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哥,上次那兩個外國人同杜師爺一起上了祥豐大廈。”
“幾樓?哪個單位?”
“……不知道。”
“你沒跟上去?”
“文哥,杜師爺開車我怎麽靠近?在地下停車場記住了他們的月保車位567,連電梯都不敢搭同一趟。你知道啦,杜師爺很精的,我怕他認出我。”
“你每次都差臨門一腳,我看你媽下輩子才有孫抱了。”
“……”
葉世文坐在祥豐大廈四樓物業管理處。麵前一杯每斤五十的鐵觀音,茶液濃濁,擺明浸泡許久,又不舍得倒掉,兌入溫水就端上來。嫌他不是貴客。
“葉生是做哪行的?大概需要多大麵積?樓層方麵有沒有特殊要求?目前我們3A、13A層還有空置的區域,分別是八百呎、一千呎。精裝交付,天花吊頂和地毯都有,廊尾是公共洗手間和茶水間。”
租賃部職員張文傑戴黑框厚底眼鏡,經培訓上崗,依書直說。手持一張客戶需求問卷表,葉世文答一句,他就打一個勾。
又不是甲級物業,服務自然差強人意。
葉世文挑眉:“13A?你們這裏不租給外國人的?”
海城人在乎意頭與口彩。4與14,一聽就搖頭兼擺手,改作3A與13A,附贈物業管理費折扣,大把人願意進駐。隻是洋人也有忌諱。
職員立即回答:“那一層不租就行啦,外國人都集中在頂樓三層。”
葉世文特意選了上班時間,電梯高峰期,發現到頂樓三層的人根本不多,反而六樓那間律所客如輪轉——都是來谘詢辦理破產的債務人。
“我要五千呎,左右打通,或者上下連層也可以,最重要視野夠好。”葉世文往後倚入沙發,“我做電子出口的,來的都是外籍客。在長沙灣有兩間廠房,這張是我的卡片。”
行走江湖,以前掏槍,現在掏卡。僅僅十年光景,海城徹底變了。
職員睜大眼,雙手客氣接過這張黑底鍍金粉的名片:“你……你稍等一下。”
他跑回隔間辦公室,喚來租賃部主管李小姐。李小姐一聽見需求麵積,踩著兩吋高跟鞋噠噠而來。再看看來人,外形俊朗不凡,又沒戴婚戒,這種家底殷實的靚仔簡直見一個少一個。她親妹還待字閨中,年方二六,十分匹配。
“葉生,”李小姐態度極為熱絡,“我姓李,聽說你想租視野夠好的樓層?你放心,我們頂樓絕對可以滿足你的要求。”
葉世文輕笑:“剛剛那位張生講隻有3A與13A有閑置。”
“頂樓三層已售,是業主委托我們轉租出去的。他剛來兩個禮拜,對情況不熟,以我的口徑為準。”李小姐也不驚慌,轉頭向張文傑交代,“衝兩杯熱茶過來,記得拿我辦公室的茶葉。”
“不用了,我想看看場地。”
“沒問題。”
二十三樓電梯打開。李小姐走在前頭,替葉世文介紹:“目前就是B區那邊有一千五百呎的兩個閑置區域,如果加上二十二樓同向的兩千呎,就有五千呎。平時不想搭電梯,走防火梯上來一樣方便。我們這裏禁明火禁煙的,別看是乙級,物業服務水準直逼國金中心。”
葉世文走在廊內,三米天花吊頂白燈,本地寫字樓大同小異。
他視線落在右邊那間沒有掛牌的辦公室。前台靚女正與派信人交談,那人似乎有些眼熟。
“往年租這兩個位置都要競標的,二十三樓肯定比二十二樓貴,推窗就望會展中心街景。但業主開口了,隻要是海城人產業一律扶持,不需要競標,同心同德嘛。簽五年贈六個月物業管理費,每年還送鍍金生肖擺件,優先出讓外牆廣告牌位置。同商圈的秀華與東惠絕對給不出這種條件,我做這麽多年招商,不騙你。”
經濟不景氣,連這種位置的寫字樓也不敢搞競標租賃。若再推拉幾個回合,招商的銷控價格表立即拿出來。聲聲啜泣說,你看看我們的定價,全城最低了,簡直是割肉喂商人。
好景壞景,套路不變。
李小姐保持職業笑容,回頭一看,葉世文目光落在對麵公司前台靚女身上。超短裙,緊身衫,勒得那截細腰快斷了。一頭棕紅卷發披左側,露出右邊閃眼的浮誇耳環。
貪色忘事,這種人,做不了她妹夫。
李小姐清清嗓,換一副口吻:“葉生,你還有沒有其他要求?”
葉世文回神:“挺好,不錯。對麵公司是做什麽的?我見他們沒有掛牌,如果是同行的話就算了。”
“做冷凍食品海運的,與你不一樣。”李小姐鬆了口氣,原來不是貪圖美色,“別看他們低調,生意一直不錯。我們這裏是旺地,進來的沒哪個生意不好的。”
“冷凍食品?哪裏出貨為主?”
“青龍碼頭那邊。”李小姐疑惑,“你們做出口的,在碼頭也要爭泊位?冰鮮與電子產品應該無關吧,儲存方式也不一樣。”
葉世文搖頭:“泊位是船塢公司的事,我們租倉卸貨,確實沒關係。”
李小姐才有些安心,難得有台大客,不能鬆懈:“我們不是商場,不搞業態競爭的。”
“他們老板貴姓?”
“不太清楚,A03是業主那邊私下放租給他們的。”
“那業主貴姓?做哪行的?”
“葉生你真是麵麵俱到,問都問得比其他人詳細。”李小姐笑出一口白牙,“業主姓秦,做投資生意的。”
姓秦。葉世文目光一斂:“你們有沒有贈他們車位?”
“有,負一層563至567都是他們的。”李小姐怕葉世文覺得不公平,又立即拋餌,“你想要多少個車位?我盡量幫你申請,靠電梯附近還有幾個靚位,方便你接送客人。”
567。葉世文心中有數,點了點頭:“我看看這邊的洗手間。”
“直走盡頭右邊就是了,茶水間也在旁邊,我帶你過去。”
“不用,你回物業處,我等下去跟你談租金。”
“不如我在門口等你吧。”李小姐怕丟了客,“有什麽需要,你叫我一聲,我也方便接應你。”
葉世文挑眉:“男女有別,你想怎樣接應我?”
李小姐霎時臉紅:“那……你拿著我的卡片,有什麽需要,立即call我。”
她決定下去叫張文傑上來守住這尾大魚。
葉世文接了名片。
從A03公司門前經過,隻見那個派信的人還站著,低頭不知在寫什麽。葉世文確認沒看走眼,徑直推開廁所的門,在隔間內點燃一支登喜路,撥出電話號碼。
“元哥,你今日在不在酒吧?”葉世文聽見對麵的答話,“又去澳門?怎麽不叫上我?”
杜元語氣帶笑:“我被朋友臨時叫過來的,過幾日再回,你到時候來酒吧找我。”
“好。”
看來虎不用調,自行離山。
五分鍾後,煙抽完,葉世文將煙蒂拋入馬桶衝走。他洗幹淨手,聽見走廊上傳來嗬斥,打開男廁大門,一團嬌小人影由遠至近,即將在他身側掠過。想從防火梯跑?她腿太短,肯定會被追上。
葉世文抓住對方手臂扯入懷裏,另一手捂緊對方下半張臉,掩蓋所有驚叫,拖進廁所隔間。
四目相對。葉世文笑了,程真愣了。
“你今日派哪裏?”
程真沒說話,遞出信封封麵,收信人地址明晃晃四個大字:內環區廣場。
近兩年來,大量律師事務所裁員,閑雜人等統統失業。財務掐指一算,外聘兼職派信員比雇傭打雜師爺更優惠。
同為律所兼職的陳家樂對程真說:“我這裏有幾封祥豐大廈的,你去內環區廣場順路,幫忙派了吧。”
往日這種無恥要求程真隻會立即拒絕,但她瞥見信封上那個收件人“DavidTo”,伸手接過,“可以。”
陳家樂詫異,聽到聲音才知道程真帶病上班。與她共事半年,話不投機,卻第一次覺得程真柔弱可憐。是他過分了。
“我派上環附近,你有沒有那邊的?我幫你派吧。”
“真的?”
陳家樂點頭:“嗯。”
程真把一半信件掏出,無視陳家樂瞪大的眼,爽快塞入他那個即將撐爆的信袋:“這些都是。”說罷直接離開。
打工而已,講同情心?好幼稚。
杜元的信,封麵全是英文,程真學曆有限,隻讀取了幾個關鍵字眼。Kawasaki,日本川崎,盛產三得利威士忌,她看得懂。Engineering,她看了半日,連拚都拚不出讀音。
這一封來自日本公司的信件,顯然十分謹慎,特聘海城律所發出,大概率與合作磋商的邀約有關。
程真從電梯出來,找到了祥豐大廈23樓A03單元。
沒有掛牌,掩人耳目。前台靚女身姿嬌嬈,與麗儀同款,看來這處確實是杜元私下租賃的經營場所。至於經營什麽,就在信裏。
前台靚女站起,在程真的簽收單上確認。程真卻突然開口:“不好意思,這封信可能內含卡片,麻煩你拆開看看,確認沒有遺漏。”
前台靚女看了眼收信人:“這封信我不能私拆。”
“你不拆開確認,萬一丟失重要物件,我好難交代呢。”
“這是我們老板的信。”
“不如你致電給他問一問?”
前台靚女拎起聽筒又放下,美麗麵孔浮出“麻煩”二字。杜元日常收無數信件,連賬單也發來此處,因這種小事叨擾他本人,會被罵死。她決定自行拆開,美工刀隻割了一半,又猶豫起來。
“我還是去問下健哥吧,你等我一下。”
前台靚女離開,程真確認四下無人,輕輕把封口撕開,掏出信紙一看——全英文,擺明耍她!
程真隻瀏覽兩秒,從前台便簽紙撕下一張,快速拓印信紙上那個Kawasaki公司的Logo。
她把信紙折好塞回原處,立即離開。剛走到電梯廳,男人的吼叫在廊內回**:“快點!她肯定還沒走掉,穿綠色格仔襯衫!”
梁榮健一向觀察入微,程真大意了。
她瘋狂摁著電梯下行鍵,卻停在十七樓,就是不上來。回字形辦公樓層,她立即繞過另一側往B區跑去。盡頭是防火樓梯,追趕聲音從兩邊回廊穿透過來。程真加快腳步。
有人從廁所推門出來,她來不及閃避,就被男人用力扯住手臂,捂緊嘴,連拖帶抱推入男廁隔間。
刀未出鞘,程真驚得怔住——是葉世文。
葉世文不肯撒手:“不要出聲。”
他鎖上隔間的門。
有人在外麵嗬斥:“男廁也搜!”
男廁大門隨即被踢開,開始逐格搜人。程真急得臉紅,抬眼盯緊葉世文輕佻的神情。隻見他終於鬆手,用嘴型傳話:“求我。”捂緊程真身側裝有小刀的口袋。
有人用力拍門:“有沒有人?!不出聲我就撞進去了!”
葉世文繼續笑,菱形薄唇在雙頰勾出兩個俊俏括號,占盡上風,十分得意。程真眉心擰緊,皺得像一隻剛出屜的小籠包。
這時要她求饒,簡直是趁火打劫,落井下石,漏煤氣鎖門窗,大白鯊教遊泳。
他偏偏就是這種人。
“求、你。”程真惜命,不情不願,講得咬牙切齒。
葉世文用力把她推到門後,程真忍下痛叫,惱得想從身後揍他兩拳。他直接打開快被拍爛的薄門,邁出廁格,又假意提一提褲頭:“你們搞什麽?”
杜元這處的保鏢都是新人,顯然不認識葉世文:“裏麵就你一個人?”
“你上廁所要兩個人才能上?”葉世文語氣不耐煩。
“你……”保鏢忍下粗口,“有沒有見到一個穿綠色衫的女人?”
“找女人來男廁?”葉世文欺身往前,兩個保鏢下意識退後。他掏出手提電話,“我看你兩個不像正經人,我現在就叫保安上來。”
另一人丈量幾眼葉世文的身形,扯了扯同夥手臂,示意閉嘴。再看看廁格,確實不像有人:“可能走步梯下去了,走不遠的,去追!”
二人又匆匆忙忙跑開。
“喂,走了。”葉世文回頭,見程真從門後出來。身形矮小,被門板夾住也不占空間,她果然適合作奸犯科。
程真抬腳就要走,被葉世文叫住:“你啞了?連多謝也不會講?”
“若不是你攔我,我早就跑了。”
“我不出手,單憑你那十五吋短腿,不用一分鍾束手就擒。”
“……講話就講話,不要人身攻擊。”
“還沒病好又去做賊?”
程真講話帶鼻音。她伸手把信袋拉開,露出白色信件:“做兼職啊!你見過有人做賊,帶著信去做的嗎?”
葉世文瞥了眼,確實都是律所的信。
“他們為什麽要追你?”
“有一封信被人撕了,以為是我做的,就追出來。”
葉世文還想開口,卻被程真動作打斷。她把紮起長發鬆開,眨眼間傾瀉而下,幽深如綢,皮筋壓出的折痕似春風拂過高低的浪,有攝人心魄的光。
細白手指從上往下,她逐粒解開襯衫紐扣。
葉世文眼神曖昧起來:“如果你想這樣報恩的話,我不介意。”他還記得那晚雨夜裏的曲線。
“我不報複你就算好了。”
程真冷語擊穿葉世文的綺麗幻想。襯衫大開,她露出裏麵的打底T恤。
“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易容?不如直接淋鏹水。”
“這樣肯定不行,但我有幫手。”
葉世文輕笑:“不會是我這個幸運兒吧?”
程真不答,眨了眨眼,翻出包內口紅。殼身掉漆,擰了三四下才露出膏體,她認真對鏡塗抹。
豔色正紅,分明是濃烈美人專屬。葉世文想笑她審美畸形,幼稚小妹扮半熟少婦,卻在鏡裏與程真目光不期而遇。
心硬如鋼,講個“求”字像要了她的命。輕輕挑起的眼角,睫毛短密,偏生出扇形的弧。眼風吹過,波光粼粼,瞬間勾住葉世文呼吸。
黑發黑眸,配這抹紅唇,太合適。
程真與葉世文視線糾纏,心跳快了幾拍,移開眼:“你來這裏做什麽?”
“逛街。”
“寫字樓廁所比較好聞?”
葉世文不答:“你撕爛的是什麽信?”
竟然重要得派人來追。
“不是我撕的。”程真耐心解釋,“律師樓的信,損毀一封要扣五倍日薪,你當我傻的?況且上麵全英文,我哪看得懂。”
“這一層隻有杜師爺公司租下來,信是誰寄來的?”葉世文走近,“你看得懂收件人,肯定看得懂寄件人。”
“你是杜師爺義弟,你不去問杜師爺……”程真試探地問,“莫非你們兩個有仇?”
程真前腳出事,他後腳去套話,隻會被野蠻驅逐。命運太過離奇,逼得他又要從這個女飛賊身上下手。
葉世文笑不出來:“告訴我,誰寄來的。”
“我可以講。”程真側過身與葉世文麵對麵交易,“但你要保證我安全離開這棟樓。”
“憑什麽?”
“憑你想知道。”
隻一刹那,二人四目相接,在各自顱內達成某種交易。
葉世文語氣挑釁:“不如我現在就去告訴他們,你在這裏。”
“你去吧,我就說是你指使我來的,還包庇我藏在男廁。”程真不甘示弱,“反正那兩個人見過你,你也跑不掉。”
葉世文單方麵宣布自己撞邪,否則怎會每次見她都恨得牙癢。
雙眼在程真臉上來回巡視,他突然抬手摟住,不顧程真扭動反抗,連推帶擁把人夾在身側拖出男廁。
“好痛啊,放手!”
“再叫?還可以更痛,不是要我帶你走嗎!”
租賃部職員張文傑就站在門口,見二人摟抱而出,驚得張嘴:“啊——葉生?”
“張生,我女人嫌你們寫字樓的洗手間不夠刺激。”葉世文特意大聲解釋,又低頭假裝哄懷裏的人,“我現在就回家鑿爛所有牆,以後你衝涼全程直播給我看。”
程真雙頰透出羞憤的紅:“你個撲街!”
“得不到滿足的女人往往容易暴躁,你是在怨我。”
張文傑的嘴從此合不攏了。
程真被葉世文拖入電梯,還刻意繞路去海運公司門口,大搖大擺。前台靚女犯了錯,被梁榮健怒斥一番,根本沒心情看這對怨偶。程真卻驚得把頭低下,狀似鵪鶉。
葉世文又氣又好笑,她怕杜元的人,卻屢屢挑釁自己。這是覺得他比不上杜元?
二人簇擁到樓下,穿過大廈側門,程真被葉世文帶去了一間剛開門迎午市的茶餐廳。
“你要吃什麽?”葉世文攥緊她肩頭,站在門口強迫程真去看牆上餐牌。
程真猶豫三秒:“……肥叉飯。”
“我要手撕雞拚油雞,雞腿肉,不要給我雞胸,雞胸太柴。再加個西多士,雀巢鷹嘜,不要淋日本煉奶。一杯凍鴛鴦,奶茶同咖啡要三比七,冰至少五塊,不凍不收貨。”
“靚仔,這樣點餐,你自己去廚房煮啦!”
葉世文與餐廳夥計示意:“會給小費的,找她買單。”
程真拔高音量:“我什麽時候講過買單?”
“小氣鬼,碟頭飯而已。”
碟頭飯,以快著稱。熟食為主,米飯為輔,下單五分鍾內不上桌,便是老板失職。
熟食又喚作“斬料”,憑一把沾油不鏽鋼片刀,背黑刃銳,肉料斬出十八般花樣。墊在台上的鬆樹實木砧板,經年受力,圓心凹陷而木脂不溢,上乘得可作傳家之寶。耐磨,耐砍,剁骨如削鐵,一刀一板,養活一家三代。
這是升鬥市民命運裏的韌勁。
叉燒要“片”,靠指勁,刀要斜,手要穩,厚薄憑眼力,每塊都不偏心。油雞要“斬”,使腕勁,刀背直,皮骨斷,白肉切麵平整,骨髓帶血才算至鮮。
程真咬一口叉燒,脂厚而嫩,給這間門麵簡陋的內環區茶餐廳,打了個滿分。
葉世文詫異:“你吃這麽肥膩的?”
白肉多,紅肉少,油汪汪,她竟嚼得有滋有味。
“下午還要去送信,不吃多點哪有力氣。”程真瞥了眼葉世文,他慢條斯理地用筷子逐條夾出手撕雞裏的芫荽,“你不吃就不要點這個啦,浪費。”
“錯——”葉世文反駁,“我吃,但吃的是味,而不是菜。”
程真為他的矯作翻了個白眼。
人來人往的店鋪,吱喳不停,白領踩著碎步來與走,生怕油汙蘸染身上布料光滑的西裙。一頓午飯賠一條裙,確實不值。全場隻有程真與葉世文沉默就餐。
“那封信是誰寄來的?”
程真吃罷,眼珠優哉遊哉轉兩圈:“我學曆好差,看不懂。”
“你不講就不要指望出這個門口。”葉世文雙手抱胸,在桌下踢了程真一腳,“今天等於白做,兼職費也拿不到了。”
程真想踩回去,卻被他縮開,撲了個空:“一封信而已,說不定是水電催繳,又或者是信用卡公司寄來追數。”
“你派的是律所出的信,不重要他們不會追你,識趣的話就快點講。”
“不會被我猜中了吧?”程真挑眉,“你真的跟杜師爺有仇,不敢去問他?你們是十幾年的兄弟呢。”
“不該你知道的別問。”葉世文失去耐性,“不要以為我每次都會放過你。豪客城,跑馬地,還有今日的祥豐大廈,你猜杜師爺想不想知道?”
“那你又猜一下,那張閃存卡馮總想不想知道?”
曾經也是一條船上的人,說翻就翻,二人臉色沉得比鐵達尼號更快。
葉世文早料到她絕非善類。他直接站起來,背光而立,黑影攏在程真身上,添了無數危險氣息。然後擠坐進來。程真呼吸一斂,冰冷物件抵在她腰側。在旁人眼裏,不過是兩個熱戀中的連體嬰。
“你不要亂來,這裏是市區,不是北水鎮。”
他趁下樓時摸走程真防身的用具。
葉世文把她半擁在懷裏,姿態親密,語氣冰冷:“那封信是誰寄來的?”
“……胡萬友律所。”
“寄件人是誰?”
“不知道。”程真掙紮不開這個擁抱,“我中三肄業,單詞太長,我不會讀。”
“寫出來。”葉世文用膝蓋頂了一下她的信袋。程真不情不願從袋裏拿出紙筆,猶豫半天,寫了個“entrance”。想了想,又覺得好像不太對勁,再寫多個“enjoyable”,但寫成了“enjoeyble”。
“差不多是這樣,e和n開頭的。”
“entrance這麽難也拚對了,enjoyable這麽簡單你竟然拚錯。”葉世文感慨字跡雖美,但語法實在太差。他奪過筆,自己寫了一個“engine”。
“這個呢?”
“……這個比較像。”
“你果然是文盲。”
青龍碼頭出貨量極大,光靠這個單詞,根本猜不透是什麽。但與機械相關,似乎隻有兩個國家。
“是日本還是德國的公司?”
程真揉了揉呼吸不暢的鼻頭,被店內風扇吹得聲音嗡嗡然:“好像是G開頭的,德國?”
說謊而已,她十年前就做這種事,放心,她也很熟練,騙一次就過去了。沒花錢就想買料,程真不做賠本生意。
葉世文挑眉:“看來你也不算低能兒,還懂德國是G開頭的。中國呢,是什麽開頭的?”
“Z——”程真咽了咽口水,把話吞回去,“是中文發音,C開頭才對。”
葉世文被她逗笑,連胸膛都在顫動。目光落到那個紅紅鼻頭,又掠過腿邊一大遝未派的信,沉默幾秒,他收起自己的手:“不要走開。”
“我還要去送信。”
“你敢走我就擰斷你的頭。”
“……暴力狂!”
葉世文不理,徑直出門。
程真把那張畫了Logo的紙疊好,塞在信袋最底層。數一數剩餘信件,看來今日要奔波到下午六點。
兩分鍾後葉世文回來。他銜了支燃盡一半的煙在唇上,又在門口處逗留半分鍾,走進來的時候拋出一小袋東西到桌上。
坐下,他捏著煙蒂碾熄,骨節分明的手指拆開塑料袋的活結。
“一個禮拜開七日工,你是永動機?我看你要病到明年。”葉世文看了兩眼用藥說明,掰出錫箔板的藥片,遞到程真麵前,“吃了它。”
程真一怔。她沒想到葉世文會去買藥。
“是不是要我喂?”葉世文被她這副傻樣逗笑,“嘴對嘴那種?”
程真立即捏起藥片,用溫水服下。水不熱,人卻熱了,緋粉從鼻頭暈向兩邊麵頰,她控製不住自己。比起在樓上男廁那副煞白麵孔,現在披頭散發竟有些嬌俏迷人。
眼見她把自己鼻頭揉紅,還捧一大堆信,靠勞力賺錢又不怕人笑。葉世文禁不住心軟,鬼使神差去買藥。
該是見色起意的年歲,卻對這具靈魂動念。
可惜他沒時間溝女。
“走了。”
“不送。”
程真抬頭,目睹他站起,又出門。風鼓動葉世文襯衫,攏出肩寬腰窄的線條,脊骨挺拔,儀態堂堂,他有足夠本錢讓女人臉紅心跳。可惜他太危險。
程真背起信袋,站在收銀台前:“多少錢?”
“你男友買單了。”收銀夥計遞出打包好的飲品,“薑煮紅茶,他說你走的時候給你。”
程真接過。隔著紙杯也有些燙,郎朗夏日,這個白癡竟贈她熱飲。千年冰山遭遇溫室效應,裂出無數隱約縫隙,是程真的心。
她暗裏有點後悔——那是日本公司呢。
“程珊,注意手部動作!彩帶拋得不夠高,要手腕用力!再跳!右腳繃直,保持挺胸!”穿了身紅色運動裝的教練在深藍地毯上拍著手指揮,“三、二、一!”
程珊如幼鹿奔躍,迎著鼓點往對角線邁腿,三步後猛地用力一踩——幹淨利落的前空翻,接上挺拔的endingpose。彩帶卻繞在左邊腳踝。
音樂停了。教練激動上前,湊在她旁邊逐項指點,急得像隻鬆綁的蟹,來來回回,在高溫蒸屜中橫行。
“我講了多少次……”
程珊隻顧點頭,抬手抹去臉側的汗。長發紮髻,盤於腦後,**那張青春少艾的稚嫩麵孔。從側麵望去,肩頸秀美,胸脯微隆,脊骨自頸下伸去,細長優雅,穩穩架住這朵待放花苞。
程真來慧雲體聯多次,麵孔熟悉,也慣了與體聯的人套近乎,像個小心翼翼的家長,生怕程珊受委屈。
她得到允許可入場觀看訓練。
許多年前,站在一千六百呎橡膠賽地的人是她。
程真並不活潑,人又貪懶,每個禮拜日上午必定朝林媛無病呻吟。肚痛、腳痛、頭痛、心口痛、十二指腸痛,如果可以擁有的話——她可能連前列腺都會痛。總之身體無一處好,媽咪,放我一馬,不練了。
林媛在被窩裏摸到程真小巧的鼻,捏緊了:“還裝睡?我看你怎麽喘氣。”
五秒之後,程真掀開被,撲入林媛懷內:“媽咪,我不去了,不如讓你肚裏的妹妹或者弟弟代我去吧。”
程真的小手覆在林媛隆起的肚皮。鼓鼓的,圓圓的,藏了個幼小玩意,聽講幾個月後便要出來與自己爭寵。能爭得贏她?程真不信。
“你不是一直講不想要弟弟或者妹妹嗎?”林媛豐腴的臉上掛滿笑,“現在又肯要了?”
“如果肯代我去上體操課,我願意要。”程真戳戳肚皮,“要七個!禮拜一到禮拜日,一日一個,那我以後連中學都不用上啦!”
林媛笑得眼彎。與程珊轉過來的臉重疊起來。秀眉如黛,鼻骨豐隆,平滑的顴側線條,緊致收攏在下頜。不點而朱的唇,未語先笑的眼,程珊與林媛一樣,溫柔而貌美。
程真揮了揮手。程珊快步跑來,短短裙擺像綺麗魚尾,在腿上生姿。她倚在圍欄邊:“家姐,你再等下我,我要多練兩次才可以走。”
程真點頭:“你鼓點踩準些,收腳要穩。不要貪靚穿這種訓練服,裙擺會打到彩帶,剛剛你還差點出界了。”
程珊吐了吐舌,又衝程真皺眉,嫌她囉嗦。轉過身,這條小小美人魚遊回淺藍色的場地。
音樂又起。程珊要應對八月的比賽,提氣聚神,依著場邊教練的咆哮,又再踏上舞步。她長相拔尖,性情活潑,天賦極高,曾慧雲總是偏愛這種類型的學生,送去參賽容易博鏡頭關注。
連教練也對程珊有偏袒,畢竟程真送了不少禮品。
怕影響程珊專注,程真站起身,從觀席位置往西邊去,經小門出。天空藍色的外牆在日照下泛著海洋的光,煙波浩渺,整幢場館是一艘漂浮的舟。前窄後闊,入門先見接待區域,獎牌鑲框,置於高處,暗綠棕櫚科植物配深棕淺白的外擺家具。大理石地磚常年雇人打蠟,又聘了專業人士維修細微裂縫。場館主人十分好麵。
聽說這裏是馮世雄設計的,寓啟航之意,海城體壇在此揚帆。
程真隻是想去個洗手間,目光收回,沿連廊小徑往女廁方向走去。推開木門,一隻夾帶火氣的珍珠發夾從主人手裏擲出,打在程真鞋邊。
“Norah,你轉給敬棠,我有話跟他講。”曾慧雲站在洗手池鏡前,任由助理唐玉薇替她盤著細密的發。眼眶泛著些許血絲,看來煩事憂心,不得好眠。
電話那頭女聲直接婉拒曾慧雲:“馮太,老板交代今日要你自己出席。新聞稿我也問過,昨晚已經提前給了你助理唐玉薇。”
曾慧雲深呼一口氣:“他究竟發夠脾氣沒有?是不是要懷疑自己親生子?我不需要你傳話,你叫他來聽電話!”
“馮太,老板怎會這樣想呢?他今日真的太忙,我也隻見了他十分鍾。”
曾慧雲掛斷電話。
“馮生不在全灣區嗎?”唐玉薇以手指撫好碎發,又湊近問,“可能是太忙而已。”
“他肯定在全灣區,不想理我罷了。”曾慧雲抿住唇。
馮敬棠私下數目,擺不上台。從前在全灣區沙咀道租了一層舊寫字樓,有幾個親信幫忙打點。刻薄臉Norah骨頭最硬,成了首席財務官。寒酸鬼陳康寧傍身最久,還能替馮敬棠把持股份。口風密實的裙帶關係,誰發薪誰是老板,曾慧雲氣得胸悶,無從入手。加上跑馬地會所那一夜,關係是她搭的,差點連馮世雄也出事。馮敬棠更惱。
衛生局聲勢浩大,嫌她“慧雲”這個招牌礙眼。又因經濟不景人心浮躁,早就想殺雞儆猴。
維護全城安危,刻不容緩。曾慧雲不走運,撞槍口了。
全灣區——曾慧雲暗諷,不就是那隻白麵狐狸精的溫柔鄉嗎?人都死了許久,還要三番四次出來勾魂,遣個孽種來扮委屈。
馮敬棠是兒子命,情願要子不要母,對葉世文越來越上心。這次還因保護了馮世雄,怕是遺詔要易名了。
年過五十,曾慧雲自以為參透半生,恩怨消弭。說到底維係夫妻感情的,是利益與孩子。所以葉綺媚死了,留個野種,於馮敬棠而言就有情分在。
情分?不如說是糾纏三生三世的孽障,與她十足相似的臉,越看越讓人生厭。
唐玉薇見曾慧雲不言,又道:“明日還約了秦太去沙頭咀宣道堂,不要難過,你眼角紅絲都出來了。”
“她答應與我見麵,秦總那邊應該還有機會的吧?”曾慧雲盯著跟了自己十幾年的助理,有種慌措湧上,問得緊張。
唐玉薇立即笑了:“當然啦,衛生局擺花架子,一個記者會罷了,沒事的。過兩個月就是舊曆七月,還要籌資派平安米呢,正事要緊。”
“年年都一樣,需要這麽早就搞?”
“馮生上個月建議再加些物資,毛巾、牙刷、牙膏,棉被床褥也可,今年會是個寒冬。”
“他倒是對閑人有心了,我呢?我這個馮太太,他準備把我陳列在哪裏?冷宮嗎!”
唐玉薇噤聲。
曾慧雲苦笑。她一個世家千金,深信主愛世人,眾生平等,每個禮拜在聖約翰大教堂唱讚歌,布施愛與包容,卻要在家忍受前清作派,以夫為綱。
他說過最愛是她。
今年結婚紀念日曾慧雲喝掉整瓶紅酒,等足一夜。馮敬棠不歸,初夏被衿便涼得像墜入冰窟。
怨她的也是他。
“校長,不要戴這隻,太紅了,這麽顯眼會被八卦周刊亂寫的。”
唐玉薇小聲提議。曾慧雲對著鏡子發呆,眼內流轉悲歡離合的愁緒,不自覺拿起那隻綴紅寶石的飾夾。切麵平整利落,鴿子紅色澤均勻通透。馮敬棠送的。
她膚質一向偏沉,這隻飾夾卻能襯出幾分好看臉色。曾慧雲重重歎了口氣,把紅寶石飾夾放回化妝包內。見唐玉薇拎起一隻密排珍珠發夾:“這隻吧,不俗氣又端莊。”
又白又圓,精細優雅。曾慧雲接過,往頭上一比,鏡麵內珍珠華彩奪目,她這張臉頓時竟像熄掉了燈,暗啞無光。
曾慧雲眼眶泛紅,似葉綺媚騎在自己頭上嘲笑一樣,狠狠往地麵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