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她,我很恨她

二十年前,我才七歲,每天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帶著兩歲的弟弟在村巷中來來去去地走。父母剛剛到縣城裏的醫院工作,三班倒上班,又沒有房子,所以我們姐弟倆在老家由奶奶帶。

那時的奶奶守寡已經二十年了。還不到五十歲的人看起來像六十多。她幾乎不對我笑,偶爾會對弟弟笑一下。她喜歡男孩,我們都知道。和很多重男輕女的農村婦人一樣,她有什麽好吃的是從來不會先考慮我的。

即便是一條父母托人送回來的花褲子。那麽長的褲子,暖和的燈芯絨麵料,我好久就渴望擁有的一條褲子,這樣我背著弟弟出去轉悠的時候就不會冷得兩腿發黑了。但她並不給我穿,即便知道我那兩條褲子已經變短已經磨出了兩個洞,她也隻是冷冷地掃了我一眼:你還有別的褲子呢,這麽暖和的褲子留給仔仔以後穿!然後把褲子很鄭重其事地鎖入她屋內那個紅黑色的櫃子裏。那個櫃子已經放了很多新褲子新衣服,在學校裏,我說我有很多新衣服都沒有人相信,因為我總是穿著打了補丁的舊衣服。

我現在有很多的新衣服,有的買回來也穿不上,可是我還是買,買的時候我總在想,我再也不要穿舊衣服。這種心態真是奇怪至極。但我卻能從裝滿我三個衣櫃的大量衣服裏得到一種莫名其妙的安慰。它們讓我再想不起那些不被相信的屈辱,那些站在門口看著她把我的新衣服鎖入櫃子裏時的忿忿不平。

我開始恨她,這個都不把我當成她親人的老女人。我才七歲,就要幫她喂豬,挑水,煮飯,還有,帶著我很不聽話總是哭鬧的弟弟。我都不明白她為什麽要把自己弄得那麽忙,種好大的田地,整天都在田裏忙,回來後總是罵我還沒有煮飯。我覺得很累,有時候我會玩得忘記回家煮飯,她就很生氣,她不打我,隻用手在我的腰上、胳膊上擰,痛得我眼淚直打轉,偏偏我又倔得厲害,從不認錯。

晚上洗澡的時候,她在天井幫弟弟洗,逗弟弟玩,有時候會笑。我數著胳膊上的青紫,發誓我恨她,永遠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