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元往後靠入椅背,語氣平靜許多:“沒想到葉世文給了你不少東西,現在都敢跟我講價了。”

“沒辦法。”程真斂起笑意,“你答應我的沒給我,我隻能問他要了。”

“說好事成之後給你,但問題是我沒拿到我想要的,葉世文逃了。”

“肉都送到你嘴邊,居然叼不住,你說怪誰呢?”

杜元盯緊程真的臉:“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你跟你爸,長得很像。”

程真臉色一僵。靜了幾秒,她又浮起笑容:“杜師爺,今時不同往日,現在全世界都盯著商罪科這樁大案,你就算拿曹勝炎也威脅不了我。公開程珊身份,那就是給警方機會徹查舊案。到時候你怎麽辦?你可是參與過威脅曹勝炎妻女的,程珊和我就是人證。”

“她有命做人證再說吧。”

“你怎麽知道她沒有?她現在在你手裏了嗎?”

杜元聽了竟不惱火,笑著碾熄煙蒂。

“我看是你今非昔比了,阿真。你向來聰明,火災入院之後,醒來第一時間帶著你妹躲在清潔車後麵逃走,連你老母最後一麵都沒見到。青龍舊城確實是個好地方,可惜你同程珊太顯眼,要挖你們出來易如反掌。”

他見程真麵無表情,繼續說:“幫我頂罪那次,很不甘心吧?”

程真嘴角浮了抹不屑:“檔案裏不是寫得很清楚嗎?現在你才來承認,太晚了吧。”

那個警察一貫看不起洪安。下班時間攜一眾師兄師弟來酒吧,擺明給杜元臉色看。終於喝得醉醺醺鬧起事來,杜元趁亂打穿他的頭。

程真不走運,那時剛被杜元的人發現她。情急之下,把程珊藏在青龍舊城一個可憐她們的肥姨床下,留了錢,等著她否認罪狀離開警局。

“替我認了它,我可以放你一馬,甚至幫你換一個身份。”

“杜生,我與你無論是身形還是樣貌,相差太遠了,我怎麽認呢?”

“那個警察隻是想讓我心煩而已,你去認,其他我有辦法解決。你知道你爸那單案涉及的人有多少,我留你命,但其他人不會手軟。”

程真最終還是認了。

杜元找到程珊,那個好心的肥姨被打落三顆牙齒,從此不再做好心人。

她也後悔自己居然認了。沒辦法,她想活下去,哪怕隻是苟活。人能有一條命,有一口氣,就能熬到下一個日出。

黑市裏五十萬就能買斷一個人的下半生。

她才十五歲,程珊才八歲,活下去,她們總能等到天亮的時候。

程真抬眼去看杜元。

他把煙碾熄,又點了一支。

“你們這種富家千金肯定驕傲,好不容易換了身份,卻留下案底,是不是覺得很恥辱?頂完罪,連程珊監護權都要給我,會不會很想做掉我?”

杜元想起這雙姐妹當年的模樣。

程珊純樸,程真狡黠。她確實盡了全力,可惜十幾歲女仔的全力,隻是別人指縫裏的餘力。

孫悟空也逃不出如來佛的五指山。

程真深吸一口氣,掩下翻湧的怒火:“我哪敢殺人?況且你本就可以直接殺了我們兩姐妹,你沒動手,我還要多謝你。杜師爺,我不值錢我自己知道。不過我現在好像想明白了,你一直留我的命,確實不是為了對付葉世文。

“我猜,秦仁青與曹勝炎那單案有關吧?因為這八年來,要你們興師動眾的,也就這兩次大案了。曹勝炎出事的時候我年紀小,隻知道很多人參與了那批假金投資,所以我清楚不止一雙眼盯著我們兩姐妹。

“我確實害怕,才不得不受你威脅。但現在秦仁青被你們設局害了,你還要繼續利用我,真的是因為葉世文?你是在害怕監獄裏那個隨時會反口的曹勝炎吧?”

杜元突然半眯著眼,問道:“曹勝炎跟你說過什麽?”

程真見杜元態度有變,又笑了:“你不如問問葉世文跟我說過什麽,他可是跟了你們很多年的。”

杜元沉默。短短月餘,她膽量見長,已經敢詐他的話了。她從未去探過曹勝炎的監,葉世文當年早被屠振邦冷落,知道的始終有限。

看來,程真九成是商罪科那個硬骨頭的線人。

“阿真,你淪落到這一步,要怪就怪曹勝炎,無端端給你多生一個妹。其實沒有程珊,你早就萬事大吉了。”

“是啊——”程真繼續說,“如果屠振邦沒有認葉世文做契仔,恐怕你也早就做洪安集團話事人了。有時候要怪就怪八字不好,葉世文命太硬,死不了。”

這是在罵葉世文?這是在譏諷杜元沒官運。

他聽得有些不爽:“幫我挖葉世文出來。”

“可以。”程真應下,直接開口,“我要我妹的監護權,外加一百萬。”

“你在開什麽玩笑?”

“不給?不給就算了。”程真也往後靠進椅背,“我看了報紙,秦仁青出事,你們那間期貨公司也出事,但你與屠振邦竟然安然無恙。杜師爺,這一單你們賺了多少?一百萬也不舍得給?葉世文可是買了套淺沙灣豪宅送我呢。”

杜元不屑地笑:“是,他是舍得。但問題那套房還沒過戶,連購房合同也沒給回中介。”

程真不以為然:“你當我傻的?合同當然在我手上,包括尾款。”

“他給了你多少錢?”

“他給過我的東西太多了,你絕對想象不到。”

“阿真,”杜元對她說的話難辨真假,“你是真的不怕我殺了你。”

“怕的話我就不來了。除了我,還有誰能幫到你?殺了我,你能得到什麽?”

程真失眠大半個月,憂心與籌謀剝奪了她的睡意。她不能死,蠅營狗苟活到今日,憑的已經不是運氣,而是心裏那股不肯認輸的韌勁。

她不能讓枉死的林媛在九泉之下痛心。

活下去,是十五歲之後的她唯一要做的事。

這次赴約,也是為爭取帶走程珊拖延時間。程真不想繼續廢話:“杜師爺,一百萬買兆陽地產的股份,不值得嗎?”

杜元再度陷入沉默。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沒有半秒把目光從彼此身上移走。重新再認識一次麵前這位故人,細看之下,已是新人。甚至更接近敵人。

“好。”杜元終於開口,“生要見人死要見屍。你把他交出來,一百萬是你的,交不出,我就燒給你。”

“給我兩個月時間。”

“一個月。”杜元冷眼掃視過去,“我耐心有限。”

程真起身,往門邊走去。

“阿真!”杜元叫住了她,“不要耍花樣,魚死網破的事勸你別做。”

程真頓了頓腳步,轉過身,笑得十分燦爛:“杜師爺,你還是好好想想,抓到葉世文,怎樣煎皮拆骨吧。”

杜元目送她離開。

梁榮健一直在旁,不敢插嘴。待程真走遠,他才開口問:“大佬,就這樣放她走?至少綁起她,可以逼葉世文來救。”

“隻要她妹還在,她能去哪裏?葉世文放她一條生路,現在憎死她了,不會來救的,她自己很清楚。”杜元想到葉世文那副痛徹心扉的神情,覺得好笑,“傻仔才以為她真的貪那一百萬,她是想拖時間,我給她這個機會。”

“萬一她同警察串通起來——”

“我就是要她去找那個警察,到時候一網打盡,不可以讓警方有機會先找到葉世文。”杜元稍頓,“最近他有沒有消息?”

梁榮健道:“葉世文沒出現過。但他那個兄弟B仔,平時不知躲在哪裏,很少見到,最近反而有露麵。臉記不住,但有一隻手是六指,很好認,我已經叫人盯緊以前葉世文接觸過的生意檔口。”

杜元點了點頭。

直到永盈冰室內隻剩下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車聲。杜元環視一周,想起當初葉世文就是在這裏,對自己後腦擊下那記重創,竟冒出些心有餘悸的感覺。

他把葉世文打壓得太厲害,被報複回來,心裏難免不舒服。

葉綺媚死後,葉世文真的什麽都敢做。

杜元想了想,撥出那個熟悉號碼,對麵耽誤很久,才肯接通。

“鄭老,在忙?”杜元十分客氣,“真是不好意思,又打擾你了。”

鄭誌添答得很含糊。

“秦仁青老婆跟我說,曾慧雲聯係過她,問她有沒有門路撈馮世雄出來。”杜元無聲吐了口氣,“你知道的,她隻有一個兒子,萬一馮世雄判罪入獄,她就玩完了,喪心病狂我怕她亂咬人。”

鄭誌添笑了:“一個癲婆,你都怕?”

“她怎麽說都是世家千金出身,人脈資源都有,你就不怕她越過你徒弟找其他人插手這一單案?”

“杜師爺,商罪科兩名得力幹將都是我培養出來的。一日為師,終身為師,我開口還是有份量的。”

杜元壓低嗓音:“鄭老,沒人可以高枕無憂的,你要幫我搞走商罪科那塊硬骨頭。”

鄭誌添十分不滿:“杜元,你是不是吃錯藥,警察你也敢搞?我早就和屠爺約定過,隻掙錢,不搞人命。兩邊的自己人都不能碰!”

鄭誌添的底線是自保。

“我有什麽辦法呢?現在是2001年,不是1991年。法治社會,通緝令比江湖令有用,我要挖葉世文不是易事。”

“你不要在這裏扮傻,你和屠爺那一套,我知道的。不要碰我的人,你自己抓你的鬼。”

“鄭老,今晚我找人去接你到老地方吧,我們見麵慢慢談。”

白少華站在永盈冰室對麵的五金鋪內,心不在焉地挑選剪刀。他另一隻手拿著手機電話,目光斷斷續續,越過車水馬龍的路,接駁在笑著推門而出的程真身上。她一轉彎,麵色頓時垮了,煞白上臉,愁雲密布。

白少華卻沒看見。視線隨她漸行漸遠的背影拋遠,又收回,白少華放下手裏剪刀,離開鋪麵。

“文哥,你都聽到了嗎?”

“嗯。”

“要不要我繼續跟著她?”

“不用,短期內她不會再出門的,除非去見那個警察,你回去盯著寶姐吧。”

白少華歎了口氣,唯有往程真消失的反方向走去:“寶姐早就知道我是盯她的,她還跟我說讓你不要多心,欠你的她都記得,會還的。”

葉世文輕嗤:“女人講的話你也信?果然還是後生仔。”

“文哥,”白少華盯著程真消失的背影,有些不忿,“我不知道你中意她什麽,她剛剛走的時候還在笑,我真想打她!這種女人,還比不上小姐,起碼跟定一個男人了知道講義氣!”

“義氣能當飯吃?”葉世文無奈地扯扯嘴角,“出來混,都是講錢不講心的。”

白少華賭氣:“我不是。”

葉世文聽得出白少華稍帶莽撞的倔強,頓時有些笑意:“行了。躲起來吧,別讓杜元的人挖到你。”

白少華又道:“Norah自殺了,所有數據資料被她提前銷毀。”

“確定一張都沒剩?”

“沒剩。她與馮敬棠有私人號碼的,聯係不上,就立刻知道出事了,她逃不掉。”

葉世文把手提電話拋到一邊。

他租下渤灣球場旁的一間寫字樓四樓辦公室。民宅不能去,整個青龍半島都是雷區。渤灣寫字樓進出人群密集,他需要用電腦,住一兩個月便走,不會引人注意。

唯一麻煩的就是天寒地凍要衝冷水涼。

手上的傷,他自己拆線。這隻手是廢了,唯一慶幸的是另一隻手沒被捅穿。

電視報紙所有新聞,葉世文都看了。天星船塢公司赫然掛著劉錦榮名字,屠振邦這一招實在狠,杜元怕是火燒發頂,才會想到約見程真這枚棄子。

原本事成,她便是棄子。可惜他不能讓她如願。

女人,這般寡情,這般冷酷。分手月餘,她去赴他仇人的約,竟然笑意吟吟,讓他恨得牙癢。

葉世文摁掉監聽器的開關。

他自己剃了一個寸短的頭。不再執著到底程真中意的那個港星與他孰帥,程真在他心髒挖了個洞,靈魂夜夜朝無底深淵下墜。

江山美人,輪不到他來坐擁。

起初買醉的時候,也會胡言亂語。什麽都沒了,兄弟,名利,這十年像白活一樣。程真,你以為你有多聰明?你玩得過我?你想我死,我偏不死,就算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酒醒發現孤身入睡,軟玉溫香尋不著,竟很想她。

分手的男人,連意**都像在犯賤。

那台手機裏的微型竊聽裝置,當時他花了不少錢才雇人裝上去。他自認對程真有些溺愛,不,應算是過分溺愛。捫心自問,他從未想過要傷害程真,無非是想查清楚她到底是誰,背後是誰。

葉世文又忍不住暗嘲:以為自己手段了得,卻發現別人捷足先登,早就放下車內的竊聽器。想起那隻tweety還是自己厚著臉皮求來的,他恨不得賞臉頰一個巴掌。

他始終遲了一步。聽不到她承認自己的身份,卻聽見許多她從不啟齒的委屈心酸。失眠時盼望恨意能化作刀戟,憎她。憎到世紀盡頭,把她從自己人生剝離,碾作灰燼,灑入港口,徹底忘卻。

程真,你什麽都不要我的。

所以房東趕走你,警察推搪你,連杜元這個撲街都敢再度利用你。曹勝炎隻給你富貴十來年,下半生全是脅迫利誘,連自己老母都不敢去祭,前有豺狼後有虎豹。

你活該。

誰讓你不選我。

你活該這樣。

葉世文氣得踢翻酒瓶。零落響聲在屋內回**,**入他鬱結的胸膛,久久不散。

八年前的一麵之緣,隻記得她嬌小憨肥,頭發很短,號啕大哭,最後抱緊那個救命的書包撒腿就跑。

細細咂味,尚算有幾分可愛。

去她家搞事那次,葉世文其實並不情願。他心思早就不在洪安,也不認識曹勝炎。他不懂屠振邦為何如此反複,說好轉做正行,又再急急忙忙對人下手。

那日葉世文拖拖拉拉,直到徐智強帶著幾個兄弟完事,他才出現。

門外的紅,漫天遍野,似血海撲了個浪上牆,彌漫熏鼻的油漆臭氣。一個個詛咒的字層層疊疊,像印在黃紙上的符語。光是看一眼,就已經折壽。

屋內有個女主人在哭。葉世文在門外瞥了眼,一片翻箱倒櫃的狼藉中,見她穿了條薄針織長裙,跪在地上抱緊一把小提琴,哭聲很低很可憐。

葉世文現在竟有些慶幸,那日程真沒在家裏。後來去校門口截她,回憶起來,像一場不真實的夢。

她以前確實挺肥,難怪體操練不下去。

這句話要是親口對她說,可能會遭受毒打。那應該叫什麽?豐滿?圓潤?還是旺夫益子相?

她隻會罵:你去死吧,葉世文。

這樣一個肥妹,用了最傻的計謀。剛剛喪母,還要在醫院瞞過所有人,帶著八歲的妹妹逃跑,以為自己是女特工嗎?無知,死蠢,自以為是。

肩後那塊燒傷好醜,躲在青龍舊城,當然不會有良醫肯幫你治療。

葉世文又想起初次看見那刻,她哭著求他別看,胸膛氣管像被堵塞了一樣,悶得心髒發緊。

聽說燒傷的地方會先潰爛,然後剝落,再重新長肉。可以恢複健康,但無法恢複原貌。

這道疤就是她的人生。

他還記得,後來在一起時,她常常想熄燈。在摸黑中擁吻,那些傷痛的人生記號,其實害怕被看得真實。這條沒人敢走的路,她一個人走了多久,她做過每一個對與錯的抉擇,她從來不說,甘苦自負。

程真,若你真的無情無義,我早就解脫了。

我想知道你的過去,但我沒想過,竟是這種不為人知的過去。

聽得出她被杜元束縛許久,並非不想反抗,隻是勢單力薄。這一回連曹勝炎都搬出來保命,她是山窮水盡了。

她不會來找他的。她戰戰兢兢問起徐智強,是因為她內疚,越內疚,就越無法見他。

若彼此沒有陷入這段感情,她默默地等,也可等到程珊成年,兩姐妹遠走高飛。原來人生軌跡的變幻,都是因為一個很小的選擇。

那一晚,那一眼,那一念。

我們便走到這一步了。

她和那個警察說,要去佛城。也好吧,她一向不挑食,哪怕去甘肅、去陝西、去內蒙古,她足夠堅韌,絕對能好好生活下去。

可以想象,一定會有身家清白的男同事愛慕她,追求她。禮拜日下午三點約她西餐廳見麵,贈一枝火紅玫瑰,與她臉頰笑意相映成趣。最後同萬千凡人一樣,結婚生子,美滿到老。

有個家,就什麽都好,連還房貸也當作甜蜜的負擔。

他給不了的,總有人能給她。

葉世文想得心頭很酸。真希望她未來老公在婚禮前一日出車禍死了。程真,我不是你老公,你就隻配做寡婦。

黑夜裏,他也會默默地聽程真在做什麽。

手機放在枕邊,她會換上睡衣。手指擰開紐扣,木梳劃過發絲,他聽不見,隻能無聲想象。

有時候她睡不著,在**翻來覆去,漸漸地就開始哭。聲音壓得極低,如身陷茫茫大霧,呼救喪失回應,找不到指引的光。腦海裏能看見她在輕輕顫抖,緊緊咬唇。林媛是個好母親,把她教得格外懂事,夜半飲泣不敢聲張,生怕被旁邊隔間的刻薄白領投訴擾人清夢。

那雙倔強的眼,還是不落淚的時候更美。

葉世文其實害怕聽。她的一吸一呼,順著電流,持續在自己心室翻攪酸楚。卻又想繼續聽,程真,你後悔吧?愧疚吧?傷害我,你自己也不好過!

咦?哭到暈了嗎?怎麽沒聲了?

她的手機又沒電關機了。

“最近怎樣,銀行那邊有沒有為難你?”

葉世文一邊致電,一邊換上要出門的衣服。對麵回答幾句,他便笑了:“我當然有看新聞,不看怎會知道你關大狀做發言人這麽有型?難怪寶姐對你一見鍾情,搭上老命幫你生仔。”

白少華不願與葉世文見麵,擔憂有人跟蹤自己發現他的藏身處。一個鍾前他致電葉世文,幫他買的東西已經備妥,藏在“合金彈頭”那台笨重的遊戲機下方。

“你最近躲在哪裏?”電話那頭的關紹輝歎了口氣,“我撐不了太久的,世文。你那位Rex金主已經撤資,那邊你以後都沒機會再合作了。兆陽股東再不出現,銀行萬一收回抵押土地,你連土渣都不剩。屠振邦的船塢公司現金流實力強勁,銀行以資抵債,肯定優先考慮他,洲界那宗地到時候還不是照樣落到他手上。”

“再給我一些時間。”葉世文穿入外套,“你知道誰最想我死,他們忍不住的,我先解決他們。”

“我給你錢出國吧,安身立命要緊。”關紹輝語氣有些無奈,“你單人匹馬,鬥不贏的,沒必要拿命做賭注。你才不到三十歲,以後的路還很長。”

“輝哥,不用勸我了。”

“你爭這口氣做什麽?”

“放心,我不會連累你。”

葉世文乘車去到愛群道那幢商業大廈一層,步行從側門入,穿後門出,來到遊戲機廳。

香煙繚繞,火警噴淋裝置卻毫無反應。機械按鍵敲得生硬,配樂俗而響亮,哢哢哢,啪啪啪,人類耳蝸受高低音頻襲擊,卻像隻聾不啞的行屍走肉。

浸在音浪裏,個個不停叫喚“快點,快點,哎呀!死啦!”

天災人禍與他們無關,但遊戲輸了慘過世界末日。

葉世文路過通道最外側座位上正在打拳王的肥仔。臀豐腰厚,那張沒有靠背的圓凳,命不久矣,被肥仔壓得即將含恨九泉。

有幾個閑人也側過頭,眉梢似刀,一挑一拋,默默打量葉世文。停留不到兩秒,立即把視線收回。

屏幕裏,有個“GAMEOVER”彈了出來。

他們的心思似乎不在遊戲上。

葉世文腳步一滯,沒有走近那台“合金彈頭”。他極慢地往後退,逐漸往肥仔方向靠去。

遊戲機下方,有血。

手提電話竟然響起。葉世文穩住呼吸,裝作無事接起,往後退的步伐加大:“喂?”

“文哥,走啊——”

“死啦——”

電話那端白少華的叫聲,與眼前肥仔的哀號同時傳來。肥仔整個人撲倒在汗跡斑斑的遊戲機上,猶如巨嬰,號啕大哭起來。

時間被按停兩秒。

葉世文將電話瞬間塞回口袋,借肥仔壯碩的身軀遮擋,立即蹲下,沿擺放緊密的龐大遊戲機往門外弓著腰躲避。閑人從坐而立,氣勢頗凶,室內響起一片椅凳跌地的淩亂哐當聲響。

有人開出第一槍。

整個遊戲廳似被灌入開水,個個抱頭逃竄,生怕晚了半步鞋底都要被燙穿。

“救命啊,殺人啦,快點報警啊!”

亂作一團,暗中埋伏的幾人有些後悔沒能把葉世文誘入廳室深處。廳室外圍人流密集,根本不利於動手。

“葉世文!”有人大叫一聲,繼續開槍,朝他逃亡方向追擊。

人潮如浪撲,頓時更亂。

葉世文也趁亂往外竄,跑入商業大廈一層。地磚整潔靚麗,適逢下班時間,黑灰主調的西裝人群從電梯出來,步履本來輕盈,卻因幾名男子持槍追趕,嚇得胡亂紛遝起來,尖叫撕穿耳膜。

“滾開——”葉世文推攘擋在自己身前的陌生人。

身後腳步愈趨愈近。

有女人在大廈前門打車。身姿婀娜,拿一隻手摁著裙擺,另一隻手去開的士車門。身後一道黑影如電閃過,砰的一聲,門竟然關上。差點夾斷她的頭發。

“走!”葉世文用力推了一把司機肩膀。

一記尖銳爆破響起,後排車窗左上角被子彈擊穿,裂出大小不一的玻璃粒子。葉世文俯下身,又大聲叫:“走啊!”

司機終於回神,驚得猛踩油門,車身幾乎瞬間擲了出去,碾著黑色馬路往不知終點的地方狂奔遠走。

“靚仔,我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兩隻化骨龍,那套負資產剛剛供了三年,還有十七年的按揭要交,我不想死啊!你要去哪裏,我,我衝過羅湖關口都可以的!反正我這台車租期快到了,不怕被人抓!求求你,不要殺我,千萬不要殺我啊!”

司機鏟到路的盡頭,憑直覺拐了個大彎,繞上高架橋。

“誰讓你上橋的!”葉世文破口大罵,“沒看過警匪片啊,傻子才上橋逃命!還不開快點?!後麵有人跟了!”

他急急回頭,有台黑車緊咬不放。

“是,是我錯!你可不可以告訴我,到底要去哪裏?”

葉世文沉默幾秒:“渤灣警局!”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支持你勇於自首……”

“你給我閉嘴!”

司機噤聲,立即從橋上飛奔而下,掉了個頭往告士打道西行方向開去。黑車窮追不舍,卻沒有開槍警告。葉世文盯著沿路氣派高檔的寫字樓,這裏不是沙頭咀東角區,政府部門司法機關雲集,杜元的人不敢輕舉妄動。

葉世文撥出電話號碼,對麵卻一直沒回應。他有種不祥的預感,胸腔深處開始彌漫陣陣鈍痛,不敢想象那台遊戲機裏麵藏的到底是什麽。

“文哥!”白少華終於接通電話。

葉世文緊張地吐了口氣:“你現在在哪裏?”

“我被梁榮健的人跟蹤。”白少華大口喘著,竭力忍痛,“放心,命還在。我不敢去醫院,現在去豹哥那裏。”

“你等——”葉世文又立即改口,“你別等我了!你走,我會給你錢,你明日就飛,有多遠去多遠。”

白少華惱了:“文哥,我不能撇下你!”

葉世文想起徐智強,雙眼在飛馳的車外景色中喪失了光:“跟著我的人隻有死路一條,不是今日,就是明日。說到底是我自己的恩怨,與任何人無關,我不想再沒了你這個兄弟。”

“文——”

葉世文把電話掛斷。

人之初,如玉璞。阿強小時候成績很好,長大想做科學家,B仔最中意打籃球,希望能有一米九。年幼之初,他們貪玩,但沒想過要無緣無故去做壞事。

他們都不知道,原來結仇這件事,可以從爭一塊餅開始。

然後是一餐飯,一張床,一個女人,一座娛樂城,一宗四十公頃的地皮交易。

後來才明白,無論哪條道,金字塔尖總是過分逼窄。容不下太多的人,錢財算盡,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B仔才二十三歲。

他不講錢,講義氣。

但沒人告訴他們,義氣,是混社會最大的騙局。

葉世文後悔當日的幼稚無知。也許那隻手指切掉,B仔的人生會不一樣。長命點,富貴點,做什麽都好。

趁尚有挽救機會,不能把他牽扯進來。

葉世文抬眼往四周掃視:“油門踩盡,超過前麵那台白色車,衝紅綠燈!”

司機戰戰兢兢聽令,抬頭一看,嚇得膽囊在體內震顫:“靚仔,要轉紅燈了,等下會撞死人的!”

“快!”

司機不敢不從,一個甩尾,壓著道路中線,車身超到前頭,直直奔過人群快要湧動的斑馬線。

“你個死人的士佬!趕著去死啊!”車主破口大罵,一腳急刹,橫在斑馬線前,那台貼身黑車來不及停下,狠狠撞上車尾。

“你個死人捷達車!連我都敢撞!”車主從駕駛位氣鼓鼓下來。

黑車裏的殺手不肯下車,往側方打方向盤,狂摁喇叭催趕斑馬線上的人,車身企圖提速,準備撞人而過。

的士火速駛遠,往左急轉入輔路。

葉世文回頭瞄了一眼:“減速,靠邊,我要跳車!”

司機聽見這話如得神諭,還未開到謝斐道交界處立即踩停。

回頭一看,葉世文車門都未關,黑色身影已經消失在大廈轉角。

午夜場的百老匯影院,蚊比人多。

四月下旬,天氣回暖,蛇蟲鼠蟻比稻田穀種出現得更快。海風夾裹濕潤,腥氣愈重,遊客卻依舊站在金紫荊廣場,與那條“圍城河渠”笑著合影。

海灣變溝渠,嘲諷至極。

有人說,海城土地稀缺,城市經濟要發展,唯有填海。因此造成海岸線偏長,海水流動速度變急,巨輪自然無礙,小船孤舟卻在浪中反複顛簸。

小心駛得萬年船?

是有錢駛得萬年船。

在海城,開山費是堆填費的二倍。西北麵那個“北水鎮”,原本就是大麵積平原加些許丘陵地貌,硬生生將大水塘填埋,湊作一個新鎮。

地產,說到底就是“人造神話”。

海灣剪影,剪的已是殘影,燈光普照,照的已是遺照。海城不一樣了,不一樣了,總有人跟風說這句話,卻無動於衷地繼續生活。

曆史車輪尚未碾上你的雙膝,你都不會叫痛。

程真來到購票台前。

“靚女,看什麽?”

程真掃視一輪,有些嫌棄:“午夜場隻有這部了?《IDO》,講什麽的?”

售票員因夜班而困怠,缺乏耐性,直接抱怨起來:“午夜場,當然排爛片啦,都沒人看。市道這麽差,電影業低穀啊。以前一年幾百部,現在一年就隻有幾十部,屎片當大片看啦。不過還是有好看的,呐,銀河映像招牌班底,你想看就白天來。”

“算了。”

程真購下兩張戲票,轉身就走到大門一側去等。

洪正德趕到的時候,電影已開場五分鍾。彼此互相對視一眼,什麽話都沒說,走進影廳,落座空無一人的室內。

“杜元找過你了?”

“嗯。”

程真目光離開熒幕,側過頭說:“他要我挖葉世文出來。”

“你答應了?”

“我能不答應嗎?”

“跟杜師爺做交易,你覺得他會保你平安?”

“我除了拖延時間,我還能怎麽做?”

“不如告葉世文強奸你?”洪正德輕嗤一聲,“你去報警,我讓刑事部出一個通緝令。”

程真冷笑。

洪正德泄一口氣:“喂,說真的,從杜元入手吧。”

程真沒答話,側頭盯緊洪正德。熒幕的光一閃一暗,切換得讓人眼痛。

“我懷疑屠振邦在警察裏麵插了眼線。”洪正德隻能直說,“他自從轉做正經貿易之後,很謹慎。以前是通過杜元,現在是他女婿劉錦榮。劉錦榮底細太幹淨,咬不入,但杜元可以。

“上次拘捕行動,抓了個操盤手楊定堅。這麽大一間期貨公司,讓操盤手做董事?天方夜譚。他們出事前脫手,楊定堅和秦仁青都是替罪羊。如果警察裏麵沒內應,時間不可能掐得這麽精準。葉世文一直跟他們周旋,絕對是察覺到了什麽。”

程真低下眼,想起那次聖誕幽會。

“葉世文手頭有杜元違法的證據,我偷看過。我看新聞,棉登大廈在他出事那日火災,我記得他提過他的公司登記在那裏,可能被帶走也可能燒掉了。”

洪正德沉默。

程真能活到今日,從心底講句,他也佩服。但凡心氣低點,人再蠢點,她肯定會走上絕路,攬著程珊跳海死。

曹勝炎配不上林媛,更配不上這樣的一個女兒。

“葉世文同你……”洪正德斟酌用詞,“其實你們是不是玩真的?”

他相信葉世文會愛上程真。

程真心口被猛擊一下。

“都已經這樣了,真假有什麽分別?自己選的。”

“中意就中意,承認又不會要你命。”

程真聲音低下去:“中意什麽?他現在憎死我了。”

到底是擦肩而過算作遺憾,還是愛而不得更讓人痛心?那夜燈下,你別追我,我別回望,可能結局就能徹底改寫。

想來想去,勸慰一句,都是劫數罷了。阿文,你不會理解,我做不到全情投入,你當然怨我一世。

因為你沒有安全感。換個溫順女人愛你,可能你就不知我是何人了。

念及此,程真心頭泛酸。

“不中意你,早就殺了你。”洪正德實話實說,“我也是男人,代入葉世文,我絕對掐死你。”

“喂!”程真攏回野遊情海的三魂六魄,“電影票AA啊!”

“是不是這麽小氣?我早就說過,貪錢誤事,現在失戀又失業,被我講中了吧?”

“給錢!”

洪正德不願與她計較這一百幾十的零碎數目,從口袋掏了幾張紙鈔給程真。

程真直接收下。

“我懷疑那隻'鬼'在監視慧雲體聯的那組人裏麵。”洪正德言歸正傳,“我每次去慧雲,他們都不肯給我插手。我們師出同門,師傅又是個濫好人,不肯幫我套他們話,我現在很棘手。”

程真語氣變得疏離:“講來講去,就是不肯幫我帶走珊珊。”

“阿真,不止你,每個人都是身不由己的。”

“你這樣與杜元有什麽區別?”

無非都是在利用她。

洪正德沒回應。這時候承認私心,難免有些殘忍。但他不承認,顯得更虛偽。

程真語氣變得嘲諷:“有件事你一直不知道。”

洪正德轉頭去看程真。

“葉世文是馮敬棠的私生子。”

洪正德詫異。

“這件事杜元他們知道。如果那隻'鬼'在慧雲體聯,那你就麻煩了。現在人人都想找到葉世文,你們是想破案,他們是想殺人拿兆陽股份,不會給你們機會先抓到葉世文把柄。

“馮敬棠私下那個財務官Norah,我看新聞,她自殺了。但她接觸過所有與馮敬棠相關的公司,從Parco到葉世文,尤其是稅務籌劃,都是她處理的。葉世文雖然謹慎,但公司與公司之間肯定有牽連,慧雲體聯你一定要想辦法接手,你隻有這個突破口了。”

“葉世文是不是給過你什麽?”

程真冷笑:“你覺得我會給你嗎?”

洪正德語塞:“你……”

“葉世文比你醒目,你們去Parco都帶不走他,說明他經手的生意百分百是幹淨的。你現在最多就是想辦法挖他回來協助調查,找個理由拖延審問時間,然後放他走。”

洪正德氣急:“憑什麽放他?”

程真反問:“你問你自己,你要的到底是葉世文,還是屠振邦、秦仁青與馮敬棠這三條大魚?你要讓他做證人,就必須保證事後放他走。”

洪正德聽罷,立即譏笑。

“還說不中意?現在就叫我留他一條活路,如果我不肯呢?”

“我知道你兒子在哪裏念書。”

“我也知道你妹在哪裏念書。”

“我意思是讓杜元的餘孽去劫你兒子。”

葉世文聰明,若被通緝拘捕,出賣幾個壞人保全自己,他心安理得。拖延杜元,與洪正德博弈,是她唯一能辦的事了。

“程真!”

“拜托你聰明點,想辦法盡快接手慧雲體聯。”程真站起來,沒心情繼續看電影,“一個月之內,我要帶走我妹。”

“喂!你就這樣走?!”

程真在過道回頭:“這次杜元不死,就是你死,你自己看著辦。”

她離開了電影院。

《IDO》好不好看,買票的人都不知道。如今的電影,也隨海浪日漸式微。環保人士確實抗議得有道理,再任由資本作惡,肆意填充下去,海岸線被毀,堆砌出來的全是垃圾。

廢土種不出好花。

這座城拍不出好戲。

但這一場電影,葉世文沒看畫麵都知道有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