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盒、攝影機都在這裏了。”
“衣服呢?”
“沒喔。”
程真挑眉:“有沒有搞錯?他打算讓我就這樣進去裏麵偷拍?”
徐智強瞄了程真。T恤牛仔褲,俏白臉上不著脂粉,長期夜班裸出兩個幽幽黑眼圈。若披上袈裟,捧化緣缽,估計也有善長仁翁願意施舍。怎樣看都不像跑馬地的會所侍應。
“文哥叫你自己想辦法。”徐智強原話轉述,“他說如果你想不出辦法,或者調頭就走,我立即幫你call杜師爺。”
“……”
葉世文這個撲街一定會遭天譴。
程真忍下怒火,從挎包拿出一包口香糖。拆開塞進嘴裏用力咀嚼,像在撕咬葉世文那副讓人生厭的血肉。
“還不走?”程真說完便下車。
程真站在電梯前仔細回想跑馬地會所的裝潢格局。塵封記憶在腦內一幀幀掠過,她踏入電梯開始吩咐:“整條走廊都是攝像頭,正對私人包廂門口,隻有廁所沒有。上去了就分頭走,我們不要湊在一起,你去女廁等我。”
徐智強瞪大眼:“女廁?”
程真點頭:“誰進去你就打暈誰,不用給麵子。”
“萬一你進來了呢?”
程真哭笑不得:“怎麽稱呼你?”
“哦,叫我阿強就行了,徐智強。”
“……這個名字與你十分相襯。”
智慧有待加強。
二人在三樓各自分開,程真抬腕看看時間,這場酒局估計才剛入席。她數著包廂編號往走廊深處走去,不敢隨意停留。
散步散到身上的汗都被空調蒸幹,才見到有一名身姿嫋娜的女侍應從包廂出來。
黑長褲,黑襯衫,酒紅馬甲,發髻高盤,比波音客機的空姐還要端莊矜持。程真尾隨上去,地毯厚實如棉,納盡所有聲響。
“你——”女侍應突然被撞得歪了身形,瞪眼去看來人。衣著尋常,長相普通,一看就知不是貴客,立即發火,“走路不帶眼的?!”
“不好意思,我趕時間。”程真急急道歉,目光落在侍應身上,“靚女,你的褲子髒了。”
“啊,好惡心!”
女侍應瞥見那抹黏緊在褲腿的口香糖,渾身一個激靈,急急往廁所方向去。程真閑庭信步,推開門時隻見徐智強滿頭大汗,架著被打暈的侍應。
“我差點被她毀容!”徐智強喘氣,“現在的女人為什麽指甲都那麽長?”
程真笑笑:“你先出去。”
十分鍾後,程真換妥衣服,捧著一盒酒走至私人包廂門口。
雙開實木大門,雕飾雲,鍍金箔。圓闊門把雍容華貴,像個守候多時的閨秀夫人,裙擺一轉,程真推門而入。
“二十年前,在海城找外國銀行貸款,全部要靠我們。外國人不想扶植我們的產業,遞信遞錢都沒用,不會高看你一眼。”
秦仁青嗓門極大。他是來亞國人,祖籍在南方,經營過八十年代最熱門的投資公司——銀行買辦,俗稱掮客、牙人、中介、經紀,隻為牽橋搭線而活。各大商行、洋行、銀行資源於他手中流轉,各路大亨也要給他三分薄麵。結果卻在金融風暴中宣告破產,負債數億。公司負債,又不是他個人負債,爛船三斤釘,東山再起不過分分鍾的事。
他剃了光頭,顱頂青白,臉頰鼓脹,有種辨不清年齡的模糊感。一副被巨額回扣滋養的皮囊。
“我在那個年代,雇人總是雇用洋人。這個是顧問的侄女,那個是商行董事的表親,全部拿高薪不做事,你說我不破產誰破產?現在好多了,政策變了,還哪有外國人話事的餘地。”
雪茄煙灰顏色很深,撣在潔白桌布,過分顯眼。
馮世雄附和:“如今的形式對大家來說確實是好事。”
傳聞秦仁青在當地靠地下賭莊起家,賄賂成性,來亞銀行曾一度禁止他在業務範圍內進行所有交易。
傳聞而已。時過境遷,如今來亞銀行也是秦仁青的靠山之一。所謂破產不過是資本撤場,遊戲規則任誰也不會點破,馮世雄隻能謹慎對待。
“秦總,關於星粵銀行那邊……”
秦仁青直接打斷馮世雄:“我聽說馮少是留英歸來的,生活節奏應該比海城慢才對,怎麽講話這般著急?還未適應回歸祖國懷抱?”
“秦總講笑了。”馮世雄維持風度,“我是海城土生土長的,不過出去幾年,算不上什麽。”
“那怎麽會出去念書?”秦仁青笑得晦暗不明,“這裏有科技大,中文大,理工大,每一間大學水準都不差,馮少居然看不上?”
馮世雄音量低了:“隻是求學而已。”
酒過三巡,大家仍在暢談古今。馮世雄穿一身挺括西裝,領帶打半溫莎結,飽滿細窄,相貌堂堂地繼承著馮敬棠的儒雅。此刻眼底卻盡是狼狽。他根本掌握不了話語權。
秦仁青用指尖摩挲雪茄:“這個問題我同樣問過你爸,他答我,'師夷長技以製夷'。馮公子,你長得像你爸,可惜境界沒他高。”
這是一記敲打。馮世雄尷尬笑笑,自尊受挫。
秦仁青眼見把馮敬棠兒子的氣焰壓了大半,才肯步入正題:“不知馮總跟我講的條件,你代表他來,還作不作數?”
“作數,怎會不作數呢。”馮世雄立即答話。
葉世文在桌下勾了馮世雄一腳。他恨不得這腳能踢在這位大哥頭上。竟然有人蠢鈍至此,在對方給足下馬威後,還迎難而上,趕著替人縫嫁衣。馮敬棠若真的談妥,怎會派他倆來探口風?
馮世雄回視葉世文,才意識到自己答得太快。
秦仁青笑意加深,瞄了眼一直沉默的葉世文,又把視線落到馮世雄身上:“行吧,我這人做事一向很爽快,講講你能給的條件。”
馮世雄把捂了半天的盡調結果與競標條約遞出:“目前這塊閑置宗地是農業用地,要開發成商住綜合體,需要轉換用地性質。總地盤麵積四十公頃,預計初期置地的成本……”
秦仁青翻了兩頁就拋到一邊,沒心情聽馮世雄背台詞:“這些你跟我講有什麽用?別說在海城,你這種誠意,回村裏那些鄉紳都不會給你捐款。”
他沒興趣了解馮敬棠到底要造航母還是搭火箭。
葉世文又踢了馮世雄一腳,見他不耐煩轉頭與自己目光相接,隔空用視線點了點另一份資料。
馮世雄忍著翻湧的羞憤,遞出文件:“這份是我們草擬的投資測算書。融資一旦批付,我們願意比同期其他地產發展商設定更短的還款時間,甚至在現金流允許的情況下,絕對優先償還銀行部分的開發貸款,接受所有資金監管。先息後本,先本後息,由銀行做主,我們沒有問題。”
這是擺明讓利給債權人。
秦仁青終於恢複些笑容:“這就對了嘛。”
馮世雄端起酒杯喝掉大半,才緩過氣:“還是要靠秦總幫幫忙。兆陽畢竟是個新公司,一下子拿這麽大的地塊,不容易的。”
“馮敬棠和他兒子開口,我肯定幫。”秦仁青耐心看完投資測算內容,又拋到一邊,“我給你媽咪的慧雲體聯捐過不少錢,做慈善我很樂意。但一碼歸一碼,這份投資測算裏,我沒有看到你打算分我多少。怎麽,準備讓我在你這也做慈善?”
“當然不是。”馮世雄當即否認,又有些不敢決定的猶豫,“主要是看秦總你的要求。”
秦仁青差點大笑出聲:“什麽要求都可以?我要你們兆陽51%的股份你也給?”
“當然不給——”葉世文終於開口。
足足被秦仁青吊打一個鍾,他對馮世雄的嫌棄又有了新的理由。
“我們一間無名無姓的小公司,增值不了什麽資產,完全配不上秦總。唯一值錢的是馮總這個招牌,秦總眼界高,投資當然是看回報率的。”
秦仁青卻不回應,目光在葉世文臉上探究,突然轉了話題:“我沒想到馮總的親戚竟然是葉綺媚,你媽和你舅父兩兄妹長得也不像啊。”秦仁青眼底帶笑,“我很多年前在洲界見過你媽,還和她跳過舞呢。”
葉世文一怔,重複反駁過無數次的話:“她不是舞女。”
秦仁青吐了口青白濃煙:“我聽說她後來去開了個士多店做小本生意,看來養你這個兒子不容易。你長得與她簡直一模一樣,我記得她身材也很好,又白又滑,怎麽靚女都死那麽早?”
他在咂味當年豔物的美色,毫不避忌當事人的遺孤在場。
馮世雄露了抹不屑的笑。
葉世文眼神暗下來:“我以為秦總對錢更感興趣。”
“哪個男人不想財色兼收?後生仔,我是在讚你母親。”
秦仁青語氣挑釁,一副不受反駁的模樣。他這種身份,阿諛奉承的人能填滿整個沙頭賽馬場。葉世文算什麽。
“她走了這麽多年,還有人記掛,秦總有心了。”
葉世文揚手,讓程真過來。守著一堆紅酒低眉順眼,她安靜得毫無存在感。見誰杯中空了,才悄步上前,添酒,又默默退後。百分百稱職的女侍應。
她走到葉世文旁邊斟酒,葉世文嫌太少,指腹輕點杯沿。
程真稍愣,哪有人喝紅酒滿杯的?見葉世文臉色僵硬,一意孤行,她隻能順從,抬手一傾,斟了整杯。隨後用潔淨餐巾輕拭瓶口,退回原地。
“這杯我敬秦總,連好話都聽不出,是我不懂事,希望不要掃了你的興致。”
秦仁青噙笑望著葉世文一飲而盡。
“哎,你們年輕人性格最衝動,同我當年一樣,隻顧蠻頭飲酒。我與你媽好歹有過交情,我怎會輕易怪你呢?我是教你而已。”
葉世文伏低認小,點了點頭。他怎會不知秦仁青要的隻是個態度。
秦仁青慢悠悠開口:“你們都知道,現在經濟形勢不好。兆陽在地產界毫無名氣,沒人背書,很難有融資額度批出來的。又比不上五大發展商有現金流實力,轉換費你們付得起?”
“農用土地轉住宅土地的轉換費,我們早有準備。”葉世文接話,迂回試探秦仁青的態度,“費用可以在競標的時候壓到最低,這點你可以放心。”
秦仁青心中踏實幾分。
他重新讓人點了支雪茄:“如果我幫你們爭取購置地皮的首期,後續興建預售至少要兩年,你們怎麽保證足夠的錢操盤?萬一是個爛尾樓,怎樣向業主交代?”
葉世文自知戳中秦仁青胃口:“我們的LimitedPartner確實尚有幾席,已經準備引入有資金實力的股東,不知秦總感不感興趣?”
馮世雄回踢了葉世文一腳。他有點慌,真讓秦仁青直接加入?簡直膽大包天,會被馮敬棠叼到跳海。
葉世文無視馮世雄的動作。
秦仁青絕對不會輕易投資兆陽。一間白手起家的公司,三年就能負債數億破產,秦仁青是賺快錢的人。他不買“預期”,隻易“現貨”。
葉世文在等他的底牌。秦仁青的眼神在葉世文與馮世雄之間來回流轉。一身白肉,一個光頭,一份縱橫世俗的履曆,組成這個貪得無厭的人。
他再三判斷,讓秘書掏出一份協議,遞到二人麵前:“玩長線,我沒興趣,長持一支績優股,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本。但你——”秦仁青夾雪茄的手指點了點葉世文,“你有誠意,證明你媽教得好。後生仔,我再同你上多一堂課。
“別看現在沒到六月,銀行可以批的額度已經很緊。你們要首期與二期的置地總額,銀行那邊我最多爭取到七成,剩下三成,我自己幫你們解決。一年內還本付息我那份,也不過是多了八厘而已。”
馮世雄接過那份協議,俊臉霎時湧怒。指腹碾出折痕,他隻差破口大罵。
“按照土地管理局競地條件、建築條例和土地契約登記要求,發展商至少要投入30%以上的資金才能開賣樓花。而且競地條件裏麵,那塊地有10%要優先建成後無償移交做社會福利房,我們沒辦法出售盈利的!”
他生平第一次親身體驗高利貸。預售前就要還錢?這是明搶。
秦仁青突然哈哈大笑:“死讀書,讀死書,簡直是死蠢!這樣計數,學人做什麽地產發展商,千億身家都要被你敗光!”
馮世雄被粗鄙指責,瞬間頸都紅透。他創業以來,憑馮敬棠之子的名號,接幾百萬設計費的項目輕輕鬆鬆,哪有遇過這種蠻不講理的人。簡直荒謬。
“我今日肯來見你們,是因為我給馮總麵子,想交他這個朋友。按我上麵的條件去做,我能保證錢會到位。馮公子,回家之後跟你表弟長長見識,了解一下什麽才叫'誠意'。你們決定好,我在跑馬地隨時恭候。”
秦仁青先下一城,心情大好。
葉世文沒想到局麵走勢超出預期,馮世雄居然連半秒都不能忍,直接功虧一簣。他黑著臉接過馮世雄遞來的協議,還未細看清楚條款,門外急急跑進一個人來。
“秦總!”那人臉色慌張,聲音發顫,“警察,警察突然來了!”
屋內眾人顯然感到錯愕。
秦仁青想起自己和下屬身上都帶著違禁武器曾有過案底,怕惹禍上會搜身,臉色沉似鍋底,站起來問:“講清楚是什麽警察!”
“刑事部帶著商罪科的人一起來的,王經理在大門口找理由攔住,叫我快點來通知你走!”
馮世雄的冷汗從頭頂冒出,昂貴襯衫黏在背脊。隻見秦仁青冷眼一抬,緊鎖他與葉世文身上:“為什麽警察會來?”
葉世文忍下慌亂:“我們不知道。”
“不知道?!”秦仁青看向馮世雄,“我同你做生意,你擺我上台獻祭?”
葉世文同時站起,右手從後袋拋了一樣東西給馮世雄:“我們背後的人是誰你很清楚,報警?我們沒這麽蠢,是你的人有內鬼!”
馮世雄嚇破膽,接過之後手抖得厲害:“世文,這個,我……我不會用啊!”
一屋人如螞蟻入熱鍋,尖叫的尖叫,逃跑的逃跑,一時間,氣氛劍拔弩張餘下葉世文硬氣地與秦仁青對峙。其他無關人員見狀,都識相地速速離開。程真也驚著了,轉身抱起酒盒趁亂竄入包廂隔間。她快速拆開紙盒,掏出裏麵隱藏的攝像機,把閃存卡拔出。
不知是誰先動了手。玻璃碎了,大門開了,桌子倒了,亂七八糟的乒乓人聲,在那個奢華溢彩的包廂裏驟響,開始回**更多叫喊。
轟隆一聲,石破天驚,黑色密雲終於兜不住下墜重量,捅破磅礴雨水。
程真把閃存卡用酒盒內餘下的塑料紙包起,塞入內衣。蹲下擰開隔間的門,與同樣蹲在椅後的葉世文直直相視。
他喘著氣,用眼神示意程真從前門出去——掩護我!
程真不假思索,立即搖頭拒絕,關上門從另一側逃跑。葉世文雙目怒睜,這個冷血的女人!
他讓徐智強掩護馮世雄先走,屋內隻餘秦仁青的兩名下屬與葉世文糾纏。秦仁青離門口最近,早在混亂後便讓人護駕出逃。
他與馮世雄,誰得了其中一人,都是撕開產業鏈的利刃。秦仁青明明可以全部撤離,卻偏要留下兩個攔路虎。不取性命,不讓離開。
他要葉世文擔下今夜所有責任。
程真從側門跑入窄廊。地毯再軟也掩不住腳步紛遝,她仔細辨了聲源,把顯眼馬甲剝掉,往人群反向跑去。
是警察在追逃跑的人。
一道驚雷轟然。兩三輛豪車在暴雨中急刹,急轉,慌忙調頭鏟入山光道。車胎碾磨濕漉漉的地麵,抓出黑痕,又旋即被雨水洗刷。
警車鳴警笛開路,緊咬不放。
程真來到一樓。大雨滂沱,自無窮盡的天頂傾斜而下,為黑夜添了擒賊難度,辨不明東南西北。她望著大門口湧動的人頭,心開始慌。
警察是有備而來,誓要把這座會所搜個底朝天。這場夜雨像黏在捕蠅貼上的廉價膠水,浸濕所有人腳步,無一幸免。
黑影從側角閃入,程真沒來得及尖叫,便被一把手捂住嘴巴。
“別動!”
抬頭借餘光掃視,才發現是一身濕透的葉世文。
“是我。”程真囫圇著開口。
葉世文望見是她,氣憤交加。一邊急急回視大門口那群湧動的警察,一邊把程真推入更暗的角落:“你居然敢自己走?”
“我隻答應幫你偷拍,不包掩護撤退的!”
“你就眼睜睜看著我死,是吧?”
“禍害遺千年,哪有這麽容易死!”
葉世文視線焦灼得可以燙穿程真。知他盛怒當前,程真往後縮了縮肩,瞄見葉世文衫袖染上暗色。
“你受傷了?”
“廢話,他們人那麽多。”葉世文被玻璃劃傷手臂。
程真的背脊泛起絲絲涼意,此地不宜久留:“快點走。”
“先把卡給我。”葉世文再望了眼大門口的警察,“然後你往那邊去,走荷塘道。”
“不行!”程真語氣慌亂,“你要掩護我走!”
葉世文似被幾分鍾前擦破夜色的閃電劈中,聽力出現障礙,聞見不可思議的聲音。
“你腦子進水了?”
“難道你不要閃存卡?”
“你敢威脅我?!”
葉世文眼底憤怒再次湧現。這處角落朦朧晦暗,僅有光亮中二人的模糊輪廓,程真卻總能捕獲他那雙眼——泛著暴躁、憤怒、不受約束的光。
“我藏了起來。”程真貼牆與葉世文交涉,“他們搜不出。”
葉世文冷笑。程真看不見,隻知他湊近過來,氣息灑在自己額際:“信不信我直接就能搜出來?”
程真壓下恐懼,抬頭在幽暗中開口:“信不信我大叫救命?一分鍾內警察就到,你根本連卡在哪裏都不知道。”
葉世文想一巴掌打在她臉上,刮醒這個自以為是又掐緊自己命門的女人。他深呼吸幾秒,才鎮定下來:“有沒有防身的東西?”
“刀。”
葉世文氣得快要笑出聲:“這樣的距離,”他指著大門口,“怎麽用?小李飛鏢?”
“是小李飛刀。”
“有區別嗎?”
“沒文化!”
“你看小說就叫有文化了?”
程真被嗆得難堪,伸手推開他的胸膛:“還不走,等警察來抓?”
雨愈大,似海洋倒掛星空,瓢潑而下。未修整好的市政道路滿街汙穢,人與車沾泥淌水。交通電台聲氣沉悶,暢與不暢司機有目共睹,哪用你來播報。紅綠燈轉換不停,行人撐傘、閃避、疾步,穿插停滯的車流而過。天公從不討好人間。
黑暗中,葉世文深深呼了口氣:“跟著我。”他抓起程真的手,直接闖入雨中。
雨太大了。
程真感覺雙肺就快爆炸。她哪有葉世文體力好,二人繞過嘉樂樓,避開腳步匆匆的警察。
“走這邊!”她貼在牆根,用力扯住葉世文。
葉世文刹緊腳步:“你傻了?那邊是去正門的!”
“那邊的牆最矮,你以為走側門能出去?車庫肯定被封了!”
“你怎麽知道的?”
“我以前來過。”
“來偷東西?”
程真瞪了他一眼。幽深黑夜,又逢暴雨,葉世文根本看不清她在表達憤怒。二人藏在暗處,借灌木叢躲避,抬頭迎接瓢潑大雨,丈量牆身高度。
程真開口:“我先踩你肩膀翻過去。”
“……不行!”
讓女人騎自己頭上?他根本不會答應這種傻事。葉世文跳起攀著牆頭,長臂運勁,一招引體向上便翻坐在牆頭。
一看就是中學期間隻顧逃課的壞學生。
葉世文低聲催促:“快點!”
程真不情不願伸手。他俯身拉住,眼見她以極其狼狽的姿態,在牆麵猛抓一輪,對著空氣拳打腳踢,最後才艱難爬上來。
“你剛才好像一隻蟑螂。”葉世文忍不住笑,“電視廣告裏被黑旋風殺蟲水噴中那種。”
“……”
二人跳下牆頭,渾身濕透,沿荷塘道跑往西北方向去,沒有中場休息時間。仿佛這場雨全部下在內環區。
有警察發現他倆形跡可疑,開著警車在馬路上追。
一高一矮,一前一後,一白一黑。滂沱龍舟水,在五月夜晚瘋狂砸在二人身上、肩上、臉上。程真睜不開眼,憑葉世文開路,跑動間磕了某台車的前擋板,又撞了路人的雨傘骨。
顧不上痛。他們衝進窄巷,腳步踏在每一級樓梯,濺開匆忙水花。程真緊張,反握葉世文的五指,不許他中途撇下自己。
霓虹招牌經雨水洗刷,透水般的光,映出滿臉逃亡的焦慮。
穿過聚文街而出,他們碰見一台的士,去往天國也無所謂,二人直接上車。
的士司機流日不順,最憎下雨天。見著上來兩個玩濕身浪漫的鬼混男女,衫袖帶血,脾氣更加暴躁。
“喂!後排座位濕了要加收20%服務費啊!”
“走……”葉世文半癱著喘氣。
“去哪裏?我從來不經殯儀館的,不坐你們就下車!”
“水……水埗區。”
程真開口。她跑得沒了半條命,卻不肯往後靠,雙手扶緊前排副駕駛椅背。
葉世文喘順氣才說話:“你這樣坐不難受?”
“靠背是布的,會弄濕。”
“我會給錢的。”
“做人要講公德心。”
“做賊的時候也不見你講公德心?”
“你以為我天生中意做賊?”
“難道不是?”
程真不答。炮彈居然啞火,葉世文有點好奇,側頭望去。隻見程真長發盡濕,跑得雙頰緋紅,目光迷離,像一頭在雨中精疲力竭的小野獸。
連弄濕的士座位都不情願,她的自私似乎有底線。葉世文順她臉龐往下,黑色衫袖滴水,服帖布料勾出讓人驚豔的曲線。
程真冷冷開口:“你看什麽!”抱住了胸。
葉世文吹起一記口哨,挑眉淺笑:“這樣顯得更大。”像特意捧著供他觀賞一樣。
“再看我就報警抓你這個色魔!”
程真側過身,連同難得的羞惱一並背向葉世文。隻聽得他低聲地笑,似在回味什麽。
她臉更紅了。
“喂,你還沒告訴我東西在哪裏。”
“等到我安全下車再給你。”
“給?你不是說藏在跑馬地嗎?”
“我講你就信?”
“……你真的以為我不會打女人?”
“我看得出你是這種敗類!”
“程真!”
“吵什麽吵?!”的士司機突然怒吼一聲,“吵得我都看不清路了,再不收聲你兩個就下車!”
“……”
“……”
待二人回到水埗區,那場大雨隻剩下沿街的小灘積水。高矮交疊的屋脊濕透,被塗了層更深的暗色,在夜間低迷起來。路上人少了,車漸遠,宵夜檔炊煙飄出,白霧寥寥,所有味道帶了濕意,像有了形狀,在空氣中遊走。
還未轉入福華街,葉世文懶洋洋開口,叫住程真:“喂,我要先吃飯。”他早就餓了。
她也是。
二人首次意見相投,坐在銘記外擺的圓桌邊。剛走了四個客人,殘羹冷菜還未來得及收拾。陳嬌見是程真來了,連忙應下:“例牌是吧?你同你朋友先坐,等我進去拿塊抹布。”
葉世文聽見“朋友”二字,笑了。
程真知他笑什麽,懶得搭理。低頭望見那雙小牛津皮鞋的鞋帶鬆開,她俯身去綁。
燒鵝瀨冒著熱氣端了上來。
“難得阿真帶朋友來吃,先上給你們。”
程真笑著起身,朝陳嬌道謝。拎起湯匙,勺了一口準備送入嘴裏——這是什麽東西?!
一張濕透的紙巾盛於匙內,驚得她把湯匙擲回碗裏。竟是那碗未撤走的剩菜。
“哈哈……”葉世文拍桌大笑。
他把桌上的碗調了位置,程真差點埋頭急吃。陳嬌連忙捧著另一碗新煮出來的瀨粉救場:“哎呀,今晚太忙了,阿真你不要見怪。”
“沒事,忙才代表生意好。”
程真胸口一股悶氣,敷衍應和,臉色垮了五成。
葉世文終於笑夠。嘴角依然放不下,高高勾起,準備填飽肚再繼續笑,程真直接奪過他手中湯匙,塞進嘴裏,兩抹嫣紅的唇一抿,沾了她的氣味,插回葉世文碗裏。
她挑眉迎視:“趁熱吃吧,涼了對胃不好。”
葉世文目不轉睛盯緊程真。她的發梢被夜風撩幹,半濕半透,覆在**頸側,那裏有一顆深紅色的小痣。皮下脈搏淺淺躍動,蓬勃生命從那個紅點透出。明明想徹底甩開她,偏偏被逼得帶著她奔走逃亡。
睚眥必報、吝嗇小氣、極其幼稚。葉世文掏空所有負麵詞語去形容程真,薄唇大膽抿住那個白色湯匙,笑意漸深。眼見對麵那張白臉由粉轉紅,痣更顯眼,小小的,似要誘人咬上一口。
他大快朵頤,像舔著了程真嘴裏的溫度。
程真低頭,長發掩下。這個轉折太難為情,換個湯匙他會死嗎?快些再來一場暴雨吧,雷神電母下凡,替廣大市民收拾這位人間渣滓。
無恥下流、賤格卑鄙、極其幼稚。
二人意見又再次統一起來。
葉世文率先吃完,湯匙擲在碗裏哐當作響:“現在幾點?我沒戴表。”
程真抬腕,才發現手上空空如也:“我的手表不見了!”
葉世文見她表情慌亂,有點好笑:“杜師爺的人買不起槍,連手表也買不起?”
“你知道什麽!那是——”程真立即閉嘴,“你根本不明白!”
這個沒人性的機器,哪懂世間有真情。
葉世文聽罷,一副了然模樣:“哪任男友送的?初戀啊?”
“我初你老母!”程真語氣極衝,她指了指自己空無一物的手腕,“我隻答應幫你偷拍,現在連手表都弄丟了,你要怎麽賠?”
“你先將閃存卡給我。”
“賠錢!”
“我問你拿卡啊!”
“你不賠錢,不要指望能拿到卡!”
葉世文也火了。方才還覺得她有點可愛,不過十來分鍾又原形畢露。
“一隻爛手表,大不了我叫人買給你!”
他瞄過那隻舊表,最多值五百。
“我不需要你買,賠錢!”
程真根本不想收受任何禮物,他倆之間不過雇與被雇的關係,錢是唯一交流途徑。
“程真,我耐性是有限的!”葉世文抓住程真手腕,捏出讓她生痛的痕跡。程真收不回手,拉扯間湧了道淚痕在眼眶內——手表沒了,還要受人威脅。
是疼,是委屈,是死裏逃生後的疲憊。
那是珊珊送的。
“我最憎女人哭!”葉世文見她泛淚,立即鬆手,麵露厭惡,“要多少錢?我給你!”
“兩……”程真靈機一動,花多幾分力氣擠著眼裏淚花,“萬。”
葉世文隻恨自己應得太快:“你不如去搶?你那隻玩具手表最多值五百!”
“現在雇人做事是免費的?你試下再逼我,我就將閃存卡拿去警局,轉做汙點證人,申請入住安全屋,二十四小時有阿sir罩我!”程真拋了道眼風往遠處。
兩個戴深藍帽的巡街特警正站在轉角,你一言我一句:“早叫你入兩球的啦,震倉都不怕!時勢造英雄,我相信股市有奇跡。”
“兩球?陰司紙啊?”
葉世文怒火攻心。從未有女人敢這般威脅他。
憑一張俊臉,萬花叢過,多的是想哄他開心的姐姐妹妹。唯麵前這個程真,讓葉世文抓狂:“卡給我,我拿錢給你。”
“一手交錢,一手交卡。”
“沒帶這麽多現金!”
“那算了。”
“立借據,你先將卡給我!”
“葉世文,我不過見你三次,我已知我們之間毫無信任可言。”程真不想與他糾纏,從口袋掏出零錢,放在桌上,“你連你表哥馮世雄都敢暗算,你不是什麽好人,立借據?你當我三歲。
“那張卡比我的命金貴,所以你也不要打算威脅我,難保大家一拍兩散。我死了不要緊,你的宏圖大計沒了這張閃存卡,肯定痛過98斬倉。
“總之,卡在人在,人不在卡也不會在。你什麽時候給錢,我什麽時候交卡。”
葉世文被激得隻剩憤懣。這個女人分明已踩上他胸口,還碾著鞋底,生怕他不夠難受,原地狂跳三百多下。
程真站起,又補一句:“我隻付我那份錢,你的自便。”
——直至他胸骨破碎,吐血身亡。
“跑馬地會所在前日夜間發生事故,兩名男子重傷送院。根據會所管理職員提供的消息,懷疑凶案發生是由於前台監管不力,未經核驗身份便許可陌生人進出私人包廂範圍……”
葉世文熄車,車載電台也熄了。
這種案情通報……看來秦仁青與馮敬棠在短短四十八個鍾內達成統一口徑,大概率還暗示馮敬棠要有所犧牲。悶頭食啞虧,馮敬棠胃灼腸傷,對馮曾氏母子又多添幾分嫌棄。
葉世文指節在方向盤輕敲:“馮世雄怎樣了?”他想抽煙,卻忍下,“沒斷手斷腳吧?”
“當然沒有,除了嚇到打冷戰,什麽事都沒有。那晚我見秦仁青去地下室上了小貨車,叫自己秘書去開那台豪車,掩人耳目啊,我肯定也不開BENZ!”徐智強為自己難得的聰明而驕傲。
“換了部鈴木,開出山光道我就叫你大哥下車,進毓秀街那間糖水鋪避避風頭。”
“我爸沒找你?”
葉世文手機泡水,從銘記離開後找了個士多打電話給徐智強。換了身衣服,也換了新號碼。
“有的。”徐智強眼神有點閃爍,“有打來找我,問你如何。”
“什麽時候打的?”
“……昨日晚上。”
葉世文笑了。時隔一日才想起有個野種兒子流落在外,生死未卜。這位形象高大紳士恭謹的父親,愛城愛民,愛錢愛名。唯獨不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