏夜燜焗一衝,格外躁動。他連棋風也急了。

“阿元最中意用卒,中局子力最強。”屠振邦嗜棋,點評起來頭頭是道,“你呢,就最中意用車,同我一樣,開局衝到殘局,死都死得其所,生猛!”

葉世文顴下浮了暗紅,開口也帶酒氣:“你老了,我還後生,肯定我更猛。”

屠振邦哈哈大笑,不甚在意:“薑越老越辣,酒越陳越香,你懂什麽!”

“契爺,我一晚七次喔,你呢?”葉世文挑眉回望屠振邦,“七次夜尿?”

“死衰仔!”

葉世文後腦挨了一記打。

“講這些,近來有女人了?什麽時候輪到我飲你的新抱茶[58]?”

“最煩結婚。一輩子被一個女人綁住,有什麽好?你看元哥,現在連陪你吃飯都沒時間了。”

“他結不結婚有區別嗎?玩無所謂,但被女人玩就是死罪!”

杜元從門外進來,隻聽見最後那句話:“背著我講八卦?”

葉世文抬眼:“哪有人敢講杜師爺八卦,不怕遭算計?”

師爺,謀生靠盤算。杜元最精,做事如蚺捕食,慢纏至死。

“我看你什麽都敢做。”杜元走近,冷眼瞥往棋局,“這麽快就出車了?好猴急,沒看見那隻紅馬在後麵?”杜元替屠振邦走了一步。

屠振邦少見杜元這般主動。他往後倚入太師椅,嘴角一抹玩味,來回掃視麵前這兩兄弟。

葉世文倒也不慌,抬手挪了棋子,黑炮進一,隔卒打馬。

“我有幫手的嘛。”

“這炮出得不似你,娘娘腔。”杜元長指一點,落在別處,“擺這裏,攻兵打相。”

“我這隻是娘子軍,柔情似水。但你這隻紅馬,貪食我的卒,又覬覦我這隻車,瞻前顧後,臥底馬變蹩腳馬——多餘了。”葉世文眼泛酒色,不肯移棋。

杜元與他對視片刻,便收了手。落座旁邊,雙腿折起。平整襯衫下堅實胸口鼓起,又緩慢凹回去,他長舒一口氣。

氣氛轉換顏色,月光透不入窗。紅黑棋黏在宮格,散亂數隻,卻帶一股往下墜去的力,把這屋內空氣壓得緊實。

“元哥,不玩了?”葉世文先開口,又瞥了眼麵帶疑惑的屠振邦,“契爺,你呢?”

“看不出你哥今晚心情不好?不要惹他。”

屠振邦笑笑,抬手給自己斟了杯茶。他一貫不參與這兩兄弟的爭鬥,事不關己,這座山頭藏不住二虎。當初讓葉世文回馮家,也有這個因由。哪有人觀鬥蟀還加入的?

杜元聽得出話外有話:“看來你們都知道了。”

葉世文不應。

屠振邦手指敲著光滑扶手:“阿元,你身邊鬼比人多,你要反省了。”

杜元沉默。

麗儀留在他褲腿的淚跡已幹。當初是他先起的色心,麗儀身形婀娜,有股超出年紀的嫵媚,越洋婚姻又很寂寞。如魚得水的三年,他也講真心,除了老婆就隻有麗儀。而她卻在三個鍾頭前,跪求自己放過她。

本來隻是調查葉世文行蹤,他卻在監控裏看見麗儀整理衣襟,與葉世文前後腳邁入酒吧。

杜元怒從心間起。麗儀妝也花了,大聲哭訴:“杜元你算什麽男人!我被迫跟著你三年,沒名沒分,你要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我連找個好人家嫁了的機會都沒有,現在你卻要這樣對我! “

“你是不是犯賤?那個是我弟,你敢給我戴這種綠帽!”

麗儀怔了,杜元才反應過來,奸夫不是葉世文。葉世文卻知道她出了軌,利用這段穢情,來製造不在場證據。一石二鳥。他是反將了自己一軍。

杜元怒不可遏,狠狠打了麗儀一個巴掌,似要把她頸也甩斷。扯起細密的發,強迫她仰高腫了半邊腮頰的臉。細皮嫩肉,麗儀受不住這種力。

“你講出他是誰,我就放過你。”

麗儀的淚墜到地上,暈了朵花:“我死都不會讓你知道是誰。”

“玩真愛?”

“是啊……”麗儀扯了個淒慘的笑,“你與我玩不起,我就去找其他人玩。”

杜元回想近來酒吧發生的事,音調寒似冰封三尺。

“這幾個月常來的那個人,生嫩麵孔,手腳粗魯,一看就知剛當差。但每次來都專門上二樓隔間去搜,偏偏不搜一樓舞池的人。是不是他?”

麗儀眼神熄了光。答與不答,撼動不了她即將麵對的命運。

杜元口吻流露惋惜:“麗儀,我是真心中意過你。”

那些旖旎,她也曾投入。

“是嗎?我從來沒中意過你。”

原來都是演的。杜元鬆開手。沉默許久,他才開聲:“拖走,別讓我再見到她。”

保鏢帶走麗儀。那朵淚花隻留下淺淺的印,杜元鞋底碾過,沒了蹤影。不過一個女人而已。

“不過一個女人而已。”葉世文說得坦**,浮了困惑在臉上,“在元哥酒吧賣了幾年酒水,反正又不傍身,應該不會傳出去多少風聲吧?”

杜元厭惡臥底,屠振邦更甚,他最恨男人因色誤事。若他知道麗儀是杜元豢養的情人,又借他的貨走私,杜元將徹底失去另一隻手。

屠振邦掀眼去看杜元臉色。似乎他在外麵已泄下一輪火氣,此刻惱在胸膛,沒有上頭,但額角也凸起幾抹青筋,事不小。

“當然沒有。如果有,她不會今日才被發現。”杜元又舒了口氣,讓胸悶減退些,“世文,你是怎麽知道的?”

“你動靜這麽大,半個酒吧的人都聽到了,還能收不到風?”

葉世文隻笑。他不過是賭,賭麗儀的恨足夠多,多得要找一個足以威脅杜元的情人。

麗儀也在賭,可惜未追注就輸了。

“聽酒吧裏麵誰講的?”杜元追問,“麗儀家庭負擔不輕,經常截單爭客。她在酒吧沒朋友的,除了程真——”

葉世文酒醒大半。這種試探,是誠意十足的挑釁。葉世文舔了舔牙根:“傻強今日去你那邊飲酒,回來跟我八卦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世文告訴我,不是想添油加醋,而是怕我責備你。”屠振邦終於開聲,皺著眉,“做正經生意反而這麽容易被人盯上。阿元,你在搞什麽?”

“我也想知道,是不是今年沒拜祖宗,牛鬼蛇神都出來了。”杜元望了葉世文一眼。

“前幾日昌岸碼頭那件事,你查清楚了沒?”屠振邦追問。

葉世文與杜元對視。杜元眼底透出兩個旋渦,黑而幽深,語氣卻十分輕鬆:“查了,小事而已。有兩個傻佬偷貨,夜半三更,不走運掉進了海裏。”

把柄在手,你瞞我瞞,葉世文挑眉笑了。早就料到有此一日,這幕假戲由他倆這對偽兄弟扮演,也算實至名歸。

屠振邦搖頭:“你這樣我怎麽放心把事情交給你?之後還要搞代理公司,你想我被人盯上?”

杜元轉頭向屠振邦解釋:“大伯,哪有這麽嚴重?況且開公司又不是一日就搞得完的,還需要從長計議。”

屠振邦聽不進去:“手腳不快又怎麽把握機會?你太保守了,這樣不行的。期貨代理這件事,你有沒有跟世文講過?”

杜元半掩眼簾:“還未講。”

葉世文望向屠振邦。

“你——算了,你不講我講。”屠振邦瞄了眼杜元,又換上大家長的口吻,“世文,這件事遲早你都要知道。我現在同你講,免得你到時候去街外聽其他人亂說,以為我屠振邦吝嗇,一把年紀還玩專製,不敢給下麵的人機會。

“我準備今年在海城開一間期貨代理公司。我收到風聲,國內很快要加入世貿組織,最遲不會超過兩年時間。海城得天獨厚,關稅低廉,外匯額度又很大,境外大宗商品金融平台放在這裏最合適。”

葉世文浮了疑惑。這與造船商社似乎關係不大。

“隻有我一個玩,肯定是不夠的。”屠振邦捏起瓷杯,嘬了口茶潤喉,“秦仁青你還記得吧?多年前我倆也有過幾分交情,這次他有意向私下同我一起玩。”

屠振邦說罷,輕歎口氣:“世文,你這麽大個人了,有私心很正常。玩台底數這種事情是我教你的,徒弟會了就想擺脫師父?跑馬地那單事我問過你,你沒跟我講老實話。”

葉世文順從道歉:“對不起,契爺,我隻是不想那對母子看不起我。”

他裝傻扮蠢,不過是想試探屠振邦與秦仁青深交到何種程度。一試便知,沒斷過線。

“你十歲就跟了我,屁股一抬我就知道你屙屎還是屙尿。”屠振邦嘁了一聲,“你是怕秦仁青吹水,讓你老爸知道你還跟我有瓜葛?我以前小打小鬧,成不了氣候。但現在我也走了正道,甚至還幫北邊各大城市與海城貿易出力!他馮敬棠會什麽?一句話十個字,裏麵有七個是英文單詞,早就不記得自己是濱沙灣的鄉下仔了!他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他!”

葉世文不答。

屠振邦慣會擺長者姿態,好話醜話由得他講完。若敢駁斥半句,他就能惱上銀河係,架著月亮撞地球。

“秦仁青一聽說你是我契仔,不知多高興。人家是真心賞識你,在我麵前讚了你許久。這次我有心預你一份,反正與你爸那邊不衝突,你自己說,要不要?”

“契爺開聲,我肯定要的。”

再婉拒就要被屠振邦家法伺候了。葉世文抬眼去看杜元臉色,隻見義兄表情毫無波瀾,一副早就接受安排的模樣。

“查過通勝[60]又問了李師父,九月份立秋之後的日子最好,新公司一定搞個喬遷禮,才算有好彩頭。”屠振邦現在才麵露喜色,“我與阿元以前被商業罪案調查科查過,雖然沒事,但名聲終歸不好聽。所以要現買一個空殼公司去辦證監會的授牌,底子清白點,否則做不了交易。”

杜元聽罷,插了一句:“世文年紀最輕,洪安集團錢財上的事都沒經他手,底細幹淨,不如找他。”

屠振邦倒想起:“沒錯,我記得你有一間沒做過交易的投資公司,注冊了好幾年的。”

“契爺,可能不行。”葉世文不得不拒絕,“我手頭的殼準備入股兆陽,大額融資進來,會被稅務部門盯上的。”

屠振邦笑了:“衰仔,你真的哄到馮敬棠分錢給你?”

他以為才剛開局,沒想到黑車大殺四方,先下一城。他確實沒看錯葉世文。

葉世文含糊其詞:“最近慧雲體聯那條線出事,信得過的人太少,隻好找我罷了。”

“好事,綺媚在天有靈,肯定替你開心。”屠振邦嘬了口茶,“反正還有時間,到時候再來商量吧。洲界那塊地,是六月還是七月競標?”

“七月。”

“那我同你哥,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好。”

“世文,我雖然不中意你那個老爸,但你是我屠振邦半個兒子,有什麽要契爺幫忙的,你不要跟我見外。如果以後你的消息我要靠其他人同我講,就是你這個兒子不孝,聽明白沒?”

恩與威並施,是警告與震懾。葉世文自然識趣:“我明白的。”

直到葉世文道別背影消失,陳姐才進屋,替屠振邦收拾茶具。她望了眼棋盤,低聲詢問:“屠爺,還下棋嗎?”

屠振邦抬眼,冷冷掃了杜元:“不用收,你先出去。”

陳姐托著茶具離開。

“四十歲人,還跟人玩真心,你以為我猜不到那個麗儀是什麽人?杜元,我看你的右手也不想要了。”

“她不是——”杜元想反駁,又立即收聲,“是我的錯,大伯,是我大意。”

“我早知自己是沒兒子的命,五個女兒都成家了,我唯有倚重你。”屠振邦老目矍鑠,“你怕嶽父不滿,連'屠'這個姓都敢改,我照樣當你親生地對待,什麽時候沒給過你好處?要在這種時候跟後生仔爭一口氣?

“跑馬地是你找來的人,是不是?想玩陷害,踢葉世文出局,是不是!”

杜元敢怒不敢言。

“杜師爺,你這個'師爺'的招牌還要不要了?這是做大事的人該有的樣子?那個女人都比你有謀略,至少知道搭個當差的來搞你!”

屠振邦站起身,又瞥一眼初開的棋局:“你老婆好歹給你生了兩個兒子,長得是沒那麽上鏡,但至少聽教聽話!男人,管不住褲襠那三錢肉,就是廢物!”

他伸手走棋,紅車倚兵,追在黑馬腳後。

“我不管你有多少私心,我一日未死,就不要妄想在我底下搞花樣。這盤棋你敢給我打翻了,親叔侄,我也不會給麵子!”

杜元咬緊牙:“我知道了。”

葉世文踏著月光離去。他酒氣未消,又不願留在元村過夜——這裏的夜晚淒寂得很。

屠振邦曾經跟他講,打得贏就可以見你媽,打不贏,一世都見不著了。往往這時杜元立在一旁幫腔,又屢屢對葉世文下暗手,從未軟過心腸。

葉綺媚有很長一段時間沒來看過他。

鼻青臉腫的夜晚,呼吸也會牽動傷口疼痛,葉世文捂緊嘴,不敢哭出聲。

一個人要往下墜,隻需要被拋棄一次就夠了。

從十歲到十七歲,葉世文始終不肯低頭。屠振邦深知他自尊心強,卻偏偏縱容杜元使手段為難他。鐵不鍛不成器。在杜元決意馴服葉世文那次,他狠狠還擊,最後竟是杜元在醫院躺了一個禮拜。

屠振邦對他說:“你媽死了,我也留不住你,你回馮家吧。”

“契爺,他不認我。”

“你自己想辦法。”

他把染得不倫不類的頭發剃成寸頭,在淩晨三點的豪客城溫書。基礎太差,又非三大不去,中七念了整整三年,二十歲才邁進大學。

那天葉世文主動約馮敬棠來見:“阿爸,我考上了海大。”

兩個月後,馮敬棠其中一名親信死於非命。一場車禍,血肉模糊,為葉世文換來進入馮家的機會。

十年了。葉世文喉間發澀。

“文哥,不如去開間房給你睡吧?”徐智強轉頭去看後排的葉世文,“飲了這麽多酒,還睡車上?被人打劫都醒不來。”

“不去。”

“……有一件事。”徐智強聲音越來越小,“我在慧雲體聯盯記者會那日,見到程真。但當時離得太遠,我沒辦法確認所以沒跟你講。昨日才偷偷查到監控,她連訪客登記都不用填寫就進去了。”

車廂比夜色沉默,隻聽見葉世文的緩慢呼吸。後視鏡裏,他眼泛厲色。

“去海新街。”

徐智強閉嘴。

那是葉世文從小長大的舊宅。

淩晨四點。程真換下短裙,坐在更衣室內。有同事推門進來,多嘴搭話:“還不走?反正杜師爺一早走了,客人都沒幾個,怕什麽。”

“快了。”程真還在愁緒當中。

手提電話響起。她心尖一驚,猶豫接起:“喂?”

“出來。”

“你在哪裏?”

“出來就見到我了。”

程真從酒吧正門走出。天未亮,月猶存。那顆叫勾陳一的星,從肉眼不可見的銀河裏拋頭露麵,脫穎而出,亮晶晶,很奪目。

它又稱作“辰”,舊曆三月為辰,陽氣動,萬物生。

程真原名,就叫曹思辰,八字旺父。曹勝炎有了她之後升得比電梯還快,三五年便露了頭角,結交上流,荷包漸隆。

沒想到後來敗得比電梯更快,好景難長久。

幾個鍾頭前,杜元就站在她身旁問:“阿真,是不是快忘記自己姓曹了?”

程真抬眼。葉世文立在車邊。他一夜無眠,飲飽酒與夏風,眼眶薄紅。見程真出來,勾勾嘴角,把她盡收眼底。

杜元又說:“程珊的監護權,我可以給回你。”

程真心裏壓力過載,腳步慢了。還未走到葉世文麵前,他已失去耐心,自顧自打開車門落座。

“你怎麽來了?”程真坐在副駕駛位,轉頭去問。

“睡不著,出來遊車河[61]。”葉世文酒醒了些,不顧道路交通安全協會的嚴正聲明,打算直接上路,“陪我一起?”

“你飲酒了?”程真聞見酒氣,立即蹙眉,“想一車兩命?”

葉世文大笑:“怕啊?同命鴛鴦才浪漫。”

“我上世沒做過好事才會跟你一起死。”程真打開車門,“我來開。”

“你會?”

“開飛機都會。”

葉世文沒拒絕,與她換了座。程真係上安全帶:“你想去哪裏?”

“去看日出。”

寰宇安眠,夜幕太重,初陽尚未有足夠氣力掀起。縱橫交錯的街道,默契保持安靜,生怕驚擾合眼後的那個世界。連做夢也奢侈的世道,多數人愁得無法入睡。

程真繞行至科怡道山旁。山頂連晨運的師奶、阿伯都少見,夏日無霧,露華薄而空氣燥,悶熱未至,氣溫宜人。

他說要看日出,那便來看日出。來全城至高的山頂,捕捉冷眼看待人間的光——世事無常,它如常。

“你不下車?”程真把車停穩,“坐在車裏麵怎麽看?”

葉世文懶洋洋下了車。感激海城地產發展商、城市設計條例,以及未來即將麵世的風采發電站,誠意巨獻這幅星火璀璨、繁華奢靡的人間景象。

燈光似過氣影星誤入歧途,玩墮落,博出位,慵懶躺入海港,食夠了福壽膏,又饕足財政預算,洋洋灑灑,嬌嬈多姿地綻放。

昌岸半島、跨海大橋、野地公園,講得出,你就能看得見。

程真沉浸其中。

下一秒,她落入葉世文懷內。後背貼著他的胸膛,酒精催促血液加快循環,他心跳有力,臂彎箍在她腰間。

程真怔忡片刻,見他沒上下其手,或者……也會同意他上下其手吧。程真心亂如麻,便隨他了。

“靚不靚?”

“靚。”

他問的是夜景,她也答夜景。

“天亮之後,就沒這麽靚了。”葉世文微微俯身,把下巴放在她肩頭,“我七歲的時候第一次來山頂,是我媽帶我來的。”

“來看日出?”

“是。”

“兩母子挺有情趣。”

葉世文把臉埋入程真頸窩。在舊宅坐了太久,久到傻強惴惴不安。

“文哥,這裏沒水沒電,你連媚姨的牌位都沒供奉,回來看兩眼也夠了,不如走吧。”

葉世文又多留了一個鍾頭才肯走。

“那日她煮了一煲花生眉豆雞腳湯,很香,你吃過嗎?我這世人最中意的就是這煲湯,因為我媽隻有心情好的時候才會煲給我。”

程真有些心酸。林媛把她當作掌上明珠,盡管後來死於非命,也曾供給程真無盡的愛與嗬護。想到因病逝世的葉綺媚,她莫名地與葉世文共情低落。

“不如我們等下去吃?”

葉世文沒回應這個提議。

“她打完電話,又哄我飲下湯。淩晨三點帶我出門,走了很久才來到這裏。” 話剛落音,葉世文突然把她抵緊在高至腰上的欄杆,鬼魅般在程真耳邊輕說,“她想讓我陪她一起跳下去自殺。”

程真的呼吸一滯。

葉世文的肩往前壓,強迫程真與自己低頭去看。

黑,黑得無邊無際。山底像巨物張開嘴,啃噬被舍棄的生命,蝕骨熔髓,失重下墜。命賤,觸不了底,地府也去不成。自殺的人永遠飄零,枉死城謝絕到訪。

縱然不是萬丈深淵,回**的山風卻狠狠拍著二人的發。

程真感到害怕。此刻的葉世文,比山底讓人驚悚。

“我媽是第六個女兒,家裏窮,她又生得靚,很快就被送人了。”葉世文的聲音很平靜,“寄人籬下,擔憂兩個養兄奸汙自己。早早遇到個青年才俊,毫不猶豫拋身給他,二十歲就有了我。”

“真真,你二十歲的時候,有沒有中意的人?想不想同那個人一生一世?”

程真聲線稍顫:“沒。”

“當然,你這般聰明,怎會置自己於死地?”葉世文的吻很涼,像蛛絲纏緊程真的頸,“是我媽自己傻,想拿自殺威脅男人。但她又確實賭贏了。那個男人對她有感情,怎舍得她去死?”

“你呢?”有東西抵在了程真腰後。

她睜大眼,聽葉世文一字一句地問:“你對我有沒有幾分薄情?舍不舍得我死在其他人手上?”

“世文……”程真穩住呼吸,“你做什麽?”

“叫得好親熱,世文。不如直接叫阿文吧,我不中意那個'世'字。”

“阿文。”程真的指尖絞得發白。

“乖,就中意你這麽乖。”葉世文的臉頰貼著她的發頂,“你去慧雲體聯做什麽?”

程真驚懼:“你找人跟蹤我?”

葉世文假模假樣地歎了口氣:“我關心自己女人也不行?”

“懷疑我?”

葉世文輕笑,胸膛隱隱在顫:“那你自己說一下,你有什麽值得我懷疑?”

“我沒。”程真半低著頭,強迫自己冷靜。

“講,去慧雲體聯做什麽?”

“我去找人。”

“找誰?”

葉世文的手指在程真腰側摩挲。若不是今夜,他大概真的會史無前例,對這個女人念念著迷。是現在才想起要質問她嗎?不,不是,也許早就想問,早就該問。不過是等一個最恰當的時機。

程真不答:“你拿開。”

“怕死?”

“怕——”程真小心翼翼,手心貼上葉世文的手臂,聲軟了,“我不想你這樣對我,拿開它。”

“你不會以為我真的中意你吧,程真?”葉世文的語氣比夜色寒涼,“我還未與你上過床呢,你在我這裏能值幾個錢?”他根本不吃這套示弱。

程真語塞。

大難臨頭,她聽見這句羞辱,竟有種酸澀不忿的惱怒:“我不過是個侍應,確實不值錢。你不信我,幹脆直接動手。”

“現在又不怕死了?”葉世文手臂收緊。

“趁沒人上山,你還有大把時間清理犯罪現場。放心,我這種無依無靠的社會底層,不是燒炭就是吊頸。死在這裏起碼房東會讚我有人性,” 程真不肯讓步,“沒拖累他那間屋。凶宅,不易放租的。”

“你要同我鬥硬氣?”

“我認命而已。”

葉世文耐心耗盡:“你到底去慧雲體聯做什麽?”

這一下,程真怕了。她渾身僵直,薄薄冷汗自頭頂到腳,堵塞所有毛孔,隔絕夏季的暖。她真的怕,怕得指尖顫抖,怕葉世文喪心病狂。他本就不是良人,哪會有善心。

“我去找我妹,她在慧雲體聯學體操的。”

“你有個妹?”葉世文反問,“親生的?”

“親生的,十五歲。”

“我沒查到你有這個妹。”

“她叫程珊,監護人不是我。”程真的心髒似被猛力捏緊,“我有案底,兒童院不同意我做監護人,我找了個遠親幫忙。”

“為什麽不敢讓人知道你有個親妹?”

“我在那種地方上班,龍蛇混雜,哪日得罪大佬便殃及全家,我當然不敢讓人知道!”

葉世文凝視她提及親妹的神情,這雙月下泛光的眼,他沒見過。

“這是你看過的小說裏麵,哪一章節的劇情?”

“我沒騙你!”程真驚懼加深,“我連我妹都同你講了,你還不信我?!”

“你?我信不過。那晚在小巴後排的男人是誰?”

程真疑惑:“哪晚?我哪有認識什麽男人!”

“扮傻?我在昌岸碼頭那晚!”

“你什麽時候去了昌岸碼頭?”

她確實不知情。

葉世文語氣帶火,逼問回去:“你不是杜師爺的人嗎?你會不知道?”

“我不是杜師爺的人!”

“我出事,你就曠工,他沒懷疑過你?看來你一直都是他的人。”葉世文想起今晚杜元的語氣,“難怪他三番四次拿你來試探我!還跟我講什麽德國公司,其實你早就知道是日本公司,是不是!”

慌張淚水湧在眼角,程真連大氣都不敢喘。

“那晚的事,他隻處理了麗儀,根本沒理會過我!而且我不是已經講了是日本公司嗎!還不夠嗎?”

“我出事你才講,你不如等我死了再講!”葉世文決意追問到底,“豪客城究竟是誰安排你去的?”

杜元陰暗的笑在程真腦裏揮之不去——“他真的沒跟你講過?他是馮敬棠的私生子。”

程真渾身戰栗,牙關磨緊:“都說了是馮世雄!馮敬棠太信任你,事事都讓你參與,你以為他們母子容得下你?”

她又憶起洗手間門前那幕。母憑子貴?錯了,是子貴母憑,兒子不好,曾慧雲晚年不安。毀人清夢者,得而誅之,馮世雄母子作惡動機充分。

“從你嘴裏,我沒聽過一句真話。”葉世文歎了口氣,輕輕搖頭,有種可悲可惜的冷血感慨。

程真四肢發軟:“我真的沒騙你,如果我是杜師爺的人,我為什麽要在地鐵裏麵救你?那晚我明明可以自己走的!”

“你自作多情而已。大把女人想救我,你以為差你一個?”葉世文冷語以待。

原來於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隻是程真刹那的情難自禁。她好後悔。

“我妹什麽都不知道的。” 程真越講越小聲,“你放過她……當我求你,可不可以放過她?她隻是個女仔,年紀還很小。”

生死關頭,她仍不敢泄露杜元與洪正德,怕程珊出事。

“有什麽話,留著上墳的時候再講吧。”

葉世文低下頭。他要挨得至近,聽得至真,親眼目送靈魂從肉體剝離。

“我……”

“砰!”葉世文在她耳邊大叫一聲。

程真腦裏嗡地炸響,茫茫空白,熱淚湧出。她被腰間手臂箍著,挨在葉世文懷裏,心跳狂亂,似一具被抽走骨骼支架的殘舊娃娃,柔弱無力。

“哈哈哈,是不是怕了?”葉世文忍不住大笑,把程真擁得更緊,“真的怕死?我以為你人瘦膽肥,原來這麽不經嚇。”

程真講不出話。這是一場使詐、欺詐,甚至敲詐的“嚴刑逼供”。步步為營的主謀,逐寸崩潰的疑犯,離地千尺的海拔,四下死寂,隻有程真腦內回**不停的尖叫、憤恨、詛咒、問候葉世文祖上三代的粗口。

他竟然在笑。

“葉世文……你這種人一定會下地獄的……”她的聲啞了,竭力忍住號啕大哭的衝動,隻擠得出幾個字來反駁。

“真真,黃泉路上有你做伴,我恨不得死快點。”

她有一雙倔強的眼,不服從又假意冷漠,心軟心硬於臉龐來回切換,葉世文忘不了程真。

情愛在尚未回神時,滋長過快。他低頭去吻程真的臉頰,嚐到她淡淡淚水的滋味,竟有幾分沉醉,就愛看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楚楚可憐,低聲哀求,半點潑辣凶狠都找不到了。好滿意,好滿足,中意到不得了。

“死仆街,你真的有病!”

程真惱得失去理智,拚盡全力搶過葉世文手中的東西——不過是個金屬打火機。隻有山風吹過,嘲諷她一輸再輸,似個撒賴孩童,天真幼稚。

“哈哈哈,傻女。”葉世文笑得更大聲,“我不舍得你死呢。”

程真怒火攻心,立即把打火機拋入山穀泄憤。

“喂!最新款來的!”

葉世文拔高音量,程真卻不回應,站在原地用手背抹淚。驚魂未定,軟弱無辜,月下柔柔擦淚,程真十分委屈。葉世文暗歎,這副麵孔明明初遇時就見過,此刻印在眼內,竟心軟得一塌糊塗,像重新認識了她。

“算了算了,我打個折給你,你賠我一隻就行了。”

“你去死啊!”

“每次談錢都這麽小氣。”葉世文強行把程真抱入懷裏,扭動掙紮當作她在示愛,“不過高空擲物是違法的,你小心教壞你妹。”

他想起徐智強說——“那個程珊才十五歲,確實與程真有幾分相似。品學兼優,跳藝術體操還拿過不少獎。但這關你什麽事?”

“我是姐夫,你說關不關我事?”

程真張嘴咬上葉世文手臂。她惱了,羞了,怕了,泄憤般用力,又禁不住落淚。像野蠻的獸第一次嚐試撒嬌,少了許多有技巧的溫情。

她慶幸自己尚未泄密,僥幸自己虎口脫險。與葉世文鬥硬氣,真鬥不贏?今夜之後,程真不信了。不信他沒陷入這片情網,不信他能全身而退。以身飼虎,也要剝下他一層皮,大家都不要好過。

葉世文不怕痛,反而伸手摸入程真衫擺。跌倒在地也要抓一把沙,才不算盡輸。是的,自己非要選擇信她,玩遍心機又如何?

上天總是公平的,不給她禍水紅顏,就賜她撩人身段;不贈她溫柔性情,就送她堅韌伶俐。

輸了,輸了,偏偏是他中意得更多,就中意她這隻母老虎。

“真真,為什麽那晚要救我?”葉世文佯裝歎息,“你的舌頭是不是浸過迷魂藥?舔完就中了你的蠱。”

“放手啊!”程真未平複的心跳又再急促起來,“我是鬼上身才會救你!”

葉世文笑了:“舍身救我,又不想我知道你妹。程珊肯定長得比你靚,你怕我移情別戀。”

程真語氣不屑:“你以為她會看得上你這種猥瑣佬?”

“不反駁是不是會死?”

好不過三秒,針尖對麥芒。

車輛後排座椅寬敞。

二人鬥氣鬥累了,一坐一臥,把整個車廂占滿。

葉世文枕在程真腿上:“你坐好,我要睡覺。”

“你自己睡。”

“就睡這裏。”葉世文不肯挪開,“真真,我好累。”

地平線被無心縱火,燃了束光,又蔓延遍野,明黃轉金紅,破窗而入。整個車廂被晨光扮上妝容,似詩人醉宿的煙花柳巷,短短一歇,勝卻無數。葉世文一夜未合眼,講好來看日出,自己卻先入了夢鄉,還把程真的手捂在胸前,十指交握,他不肯鬆開。

程真失去睡意。她記住了葉世文這副毫不設防的模樣。呼吸沉穩,愜意至極,長睫掩作半簾,如巒起伏的五官放鬆,睡相安分。

程真心尖一緊,像遭繡針輕刺,又像埋頭悶在水底,發不出任何劇烈聲響。

“麗儀想活命,跟我講葉世文手下那個傻強前段時間送了份禮物給你。”

程真對麗儀那點僅有的悲憫**然無存。

“他隻是一時貪新鮮而已。”

“那你想辦法幫他保鮮。”

“他不會同我講他的事,你找我沒用。”

“他會不會同你講,不是你說了算嗎?”

“杜師爺……”

“比起葉世文,你猜誰更想知道你是曹勝炎女兒?聽說程珊體操成績很優秀,還計劃參加國際大賽,你不考慮自己,也要為她著想吧?才十五歲,以後大把世界等著她,你說是不是?”

“我不能保證他會對我真心。”

杜元用力捏住程真左肩,痛得她咬緊牙關。

“不記得這裏了?同我做生意,我願意開價,勸你最好接受。”

程真企圖忘掉與杜元的對話,卻一句比一句深刻,像焊死在腦底,連潛意識也不放過她。指尖傳來的體溫,太清晰。

程真又去看葉世文的睡顏。這次他不再假寐,像累極的鳥,找到個棲身枝丫,小氣地占住不放。

幾分真,幾分假,不過一場渺夢。成人情愛就是白砂糖摻刀片,又甜又腥,真心當遊戲,程真沒有後悔藥可吃。

阿文,祝你好夢。醒來之後,盼你也別後悔。

夢裏那煲花生眉豆雞腳湯,在砂鍋猛竄熱氣。

葉綺媚無心看火,捧著黑色電話機啜泣:“棠哥,你上次在電話裏麵答應給錢的。”

電話那端的男人語氣流露不耐煩。

葉綺媚淚濕了襟,聲略啞,卻添無限可憐:“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我答應過你,永遠不會出現在他們母子麵前。我隻是想你分點關心給阿文,他已經七歲了,不可以沒爸爸。”

男人許了個承諾。

葉綺媚卻搖頭:“等不到那個時候了,棠哥。我一個女人帶著兒子,在這邊真的好難,那些男人——”

對麵似乎態度大變,葉綺媚臉色慌張:“沒!沒有,我沒對不起你,我情願死都不會做那種事!你要信我!”

雞腳軟爛,煮出膠質,黏了底,焦與香並逸。葉世文跑入廚房熄火。煲湯不是煲咖啡,過了火候,又糊了湯底,再香也會帶苦,不好喝。

葉世文不介意,全因這是葉綺媚絕無僅有的母愛。涼了就加熱,燙了就放溫,薄鹽也好,濃油也罷,世上媽媽不能盡如人意,這煲湯卻會由他獨自飲盡。哪怕苦也不願分半匙出去。

“馮敬棠,你以後都不會見到你兒子了!”葉綺媚抹掉臉上的淚,溫柔聲線陰沉起來,“我今晚就帶阿文從山頂跳下去。你同曾慧雲睡在半山公寓望著吧!”

電話被掛斷。

“阿文!”她叫了一聲,葉世文從廚房跑出來。嘴角還沾著油葷,來不及拭淨,他已貪喝下一碗熱湯。

葉綺媚笑得像隻縹緲的鬼,豔麗而幽暗:“飽了嗎?”

“飽了。”葉世文怕葉綺媚責備,“阿媽,我有留一半給你的。”

“阿媽不飲了,你再去飲一碗。”

葉世文又添一碗。葉綺媚卻不停說:“再多飲兩碗,飽點才有力氣。”

“阿媽,我飽了。”

葉綺媚把湯水舀入碗裏:“你不夠飽的,再飲。”

“我真的飽了。”

“你講大話,根本不夠飽,快點飲!”

“阿媽,我真的飽了,我沒騙你,真的……”

“我講了你不飽,你就是不飽!”葉綺媚尖叫出聲,蹲在地上,拚命把瓷碗邊緣抵在葉世文唇邊,“你不飲多點,怎麽長高?如果矮過馮世雄,你爸就不要你了!”

葉世文掙紮得厲害。

“你一定要比馮世雄好,什麽都比他好!”

湯汁灑了母子一身。葉綺媚怔在原地,美目透紅,凝視裙擺上濡濕黏膩的痕跡。葉世文慌得發顫,生怕她又動手。半夜三更,阿媽打仔,肯定無人來救。葉世文怕痛。

靜了許久,預期中的巴掌並未出現。葉綺媚低聲開口:“我去換條裙,等下我們出門。”

“阿媽,我們去哪裏?”

“去看日出。”這次她異常冷靜。

葉世文跟著葉綺媚出門。她鎖上士多店的門,換了淺藍連衣裙,腰身係起,束出玲瓏線條,又把左胸側用剪刀割了個裂口,不怕夜風襲人,惹來沿途的目光流連。她早就習慣。一個女人怎會大搖大擺、花枝招展地赴死? 她不過賭氣罷了。帶著葉世文坐在山頂等了不到半個鍾頭,果然,馮敬棠就驅車趕來。

“阿文,你在這裏等我。”

“阿媽,你要去哪裏?”葉世文認不出那是馮敬棠的車。畢竟這個阿爸見得太少,連他的模樣也無從憶起。

“你聽話,困了就在這裏坐著睡,我等下就帶你走。”

葉世文似乎看見是個男人,有點驚喜:“是不是阿爸來了?”

“我叫你坐在這裏等,你就隻能坐著等,不要再問!”

葉世文噤聲。

馮敬棠在車內發火:“怎有人像你這樣做老母的,大半夜帶兒子出來跳崖?”

“如果我不去死,你怎肯出來見我?”

“你在發什麽神經!”

“是啊,愛你愛到我發神經啊!”

葉綺媚第一次與他爭得麵紅耳赤。

一哭二鬧三上吊,她玩盡了,淚灑當場,又裝模作樣不願撲入馮敬棠懷裏。

“我不想哭髒你的襯衫,等下還要回去,你家裏那個不好對付。”

馮敬棠心軟了些,瞥見她裙子上顯眼的裂口:“都裂開了,你還穿出來?”

“哪裏?”葉綺媚假意在裙擺上探索破損之處,“這條裙是你送我的,我不舍得扔。”

“我再買一條給你。”

馮敬棠抬手,她乘勢往前,倒在男人懷裏。

“棠哥,為什麽你舍得對我狠心?”

葉綺媚早已解開腰後拉鏈。

“阿媚,你與世文在我身邊,我會分心的。以後還有很多事情要忙,你不能任性。”

“我知道我沒本事,幫不了你什麽。”

她又喘又哀,又去吻他的臉,像一株飄搖藤蘿,緊緊係在馮敬棠身上。天大的火氣也沒了。

“我無名無分怨不了人,但阿文是無辜的。都是你的兒子,你怎可以這麽偏心,不讓他回馮家?難道要他念屋邨學校[62],出來做個飛仔[63],二十歲就被人砍死嗎?”

“我什麽時候偏心過?”馮敬棠有些心虛,近幾年曾慧雲似泄憤般花錢,家裏家外開銷太大,確實給這對母子的錢不多,“他要念書我可以給錢,但回馮家不行。至少現在不行。無端端多個兒子,我怎麽對外解釋?”

“棠哥,阿文想去德保羅私立。”

“不行!”馮敬棠想也不想便拒絕,“世雄就在裏麵念書,他們兩兄弟不能在同一間學校。”

“那——培英私立學院,在昌岸半島,不會影響到世雄的,好不好?”葉綺媚柔情滿目,隻想為葉世文爭個出頭機會,“下個月就可以報名了,還要交學費。”

馮敬棠抽回手,把證件取出後,整個錢包塞進葉綺媚裙側口袋。

“培英就算了,私立名校要推薦信的。這些錢夠他去報一間不錯的公立。哪裏念書都一樣,隻要他有心上進。明年我會在洲界搞一間公司,到時候安排人給你們母子錢,以後不要再拿你和世文的命來威脅我。”

天下間,哪有父親想兒子做爛仔。

葉綺媚主動迎上,像月下海妖,提出最後一個要求:“棠哥,讓阿文十歲就回馮家吧。”

“這個遲點再商量。”

“你現在就答應我,棠哥,求求你了。”

葉綺媚早知馮敬棠慣了在電話裏敷衍。不騙得他出門,上了她這艘鼓足帆的船暢遊一番,他永遠不會點頭。

真愛?不過是臍下三寸的交易。葉綺媚心裏很痛,卻笑得讓男人心醉。

馮敬棠一向抵擋不了她的風情,否則葉世文從何而來。他心甘情願應下:“好好好,十歲就十歲,我答應你,答應你。”尚存一絲理智,馮敬棠追問,“世文呢?”

“我不舍得帶他出來受涼。放心,他在家裏睡覺,不會有人來掃興的。”

葉綺媚目光閃爍,怎會不知男人骨子裏自私享樂的本性。

馮敬棠略喜,又開始扮正義:“你怎麽能扔他一人在家?”

“他很懂事,又早熟,已經會照顧自己了,就是有時候太掛念你。”

“世文是個乖仔。”馮敬棠有些愧疚,“過段時間,我去看他。”

“那我呢?”葉綺媚嬌嗔,“不想來看我嗎?幾個月都不來一次,我很想你呢。讓我再幫你多生個兒子好不好?”

“我看你是想要我的命。”馮敬棠被嗲得骨頭鬆軟,竟有些後悔帶出來的錢太少。

葉綺媚值得更多的打賞。

天際泛了魚肚白,二人早就忘記還有個七歲男孩在山頂飽嚐冷風。幸好,他有幾碗花生眉豆雞腳湯墊肚,也能抵禦些無可奈何的寒涼。

那時的葉世文怎會通曉人事。他隻知不能隨便露宿郊外,要守候在此,等著葉綺媚帶他回家。一夜無眠,葉世文站在欄杆前仰高了頭,去看冉冉升起的驕陽。

哇——好紅,好亮!他連眼都睜不開,卻仍不死心,再望去,望得真點。雲野燒紅,船舶嗚鳴太遠,隻瞥得三五隻黑影,在霧裏若隱若現。

樹葉不綠了,樓頂不白了,路燈不閃了,空氣不靜了。海港沿岸,鍍滿紅的、豔的、狂的、怯的,金色漿液在這個世界流淌,像上帝一心奢靡,買下幾百噸啤酒傾瀉慶祝。深色染了嫩黃,淺色綴了濃橙,馬路彎彎曲曲,車流斷斷續續,有人出門,有人歸屋。凡塵被注入溫度,燙得葉世文身子也暖了。

原來日出,是這樣的。

好可惜,阿媽竟然沒看到。

一座山頂,一輛汽車,一顆紅日,一個可有可無的父親。七歲的葉世文隻盼歡樂,二十七歲的葉綺媚隻顧期望,心事未曾交換,兩母子說到底也是陌路人。

葉世文許下願望——總有一天,他要自己再來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