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需五萬,置業海城。”

這一句離譜的話穿街過巷,從中力大廈塔尖吹到渤灣深水漁港。

按照中文的傳播路徑,往往超過七個字,就很難達到最理想的宣傳效應。但這次人人都在問,是不是真的,是不是真的?哪家地產發展商遭雷劈了?天降紙鈔一樣嘖嘖稱奇。

閑置十年的洲界商住用地,地段第6868號,聽上去就吉利到爆棚。產權五十年,於2000年12月20日盛大奠基。

賣地章程中言辭直接,“泛市中心化”的旗幟、標杆、頭啖湯[74]。

四十公頃,囂張得像四百萬平方公裏。

地塊呈梯形,又恰似一把利斧。將計劃興建占地二十公頃的大型商業綜合體,甲級寫字樓,中央空調,三層泊車設施,大堂架空透陽。引入新興產業,大刀闊斧,助力真真正正的經濟結構轉型。

“失業?來洲界開工!”

標語一出,連內環區白領也扶不穩咖啡杯,急急跑去茶水間與同事八卦:“快點叫你老公去洲界遞簡曆啦。”

打造二中二小四間公私立學校,聯合國際名校辦學,一站式國際教育體係,全方位培育未來精英。

這裏無海濱長廊,卻有麵山豪庭。從高端公寓到普通屋苑,硬性剛需到改善型住房應有盡有,可住、可租、可賣、可投資。比不上聖臣山道的達官洋房,但也有新貴至愛的輕奢會所。電影感的杏色濾光玻璃外牆,泰式古銅框門,原生石階,從門口到出口,動線神秘而低調。

“全城至低價。”

衣食住行全包,生老死葬盡攬。

一期住宅率先麵世,首付五萬立即上車。擇日認籌,人人翹首以盼。這趟車要開去哪裏?別管了,上吧,上吧,連鄰居何伯都上了,這台擺明是諾亞方舟啊。

就算不買車票,也買份報紙看看究竟是何方神聖來濟世為懷——哦,原來是兆陽地產。

程真也被售樓書震撼,差點打電話去問葉世文:“五萬?是不是真的?”

哪會是真的。下麵一行比蟻小的字寫得清清楚楚:剩餘首期一年內繳清,可作低息融貸。

這已是地產發展商最大誠意。

沒有致電是因為程真在另一份娛樂周刊中,發現“業界新貴暗勾女星”“人比樓價靚仔”兩個醒目標題,配上兆陽奠基活動那日媒體拍得的葉世文。

一身黑西裝,剪裁利落貼服,格外高大醒目。被記者爆出是大牌春款,打底襯衫也要兩萬一件。

他笑著與邀來唱歌助興的新晉女歌手Kiki低語,眉眼含情,十分下流。

“下流”是程真的評價。

又在另一內頁中看見衣衫單薄的女歌手身披黑西裝外套,一行比蟻小的字寫得含含糊糊:天寒地凍,初次見麵,兆陽背後股東竟然燥得當場脫衣。

“靚女,這本雜誌你翻到皺了,到底買不買?”報攤老板忍不住問。

程真把雜誌合上:“不買。”沒走兩步路,她又回頭,“還是買吧。”

二十元一份的“抓奸”證據,比請私家偵探劃算。她反複告訴自己,八卦雜誌一向捕風捉影,看一眼就是暗渡陳倉,摸一下就是私訂終身。

講到底大家最終陌路,也輪不到她來責備。

推開T-top的後門,有同事把今夜製服遞給程真,又笑著說:“今晚平安夜,可以早走。”

程真接過:“杜師爺這麽大方?”

“他飛去國外陪老婆孩子。今晚男人女人都去過節,三點之後這裏肯定冷場。”

程真不置可否。來到更衣室,她換上那條紅色絲絨麵的緊身短裙,裙擺滾了一圈白色毛邊,搭配拉鏈款無袖馬甲,活似一顆聖誕樹。

程真看見絲襪的時候咒罵一聲,被旁邊隔間的同事嗤笑:“算啦!人人都穿,你這麽白,不穿的話更容易惹色狼。”

“這種怎麽穿?”程真邊拆包裝邊罵,“誰買的?”

“當然是老板要求買的啦!”

同事先她一步換完離開。

程真不情不願換妥衣服,手提電話響起:“喂?”

“在哪裏?”

“酒吧。”

葉世文話帶酒氣,磁性十足:“聖誕節還開工?我現在來接你。”

她想起雜誌那幾句標題,再看看自己衣裳單薄,連件保暖外套都沒有,沒好氣地講一句:“我好中意上班的,永不收工。”

電話就被掛斷了。

“文哥,皇天不負有心人,”徐智強把手表遞到副駕駛位,“足足找了半年。”

葉世文接過手表。黑色表帶殘破,表殼也被踩出裂痕,唯獨表盤完整。用電鍍鐫刻著人名—— Shan Cheng,The Gymnastics League 1997(程珊,1997年體操聯賽)。

這是程珊參賽的獎品,葉世文終於知道程真為什麽會因一隻廉價手表惱羞成怒。

“你要這隻表來做什麽?”

“它是程真的。”

徐智強疑惑:“你幹脆買一隻新的給她算啦,難道拿這隻做聖誕禮物?”

“少管閑事,幫我去找個修表的。”

“那我走了?”徐智強早就有約,無心陪侍這對可怕夫妻。但從秦仁青與銀行高級職員相約的酒局出來,葉世文已然三分醉,他難免有些擔心:“你確定阿嫂可以開車?”

“她連飛機都會開。”葉世文未真醉,“上次跑馬地偷拍那張閃存卡我錄成磁盤,放在老地方。屠振邦尾巴還未露出來,過年前先讓馮世雄出局。”

徐智強點頭:“他被秦仁青暗算,現在戒不掉了。秦仁青下手真狠,不過你這個大哥也確實沒定力,溫怡哄兩句他就什麽都肯了。”

“那晚上他自尊受挫,你給他吃奶粉他都願意,反正曾慧雲也就隻能養出這種兒子。”

葉世文確實沒想到秦仁青為了拉攏他,竟然這樣構陷馮世雄。他心頭一沉,難保有一天秦仁青主意會打到自己身上,他必須打醒十二分精神對付。

他可不是馮世雄那種公子哥。

“但洲界還在開工,馮世雄公司賬戶也有秦仁青的錢。文哥,陳康寧才是兆陽最大股東,他擺明幫馮世雄多過幫你。你股份太少,勝算未到最大的時候。”

“我會有辦法的。”

葉世文查了那隻1633的股票,背後最大控股方是國外一家船隻租賃公司,確實由川崎造船商社供過船,專門運跨國建材,風險甚高。今年年初股價直接下挫60%,卻在三個月前又突然升回去。

看來屠振邦賺居間費還不夠,妄圖通過這間期貨公司斂盡財源,打算一路跟風炒火建材市場,難怪秦仁青高歌猛進支持他。

這兩隻黏附眾多投資散戶身上的水蛭,吸盤使盡了力,嘬得滿身腥臭。

葉世文目光篤定,又帶隱憂:“別讓屠振邦知道。這種程度的動**,他聞著味就來了,不知會出什麽招數。”

“行啦,能出什麽事?”徐智強笑著搖頭,“你教的嘛,真的走投無路,就立即報警求助!”

葉世文也笑:“說你傻,你是真的傻。”

徐智強下了車,葉世文摸出手機。酒氣上頭,又逢程真無理取鬧,他十分不耐煩:“你現在出來。”

電話對麵的人顯然不肯。

“我給你一分鍾時間,如果你不出來,我就進酒吧挾持你。”

電話對麵的人沉默。

葉世文臉上浮了笑:“我今日新車落地,快點出來看。”

程真在諷刺挖苦。葉世文惱了:“怎會有女人像你這般不識趣?你討好我簡直應有盡有,去服侍那群酒鬼做什麽?一分鍾啊,我沒耐心!”

這次輪到他掛斷電話。

程真來不及換衣服,把長外套披上就出來了。

午夜十一點街頭,他那台車確實出眾,與葉世文口吻一樣,又浪又霸道。什麽人開什麽車。

他若開車經過蝴蘭街,樓上澆花的女人怕是要澆到他車上。

駕駛座虛位以待,程真知道葉世文肯定又是半隻酒鬼,直接落座前排。

“你搞什麽?”

二人同時發問。葉世文先答:“找自己女朋友過聖誕節也不行?去西洲碼頭。”

“跳海?我不奉陪。”

“準備了驚喜給你,走吧。”

程真見車頭擺著那隻tweety,臉色保持尋常,把車駛離。

葉世文視線落在她腿上,竟是黑色絲襪,頓時醋意翻飛:“現在買褲子很貴嗎?天文台說降溫,你就穿這點布料,想給誰看?”

程真敷衍:“打工而已,又不露。”

他打算伸手去掀衣擺,又被程真襲擊。收回手的時候手提電話響起,葉世文想了想,先掛斷電話,轉頭望向程真:“我要跟你講一件事。”

程真停在斑馬線前等紅燈:“你講。”

“我是馮敬棠的親生子。”

程真愣了幾秒,還未回神,就被後麵車輛用喇叭催促。她鬆開腳刹,往前駛去,這句坦白實在讓她始料不及。

“你不要出聲。”葉世文回電過去,“阿爸。”

程真閉嘴。

葉世文瞄一眼程真,不再顧忌:“秦總的錢給進來了,我讓他先支付到Parko,搞了份往來合同平賬,稅費Norah有辦法攤到最低。之後投資公司會有Rex的錢,混在一起怕有麻煩。況且大哥也需要資金支持,我不能什麽都攬上身,親兄弟怎麽說也要拍檔一起上的。”

葉世文要在賬麵上與秦仁青先撇清關係。

馮敬棠似乎很滿意。

程真聽葉世文口吻變得輕鬆:“秦總剛出手了幾百份長期期貨合同,北邊公司撤資,肯定是對我們有信心。”

“Rex那邊?”葉世文笑了,“沒什麽問題,我已經溝通過很多次。Rex那邊推薦的學校已經談妥,就差看場地了。學校不像其他建築,有日照和戶外空間要求,洗手間都有標準的,過段時間他們想親自來看看,我去接機。”

程真從東隧過海,經鯉魚門道北上。

“好,到時候我們一起去。”

葉世文聽著馮敬棠開始家教,勸他早些收心,上次那個歌手太過輕佻,不能領回家。

“我隻跟她講過兩句話而已,記者亂寫,阿爸你別當真,她身上那件外套不是我的。”

葉世文盯緊程真,卻發現她波瀾不驚,像聾了一樣。

他有些不爽:“不過她也有暗示我,說有空出來單獨飲茶。看來她既傳統又乖巧,不飲咖啡、香檳,要飲茶。”

單獨,飲茶,好曖昧。是一盅兩件[75]還是私下品茗?是去翠華貴園還是五星級酒店?

葉世文來不及編撰更多引人遐想的對白,就被馮敬棠嗬斥:“別被女星的外表騙了,男人要以事業為重。你想玩我不會攔你,但不要被狗仔隊拍到。”

程真沒反應,這個遊戲就不好玩了,葉世文意興闌珊:“我知道輕重的。”

馮敬棠又囉唆一輪,葉世文耐心十足,句句孝順到底。提起登報的事,葉世文解釋:“我沒給過媒體錢,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拍我。”

倒是馮敬棠看得開:“雖然八卦周刊亂寫,但官方報道的口徑,你的形象都很正麵,好事來的。兆陽以後發展起來,需要一個正經掮客出麵周旋。Rex對你很滿意,外資講究企業形象,這樣他給錢也會給得爽快些。我不方便露麵,世雄又是公開的兒子,你更妥當。反正你底細清白,跟著屠振邦時沒插手過金錢往來,沒人會查的。”

無心插柳柳成蔭,還博得金主高興,葉世文不抗拒上鏡。

“Norah和我說,複核年末資產盤點表,陳康寧手下那個陳啟明在兆陽搬遷裝修的時候,每樣東西都高過市場價30%以上買入。”馮敬棠語氣明顯陰沉下來,“你知道兆陽內部對陳啟明的評價嗎?”

“沒聽說過。”葉世文十分冷靜,“我沒去那邊上班,不太清楚。”

“我當初沒讓Norah持股,就是想她做財務官,與陳康寧互相牽製。才半年就出這種事。Norah已經重新逐項審核,但凡陳康寧有簽字,他都擺脫不了關係。”

“阿爸,都是自己人,家醜不可外傳。”葉世文安撫道,“私下調查就好,免得人家說你不近人情。”

“怕就怕不止一次。”馮敬棠惱了,“你大哥還幫陳康寧講好話。別以為我不知道,陳康寧就是想盡快站隊,當馮家是搖錢樹。”

葉世文敷衍回應。

一個出身卑微靠老婆上位的男人,胸襟與眼界有限,匹敵不了人家三代富商沉澱下來的超前經營理念。兆陽地產落到馮敬棠手裏,與家庭作坊沒什麽區別——自己就能拆自己的台。

葉世文隻不過是借力打力罷了。

車停下的時候,葉世文也與馮敬棠道別。那艘豪華遊艇靜靜守在水上,看來葉世文今夜是要出海暢遊。

“上船。”

程真沒拒絕。

天文台錄得的西洲氣溫,十攝氏度,相對濕度70%,隻吹北方,刮到你痛。程真一下車就裹緊外套,兩條腿在寒風中打戰。連給葉世文扮紳士的機會都沒有,越過他直接踩上甲板鑽入船艙。

果然有錢能使鬼推磨,船童早就調好室溫。冷暖交替,她立即打了個噴嚏。

葉世文在吧台斟酒:“喝酒吧,喝完就暖了。”

“不要。”

“怕喝多了跳舞?”

程真不理他。

船已開出。她脫下鞋,跪在靠窗的寬闊沙發上,凝視極遠處的海。上一次坐遊艇出海,是珊珊五歲生日的時候。

十年前的遊艇,隻有一層日光甲板,艙室內飾簡單,船身造型笨重,卻也處處彰顯昂貴。

程真好奇跑到駕駛艙,曹勝炎把她擁在懷裏,手把手教:哪個是電子海圖;哪個是衛星電話;沒有標線路牌的海麵,如何靠雷達探深。

生命往往在無常之前,一切如常。

如常的殷實家庭,如常的賢父慈母。可惜那晚的生日蠟燭太脆弱,富貴浮雲,一吹就散。

“在想什麽?”葉世文從她身後擁住,打斷程真的神遊。

“你為什麽要告訴我?”

葉世文稍頓:“你不是什麽都想知道嗎?”

“我的意思是——”程真側身,望進他坦然**的眼底,“為什麽要現在告訴我?”

“因為是時候了。”葉世文倚著她腿旁落座,“十年,真真,我等了十年才有這個機會。”

“什麽機會?”

葉世文笑了。眼稍彎,唇上翹,一個不折不扣的靚仔放電,沒有雌性生物能夠幸免。二十七歲年紀,尚未因時光刻薄增添皺紋,卻以遭受風摧霜打為由,一雙眼眸道盡故事。

甚是迷人。

“娶你回家做富太的機會。”

他站起來,走到吧台處打開其中一個文件袋:“你過來。”

“做什麽?”

“過來就知道了。”

艙內鋪設地毯,程真隻穿絲襪踩上,格外柔軟。她站在葉世文麵前,見他獻寶一樣遞出:“送給你的聖誕禮物。”

是一份購房合同。

程真愣得不知該如何回應。

“麗泊道寶翠苑,實用麵積一千三百呎。三房兩廳,鬧中取靜。上一手業主是做電路板生意的,入住五年身家翻了三十倍,證明這個灶位旺財。你之後想搞裝修沒問題,但灶台不能動,起碼不要斷我財路。”

葉世文翻開簽署頁,直接遞上簽字筆:“簽名吧。”

程真不用翻看也知這套豪宅價值幾何。

她沒有接筆,眉頭蹙起:“你什麽意思?”

“送禮物啊!第一次收這麽貴重的?”葉世文屈指在她鼻頭輕刮,“你看你,嚇到像簽賣身契一樣。”

他扯住程真手腕,這副嬌軀靠入懷中,把簽字筆塞在她手上:“先簽這裏,簽完還要簽騎縫。過段時間我陪你去辦手續,最快過年後就能拿鑰匙。”

程真不敢落筆。這份看似夢寐以求的禮物,薄薄一遝紙,頂得上壓在胸口的千萬斤,她甚至無法用以往過分刻薄的態度去拒絕。

葉世文見她不肯動筆,有些急了:“你不中意?清沙灣那個位置全城最靚了,這樣都看不上?”

他現在的錢也就隻夠買這一處。

“不是。”程真也急了,“不是不中意,太貴了,你收回去吧。”

“你不要?”葉世文鬆開手。

“我不能要。”程真相信這是他掏盡家底買的。

葉世文用臉頰去貼程真額頭,溫度如常:“吹風吹傻了?你還是不是程真?我現在買給你屬於贈予。你媽不是叫你多拿些分手費嗎?”

程真反駁:“講過很多次,那是四姐胡言亂語,不是我媽咪!”

“行了行了。”葉世文重新握緊程真執筆的手,“當然不是分手費,這是聘禮。你簽了名,這間屋和我這個人以後都屬於你了。”

怎忍心讓她繼續穿梭於酒鬼之中。才二十二歲,書沒念多少,長又長不高。身上的疤醜得心驚,又生了張不饒人的嘴。立誌不依賴任何一人,好硬氣,任何人也不及她颯爽。全城中低價樓盤被她踩盡,買不起,也死不開口叫他贈寥寥幾分的溺愛。強悍到底,卻會因想念啜泣,會中意靚鞋,替無辜鄰居出頭,冒險折返救他。

任海城三百萬女人在他麵前來回泳裝展示,葉世文也隻惦記程真。

什麽情啊愛啊,太過俗套。

千言萬語都敵不過那一句——我想對你好。

“算了。”程真不肯下筆,“我這種人住慣水阜區,豪宅風水怕是與我合不來。”

他不怕,她怕。怕簽了之後大家都會後悔,後悔這段感情走得太遠,遠到超出控製範圍。情願你與我負氣到底,日夜爭吵,也不想你對我太好,決意傾盡全力去愛。

“阿文,我不值得。”

“真真,你值得。”

程真的心髒被狠狠挾持,喪失伶牙俐齒:“我……”

“不準拒絕我。”葉世文在她耳邊溫聲地哄,“錢可以再賺的,你不用替我省。這些是我的,也是你的,我隻要你在我身邊。”

也許那瓶波爾多紅酒確實有後勁,足夠清醒的時候,葉世文講不出這種肉麻的話。

但一世隻講這一次,她聽進去,也就夠了。

程真終於被擊穿鎧甲,子彈嵌入心髒,與脈搏同振。血液噴薄湧出,好痛,卻又好暖。

遊艇海浪,新款靚車,昂貴酒水,坦白後奉上一顆真心加一套豪宅,他要你永無愁苦,不容拒絕。

這是真真正正的糖衣炮彈。

程真拋開了筆。她轉身抱緊葉世文的腰,撒嬌語氣十分難得:“我想喝酒,不如我們先喝酒。”

“好吧,反正不急。”

葉世文也想助興,擰開酒塞,斟了小杯紅酒,打算遞給程真。還未伸手,程真奪過他手中的酒瓶,仰頭狂飲。

葉世文錯愕:“這款紅酒五千一支,你當它是生力啤?”

程真把所有情緒隨酒吞下。

是他自願,是他傻,非要中意她這個身懷一千幾百億秘密的人。是她自願,是她傻,杜元這個人渣偏要在她動心之後才來找她出手。

程真,你好虛榮,好貪心。

清沙灣豪宅你也住過,為何他贈你那一刻,竟會隱隱開心?想要愛,還想他永遠不會憎恨你?

你這個自私的壞女人。

她喝掉大半,才肯罷休。五千一支,果然入口順滑不嗆,果香馥鬱,些許冰鎮還能生津止渴,程真情不自禁打了個嗝。

“普普通通,我喝過更好的。”她沒說謊。

葉世文第一次見她語氣狂妄:“你父母以前是做什麽的?”

“做生意。”

“什麽生意?”

“不記得了。”程真搖頭,“他一開始做律師的,後來得遇貴人,私下又有交易,總之做過好多事。就是做太多了,才會有報應。”

她望向葉世文,愁緒與愛意揮之不去。幾十公分距離像隔著整片海洋,任她再使勁,也看不真切。

“所以你要小心,不要做太多壞事。”

這句話她說給自己聽。

葉世文眼見程真開始臉紅,似乎不勝酒力:“他們車禍是被暗算的?”

“車禍?”程真才想起那個檔案裏的父母,“誰知道,天意吧。”

她瞄見吧台上還有一個資料袋:“這是什麽?你另一套藏嬌的金屋?”

“見一個送一個?你以為我開銀行的?”葉世文把資料袋移開,“這份你不要理。”

程真收回視線。

她解開外套紐扣,又不停掃視艙室,像模像樣地點評起來:“這艘不錯,飛橋還是運動型?這麽大的afterdeck(後甲板)會客區,又是半戶外連主甲板,肯定是飛橋。”

剝下外套,她倚坐在沙發上去望深沉的海。

“航速應該最高可以去到二十七節[76],還是二十五節?我猜二十七,也就是五十公裏,比不上你那台車。”

葉世文手掌帶熱度,摸到她腰側。

程真早在脫下外套的時候,就被他盯得腰脊發熱。這一摸,人軟了,往後靠,被葉世文圈在懷裏。

“我看你不隻會開飛機。”葉世文扯起那條貼著大腿的襪帶,狠狠一彈,打在嫩肉上很響,“你明日就不要再去酒吧了!”

想到那些酒鬼盯她的目光,葉世文決定連夜采購最小號的兵馬俑鎧甲。

程真悶哼一聲,酒氣染紅眼角:“會痛的。”又低頭去看,手指點在自己白得晃眼的大腿上,一道豔痕昭然若揭,“你看,好紅。”

這副媚態來得太突然,葉世文瞬間就有些失控。

“這麽快醉了?”

“嗯。”

她沒醉,隻是喝得太急,現在心跳咚咚,像在喉嚨跳舞。

“不能喝還要學人喝。”

“五千一支。”程真側身,向後比了個手掌,“喝多點,不虧。”

似醉非醉,格外可愛。

程真一夜無眠。

黎明消失,海與天漸分漸離,時間穿梭帶來了光。雲層織得太密,赤色豔霞被過濾幹淨,隻剩下日晝的白,輕輕落在眼瞼,撫觸般溫柔。

黑夜總是匆忙,似一個背井離鄉的人,丟三落四,走的時候隻來得及卷走兩件薄衫。

一睜開眼,這個世界便患了鄉愁。

沒人願意與夢鄉告別。

她輕輕掰開擁著她腰的手掌。葉世文也累了,睡得比平時沉穩,手指無力,任由程真擺弄。她起身離床,找到房內浴袍,披上後悄悄下來一層船艙。

她拆開吧台上的文件袋。

昨晚就想看了,可惜一直沒機會。牛皮紙袋鼓鼓,打開發現有兩卷菲林[77],寫著copy A(拷貝A)與copy B(拷貝B)。程真第一反應是偷,又在心裏笑自己蠢。抽出資料翻看,是葉世文與屠振邦期貨公司的交易合同,落款簽署人楊定堅。

鐵礦石。程真想起翟美玲與楊定堅的對話。再翻兩頁,看見交易金額時鬆了口氣,幸好他買入金額不大,萬一出事也不至於傾家**產。

想完立即低落起來。關心則亂,程真搖搖頭,把雜念拋出腦袋。

再看下去,從資料夾縫掉出幾張照片,程真反複確認後才明白是杜元的“貨”。碼頭倉位編號,急凍食品編號,車牌號碼及交貨的人。

違禁品拍得很清晰,衝印出來的照片右下角上有詳細拍攝時間。不隻是昌岸碼頭,葉世文私下追蹤了杜元的交易。

他打算把這些東西交給警察嗎?還是交給一心要做正經生意的屠振邦?

手提電話響起。清晨六點半,鈴聲陣陣,割破船艙沉靜,猶如靈異電影的開場樂在不停演奏。

程真一驚,急急把文件塞回,目光落到沙發角落的手袋,快步上前翻找。

“喂?”

那頭的人在冷笑:“葉世文真沒本事,竟然讓你這麽早就醒了?”

“杜師爺。”程真忍著酩酊狂飲後的頭痛,不去反駁,“有什麽吩咐?”

“阿真,沒想到你年紀輕輕,玩弄男人也有一手。”杜元假意讚賞,“又是跑車,又是遊艇,還打算給你置一間清沙灣豪宅。聽說他定金都付了,就差簽約改寫你的名字。你果然有本事,我沒看錯你。”

程真的心跌入海底:“我沒簽。”

“不簽?定金五十萬,不簽也沒得退的。”

“他可以寫自己名字。”

杜元輕嗤:“你心知肚明,不需要在我麵前扮不熟。”

“杜師爺,你這麽早打電話,不會隻為了關心樓市交易吧?”

“阿真,不要忘了自己姓什麽。”

程真咬牙:“我說了我沒簽。”

“行,你記得就行。勸你別陷太深,如果他沒死在我手上,一定不會放過你。”

程真怔忡,渾身血液像遭遇急凍,寒得聲音發顫:“你要殺他?什麽時候動手?”

“關心他?”杜元大笑,“你玩真心,人家玩遊戲罷了。他對女人是大方,但你算什麽?馮敬棠娶兒媳,你連參賽資格都沒有。”

程真指尖捏得發白:“我要我妹的監護權。”

“過幾個月吧,會給你的。”

“我現在就要。”

“急什麽?”杜元反問,“想好後路了?準備帶程珊去哪裏?”

“不用你操心。”

“行,我過完年才回去,到時候再說。”

“不行!”程真語氣急起來,“你不是她的監護人,根本不需要你到場,你叫人出麵去辦手續就可以了!”

“大家主雇一場,你要走,我肯定擺兩圍酒席親自送一送你。”

杜元直接收線。

程真卸下力氣,頹然跌坐入沙發。抬起眼,碼頭風光開始清晰,透明玻璃外滿是寒冬晨景。車聲人聲尚遠,隻有烈烈北風,在終年浴翠的樹木中穿插而過。

因堆填海域造成海港獨有的狹長海岸線,臨陸水急,深海水靜,遊艇在顛簸中靠岸。

一夜風流,無限多情,隻消兩分鍾致命通話,就能拋諸腦後。

“醒這麽早?”程真嚇得渾身一顫,手上電話跌落地毯,聲響沉悶。側頭去看,樓梯轉角處葉世文靜靜佇立。

西褲穿著妥當,深紫色襯衫未扣,敞半身肌肉。葉世文眼內全是倦意,卻在與程真對視那刻泛起笑容。

他泰然自若,一步一近:“見到鬼啊?臉色好差。”

“我餓了。”程真鬆一口氣,目光快速瞄到那份收好的資料袋上,萬幸。

葉世文腳步恍惚間滯了半秒,又繼續走到她麵前:“我昨晚虧待你了?”

程真憶起那些畫麵,眼下浮紅,如日出朝霞。她想彎腰撿起手機,卻被葉世文俯身先行一步。

她急了:“給回我!”

“你跟誰打電話?”葉世文不肯給,“一大早魂不守舍。”

他已摁開通話記錄,程真撲前去搶,卻被葉世文猛地反手一推,後腰狠狠撞中吧台鈍角,痛得湧淚。

“哦,這麽早就跟杜師爺打電話?”

滿室寒氣,從葉世文身上透出,每講一個字就冷掉一度,直逼零下。

程真咬牙忍痛:“與你無關的,他在國外,有時差而已。”

“是嗎?”葉世文的聲音比窗外北風更鋒利,“有什麽重要事情需要下樓瞞著我致電?不如你幫我問下他?”

他直接回撥,在程真麵前把免提打開。鈴聲十分枯燥,嘟,嘟,嘟,短促停頓猶如淩遲的刀,一聲一割,劃破程真動脈。

這是黃泉路上的號角。

“喂?”杜元接了電話。

葉世文抬起手,電話被遞到程真臉頰旁邊。葉世文淡淡地笑,聽見杜元聲音,笑得更加投入,甚至打算就這樣笑著送程真赴死。眼稍彎,唇上翹,美色確實致命,尤其是一個比自己高出許多的成年男人。

她隻要講錯一個字,明年今日就是她的死忌。

程真牙關輕顫,喘夠氣才緩緩開口:“杜元……”

那頭的人沉默。幾秒仿若幾個世紀,隻聽見杜元嗤笑一聲:“找到阿威了嗎?我叫你給他打電話,你打回來給我做什麽?你通知他換掉那兩款酒沒?”

“還沒。”

杜元又說:“還不快點打給他?阿真,別耍花樣。我知道你要辭職,雇傭條例怎麽規定就怎麽做咯,不需要一而再地求我。”

她從來都隻稱呼他“杜師爺”。

程真雙膝發軟,差點跪下,指腹在吧台邊緣用力扳緊,靠手臂支撐自己。抬眼一看,與葉世文冷酷目光相撞,她有了底氣,順著杜元的話接下去:“我想過完年就走。”

“不行。”杜元拒絕,“年前年後最多節日,酒吧很忙,至少要過完清明。”

“我真的不想再做。”程真又去看葉世文,聲音更加篤定,“我有其他打算了。”

“等我回去再說,不要再為這種小事煩我,你以為我很有空?”杜元當機立斷掛掉電話。

這個謊言足以救她一命。

葉世文把手提電話拋到沙發:“為什麽不跟我講你想辭職?”

“講了你就會信?”程真心跳慢不下來,半合著眼,語調頗低。

不過是飲食男女誤打誤撞,玩一回真心。昨夜纏綿悱惻的愛意,也隻是他一時興起的慷慨。想給就給,想殺就殺,葉世文要的是絕對服從。

而她做不到。

隻一瞬間,程真被葉世文捏住肩膀摁下,上身趴在冰涼吧台。

“你——”

她的下巴貼在石麵,雙手被反鉗腰後。葉世文不發一言,從她身後扯下浴袍,另一隻手撫上那塊被撞得瘀青浮起的傷,十分心疼。

他習慣早起,因為習慣失眠。擁著程真入睡才能輸給自己千思百慮的思緒,有幾個鍾頭空白時光可供歇息。

床榻涼了,他便輾轉醒了。下樓時她把電話摁滅,坐在沙發,三魂七魄盡失地呆望窗外。看見通話記錄那刻,所有情感變作威脅,葉世文很憤怒。

他甚至變態地希冀程真由始至終都在欺騙,對自己無半分真愛。

真怕她求饒,更怕自己心軟。

細密的吻落在程真背上,疼痛放大敏感,她整個人都在顫抖。劫後餘生,慶幸與恐懼並存,程真禁不住流淚。

聽見葉世文解開皮帶的聲音,她啞著嗓開口:“不要。”

怒火催生太多欲望。

“不要,我不要!”程真啜泣,“不要這樣!”

“你聽話就不會痛。”

無論何時何地,隻要你聽話而已,我什麽都能給你。

你偏不肯。

“葉世文,我是你養的狗嗎?”

程真隻覺得痛苦。

她不願意成全一個男人卑鄙的征服感,情願從未中意過他。

不知過了多久。許是半分鍾,許是半刻鍾,久得程真睜開眼,聽見他重新扣起皮帶。骨節修長的指梳入發鬢,幾縷淚濕長絲也被妥善安撫。

“真真,你不要再挑戰我。”

程真忍不住又掉一顆眼淚:“那不如分手吧。”

“好。”葉世文歎了口氣,從地底找回自己聲音,“下輩子吧,我絕對跟你分手,見到你就繞路走。”

他拉起程真手臂讓她站直,指腹輕拭,勾走她頰邊的淚。

欲望高漲時的淚不會苦澀,反而徒添淩虐的美。此刻她卻哭得強氣,淚珠如棱,帶無數的角,紮在葉世文心頭。

明明該生氣的是他。

“幫我扣。”

顆顆被鐫刻品牌字母的黑蝶貝扣,精雋、貴氣、微涼。程真雙手垂著,像磁鐵的同極,拒絕親近,一股隱形的力推擋她企圖舉起的手臂。

她開口:“不要。”

葉世文貼上前,半低著頭湊近:“一粒,就幫我扣一粒。”

程真不肯與他對視。

猶豫幾秒,她終於抬起手,隨意地擰上一粒。葉世文無聲舒了口氣,自己把餘下紐扣全部扣好。

一人退一步,台階由我造。隻要她肯扣,這段戀情便能留出逼仄空隙,供二人各懷心事。

示好與示弱,也就一字之差。

除了死與繼續殘害彼此,他們似乎不想做出其餘安全選擇。

葉世文把衣擺紮入西褲內,又拎起沙發上的西裝外套,邊穿邊往外走。

“我買了新裙給你,不要再穿昨晚那套爛衫,好醜。我去車上拿,你換完我們去看醫生。”

好醜?明明他看到的時候神魂顛倒。

“看醫生?殺人犯要掛精神科的。”程真語氣冷淡,“神經搭錯線,開顱也沒得救。”

葉世文無視她的挑釁,站在艙門處,眼神浮現內疚。他懊惱自己竟然半分力氣都不留:“腫得很厲害,我怕傷到骨。”

程真別過頭,不再去看他。

“記得戒口。”葉世文把車泊下,“沒傷到骨,但辛辣煎炸都不要吃。”

程真捧著一堆藥,沒答話。

“我今晚回來再幫你塗藥。”

“不用,我自己來。”

葉世文喉結上下滑動,把一肚怨氣憋回:“我當時火遮眼,不小心而已,你以為見到你受傷我會很開心?剛剛那個醫生以為我家暴你,差點要報警啊!”

她未免太小氣。

醫生問一句“是意外嗎”,她搖頭。再問“是人為嗎”,她便眼紅。如是者三番四次,骨科醫生真有風骨,瞪大眼嗬斥葉世文:“連女友都打,你這個人形禽獸!”

程真冷笑一聲:“嘖,葉老板道歉誠意十足。”

“行,行,行!”葉世文一掌拍在方向盤上,“對不起,程小姐!是我錯,是我衰!明日我就去雙喜樓擺兩圍和頭酒[78],與你冰釋前嫌好不好?”

“不去。”程真解開安全帶,“我怕沒命吃。”

“你究竟想怎樣?”

二人陷入沉默。

葉世文決意先妥協,將手臂抬高,音調半軟:“還生氣?給你咬一口泄憤,咬斷都可以。”

程真推開他的手。

“哪天你這隻手真的斷了,知道什麽叫痛,再來問我生不生氣吧。”

葉世文很無奈:“真真,你受傷,我也會心痛的。”

程真半低著頭,手指在裙擺上一捏一放,互相摩挲。聽見葉世文歎氣,大掌落到自己頸後。她抬起頭,那張俊臉靠得極近,自下而上貼來,企圖吻住紅唇,被程真避開。

鯉魚嘴,杏圓眼,這種麵相的女人,葉世文發誓輪回十八次隻遇見一個足矣。

他已沒了十八條命。

葉世文隻好在她臉頰輕啄一下:“過完年不要去酒吧上班了。”

“我自己決定。”程真的視線落回窗外。

“行,程小姐想怎樣就怎樣。”葉世文不想再爭執,把那份購房合同遞出,“拿回去簽字,我遲些帶你去辦手續。到時候別再住這邊,不安全。”

她沒有問什麽叫“不安全”。

大限將至的壓迫感。於她,於葉世文,於所有深陷這場禍端的人而言,水阜區舊屋肯定比這台裝防彈玻璃的跑車更“安全”。

程真上了樓。

葉世文留在車裏,打開另一份資料袋。

在遊艇內她神色最慌那刻,視線先從這個資料袋經過,才拋到他身上。她似乎想確認有沒有物歸原處——這才是葉世文怒火的起源。

與程真不能硬碰硬。她是一塊燒不熔的隕石,在大氣層擦到要致電消防處來救火,她照樣毫發無損,固執到底。

恃愛行凶,是他讓渡的權利。

葉世文有些惱自己,從頭逐頁翻看,長睫垂作短簾。再掀起時,颶風在瞳孔深處形成,他臉色陰沉,足以懸掛十號風球[79]。

程真太急了,連照片也插錯頁碼。

“醒了沒?”葉世文撥出電話,“幫我查一件事。”

徐智強被這副冰浸過的語氣凍得打冷戰:“文哥,什麽事?”

葉世文的視線落在福華街那條巷內。他不相信一個十年前拖家帶口來此投奔親戚的生意人,能玩得起遊艇出埠。

身份可能是假的,但那道疤肯定是真的。

“近十年來,海城所有縱火案,一單都不能漏。”

程真把外套穿上。她個子不高,長至臀下的西裝外套,勒出腰線。深棕色,雙排扣,複古利落。內搭珍珠白短裙,套一雙卡其色麂皮及膝低跟靴。

對鏡一照,她有種錯覺,恍若回到衣食無憂的年代。

推門而出,程真驚豔了迎麵上樓的張欣園。

“真真姐,你去上班?”

“是呀。”程真揚唇帶笑,“放假回來嗎?大學功課辛不辛苦?”

張欣園搖頭:“念書哪有打工辛苦。”一雙稚目褪去光華,與懸在頭頂的燈泡不相伯仲,張欣園又小聲念叨,“你男友這麽有錢,你居然還要去上班?”

人人都在傳,三樓那個女侍應,賣酒兼賣身。

豪車頻現,穿金戴銀,每日假模假樣擠地鐵搭小巴。原來有錢人也扮貧困,演落魄,與她共睡水阜區舊屋,手段下作,不知廉恥。

張欣園曾替程真解釋:“那個是她男友,我見過的。”

街坊們都不信:“哪個男人會希望自己女友在那種地方打工?她沒學曆又不靚女,人家玩玩而已。阿園,勸你與她少些接觸,近墨者黑,做女仔要有尊嚴啊!”

張欣園再看看程真靴上**的半截大腿。

真白。她以前從未這樣穿過。

“拍不拍拖與上班有什麽關係?”程真收起笑容,“我賺自己的錢而已。”

張欣園抿了抿唇,點頭當作道別,快步上樓。

打開家門,一屋陳舊擺設,灰蒙蒙,陰沉沉,日照永遠透不進這幢破舊大廈。藤椅如垂暮窮人,骨架老邁,衣衫襤褸,四處穿插而出的鐵絲,勾破她對未來的希冀。

擔架廠出品滯銷。勞動力密集型的傳統產線,廠房占地太大,租金超負荷。老板利潤空間縮無可縮,碳纖維製品,遭遇今年石油價格走高導致原材料成本暴漲。投研資金不足產品升級困難,申請CE認證[80]轉銷出口也要時間。

政策變化後風口期漸趨漸近,北邊勞動成本更低,每副擔架能比海城廠商低10%~30%的價錢。

原來單靠海城這個市場,賺不到一世安穩錢。

明明股票指數已在2000年創下最高一萬八千點。大家都以為經濟複蘇有望,科網股熱潮竟驟眼間化作泡沫,大市如山倒,這個社會無人幸免。

傳統業不行,軟件業不行,自願失業計劃又多了無數個不自願參與的人。

計件工資逐月累減,黃萍燕快支付不起女兒學費。結構性失業,要一個年過四十五的女人轉型,能轉什麽型?

“阿媽,我們是不是要搬?”

黃萍燕掛斷電話,眼珠黃濁,像一條垂死的魚。張欣園聽見電話那端的表親歡天喜地,說收到風聲這裏要拆了,隻能多寬限兩個月給她們母女找別處安家。

他們要住回來,與負責拆遷的土地發展公司拉鋸談數。

20世紀80年代初,福華大廈隻是私人樓宇,黃萍燕親戚屬於產權業主。1988年,經多方商榷後,才把四樓以下改造為福利住房,輪候出租。

市區腹地,又逢廟破樓舊。無論是拆是賣,也叫作發展經濟,造福社區。

“這個你別管了,我再想想辦法。”

別處租金要剝掉黃萍燕一層皮才夠支付。

張欣園知曉母親難處:“阿媽,不如問真真姐借?她一向肯幫我們。”

“她的錢是怎樣來的,你知道嗎?”

“她不是那種人。”

“知人知麵不知心,若被街坊知道我們問她借錢,閑言碎語要戳穿我們母女的背脊。”黃萍燕又歎[81]氣,“平時樓上樓下幫幾個小忙就算了,涉及錢銀,親戚也沒情麵可講,不要指望外人。”

張欣園望見黃萍燕貼滿膏藥的肩窩,眼眶一紅:“那我不讀了。”

“有書不念,你想去做什麽?”

“我去打工。”

“中學畢業,你能做什麽?連個大學證都沒有,誰會要你?”

“我也可以去賣酒,賺到錢就行。”

黃萍燕聽見這種話,氣得破口大罵:“你是不是見人家穿新衫拎新手袋,你也羨慕,也想趁嫩去交有錢男友?做女人能這麽不知廉恥嗎?我是這樣教你的?白養你了!”

“我沒這樣想過!”

夜裏,屋內隻有一雙母女,在房間客廳各自低泣。歎息無人可聞。

程真踱步下樓,穿堂風打在腿上,有些料峭寒意。

2001年,迎春花未開。

千禧年盛傳的計算機“千年蟲”,雷聲大雨點小。因跨世紀而不適用的“十進製”,在幻想中毀滅地球,又在幻想中消匿於世。

新的一年,海城人照樣鼓勵自己,樣樣都要做到第一。好大口氣,於是樓價也躋身全國前茅。

全因按揭尾款湊不齊,喪失賣掉那套房的資格,背負一世。業主?孽主?讀音近似,人們至今分不清楚。

雙手收攏衣領,不善廚藝的程真要先找個地方解決晚飯。

拐一個彎,穿堂風停了。她扯一扯衣擺下沿,把布料捋得平整,走到銘記檔口。揚眼輕輕一掃,鋪內擠滿七嘴八舌的街坊四鄰。

“咦?阿真來啦。”謝瑩瑩早就瞄見來人,直接迎上,口吻似深閨好友般親熱,“還是例牌吧?”

程真點頭,在外擺位置坐下。

這次沒有孕婦打擾,她悠然自得歎完一整支煙。

工作場所的光堪比閻王殿,化不化妝無人能辨。她習慣不著脂粉,憑些許年齡優勢,暈黃路燈在臉頰細細絨毛上探照,被煙霧一遮,有了迷離美感。

她確實比以前漂亮不少。果然人靠衣裝。

陳嬌兒媳倪婉君,冷冷站在收銀台,拿一雙大眼,斜斜乜著謝瑩瑩滿臉討好地捧上一碗燒鵝瀨。她靠子宮爭氣,一索得男,把謝家唯一命脈緊握在手,沒人敢對她這個失業遊民擺臉色。老公三催四請,才拖足大半個月說來銘記幫忙。

爭家產要趁早。

來的第二日,便把那個一直雇用的長工開除。

陳嬌發火:“偉叔一向勤力過人,你炒了他,你來做嗎?”

倪婉君長指一點,衝謝瑩瑩背影示意:“有她就行啦,現在打糊都是機器打的。老爺[82]負責壓粉漏粉還有斬料,她就負責將粉浸一道凍水,過冷河而已,多簡單。”

“那你做什麽啊?”

“奶奶[83],這個月的賬簿數目我看過了,有些地方對不上,怕是有人敲穿櫃筒底,拿了不少錢。我以前做會計的,收銀盤點我來幫你。”

言下之意,洗碗擇菜、收拾殘羹落回陳嬌頭上。

她正想反駁,倪婉君把自己老公抬出來。親生兒子在電話裏語氣不耐:“阿媽,婉君手腕沒力,不能做粗重活的。萬一受傷,看病也要花錢。我賺這點錢容易嗎?況且店裏麵事務不分大小,如今做生意要有經營思維,又不是小農經濟,腦力勞動不比體力勞動付出少。”

又搬出謝家唯一那尊佛:“我禮拜日休息,帶迪仔過去幫你攬客。他說好久沒見爺爺嫲嫲[84],很想念你們。”

電話那頭,迪仔死活不肯喚一聲“嫲嫲”。聽見親家在叫開飯了,迪仔大喊“辛苦婆婆”,陳嬌嘟囔幾句,兒子索性掛斷電話。

謝恩銘習慣回避衝突,這次又裝聾作啞。陳嬌失去幫手,唯有強忍下來。

她做兒媳的時候,婆婆氣勢淩人,哪敢像倪婉君這般囂張。想不到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都是姓謝的,一個封建餘孽,一個潮流民主。

倪婉君眼見程真優哉遊哉吃完那碗瀨粉,起身時格外仔細衣裳,舊得掉漆的折疊凳輕拿輕放,實在做作。她以為自己在內環區大班樓宴飲那道亞洲第一的雞油花雕蟹?

程真走至收銀台,收銀員目光洶洶,夾帶鄙夷。見她從上至下掃視,仿佛在替程真全身做磁核共振檢查,又想起陳嬌的抱怨——能做收銀的,必然是自己人。

這位是陳嬌兒媳。

倪婉君看夠了,才開口:“三十五。”

如今連定價都由倪婉君話事。漲價五元,驟然一聽,也不算多。若改為漲幅15%,估計食客紛紛繞道。程真低頭數著零錢,眼角掠過倪婉君描紅的指甲。

十指不沾陽春水,看來婆媳大戰,陳嬌率先棄甲。

“大嫂,打個折啦。”謝瑩瑩突然從身後冒出,手裏捧兩個油汪汪的淨碗,側頭去看倪婉君,“阿真是熟客來的。”

“一碗粉,算上食材、人工、燈油火蠟、鋪麵租金……”

倪婉君話未說完,謝瑩瑩反駁:“自己的鋪麵,何來租金?”

“逢年過節不封利是,信不信販管拿市政條例警告,分分鍾說我們影響市容?你以為外擺的那四張桌子是天生種在那裏的?念書少就別亂發表,做生意要講公關的。”倪婉君翻了個白眼。

謝瑩瑩早就熟悉大嫂嘴臉,聽完也隻扯扯唇角,露一個假笑。她在家裏受慣打壓,這種程度的諷刺簡直是和風煦雨。

倪婉君不願彎的腰,謝瑩瑩都肯代勞。陳嬌並非冷血,眼見親生女兒累得在後廚打盹,已經開口叫謝瑩瑩回娘家住。

母女閉門夜話,謝瑩瑩長睫帶淚,試探陳嬌態度。

“阿瑩,你真的要離婚?你想清楚了?已經不年輕,又生了兩個小的,說離就離?”

“阿媽,我不想帶著兩個小的。”

“難道要他們跟那個爛賭老爸?你是在害他們兩兄弟,做老母的能這麽狠心嗎!”

“你以為我舍得?我是怕拖累你和阿爸而已。”

“唉,誰讓你以前那麽蠢!”

“真的離婚,兩個小的可以改姓謝啊。大嫂為了身材不肯再生,總不能讓你和阿爸一輩子隻抱一個孫吧?”

陳嬌嗤笑:“改姓謝了,打算分家產?街口那間豐興置業的地產經紀佬日日來吃粉,跟你吹水說這裏要拆是吧?久病床前無孝子,分錢才來獻殷勤!”

“阿媽,我是你生的,怎麽你罵我就舍得狠心?對大嫂就千依百順?你猜她要迪仔改姓倪,你那個隻聽老婆話的兒子肯不肯?迪仔可是你親家一手帶大的。”

蛇打七寸,陳嬌一時語塞。

謝瑩瑩又悄悄朝程真挑眉——別管這個癲婆。

程真依照定價付錢。

謝瑩瑩笑著說:“多坐一會兒再走嘛,反正你八點才開工。”

“搭車也要時間的,到了就差不多了。”

“拜托你啦,都身光頸靚[85]了,還做什麽?嫁妝收拾一下,嗲多幾句,先上車後補票,他肯定會給你個名分的。”謝瑩瑩壓低聲音。

程真不答。她知道街坊在說什麽。公屋沒有不透風的牆,張欣園那記落在她大腿的目光足以說明一切。

社會底層不懂日馬夜馬的賽製到底緣由何在,也不明白莎士比亞那種**作品怎會值得討論幾個世紀。憎人富貴嫌人窮,捱得過今日,再講兩個八卦,尺度越大,春夢越長。

人間沒有真相。

因為真相太殘忍——她這種人,怎會有機會撞大運遇見真愛?絕對是犧牲色相換來的三分鍾熱度。

程真越過謝瑩瑩,臉色平靜地走出門口。

上了小巴,她倚在粗陋布藝靠背上,頭輕仰,眼朝外。與洪正德親戚議價是一件苦差,既不想為了落戶花太多錢買一間二手單位,又不願得罪這條僅有的人脈。良城的體操水平並不高,還要替珊珊物色體校。

不知那邊的娛樂場所多不多,賣酒水傭金高不高?再不行,去開的士總可以吧?

程真心事繁多。

背井離鄉,故土難遷,連林媛骨灰都帶不走,她根本沒心情去管別人如何非議自己。

大廈泛光外牆上,可樂的廣告紅白相間。屏幕不斷切換顏色,喜慶得讓人以為飲下去就能坐擁歡樂。

視線流連間,她看見燈牌左上方暗掉一角,太小了,不顯眼。

像水阜區福華街,又像十五歲的曹思辰,更像千千萬萬個仰人鼻息生存的浮遊生物。這片由鋼鐵水泥組成的海,擁抱潮汐變幻,終年熱鬧歡騰,有人禦風,有人駕浪——從不會為一顆熄滅的燈泡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