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特殊年代的一段愛情故事……

夕陽斜斜地照著,鬱鬱蔥蔥的樹木拖著長長的影子,懶洋洋地躺在地上,綠茵茵的草坪被鍍上了一層金黃色,泛起一片柔和的亮光。

公園裏靜悄悄的,白天遊人的談話聲、小孩的喧鬧聲都消失了,偌大一個園子幾乎見不到什麽人影。

濃密的樹蔭下,長條形的木靠背椅上坐著一個老人,蒼蒼的銀發,白皙的皮膚,麵部的輪廓線條分明,言行舉止溫文爾雅,一望可知,這是個有文化修養的人。盡管他的臉上明顯地表露出歲月流逝的滄桑,但仍然可以看出年輕時曾有過的英俊和秀逸。

不遠處傳來一陣輕輕的談話聲,草坪前石板鋪成的小路上,走來一對身著休閑裝的時尚青年男女,兩人手拉著手,親蜜地交談著;姑娘低著頭,無意識地踢著地上的小石子,小夥子正熱呼呼地向她傾訴著纏綿的話語。

老人偏過頭去,眯縫起眼睛注視著,慈祥的目光跟隨著這兩個相愛的人緩緩移動。

這對戀人漸漸地走遠了,老人目送著他們。顯然,老人並沒有打算馬上離去,依然呆呆地坐著,目光在凝視什麽,又好像出神地思索著什麽。

此刻,老人的心境,已經被眼前出現的情景所觸動,就象水清波靜的湖水,一陣微風吹拂過去,泛起了一層一層的漣漪,漸漸地**漾開去,他那埋藏在心中、塵封已久的感情世界就這樣不知不覺之中慢慢地敞開了……

四十年前的一天,也是這樣一個美好的黃昏,隻不過不是在風景如畫的公園裏,而是在C城的郊區、一個距離大型鋼鐵廠不遠的一條荒涼的小路上,一對年輕人並排地走著,中間始終隔著一人寬的距離,他們拘謹地交談著;

男青年叫丁寧,名字是前不久才改的。大學畢業前,原來的名字叫丁學聖,是他那曾經教過私塾的爺爺取的,本意是讓他從小就向聖人學習。應該說,名字取得並不壞。

可是,**運動一來,他的這個名字就特別刺眼,不僅帶有封建主義色彩,而且常常被人誤以為標榜自己崇尚古人,向孔、孟學習,無意中變成了有意跟現實作對,要是哪天說錯了話,做錯了事,一旦與名字聯係起來,上綱上線,那可是件很麻煩的事,說不準還要受到批判。

前一陣子,紅衛兵“破四舊,立四新”時,學校的女同學紛紛拿起剪刀,將長頭發、長辮子一古腦而地剪成“革命頭”,扔掉花衣裳,穿上綠軍裝……年青人常有的、緊跟時代潮流的勇敢行為,讓他下定了決心,趕緊把名字改了,免得夜長夢多,有道是:未雨綢繆,防患於未然。那時,出身不好的人一直是小心謹慎,夾起尾巴做人,丁寧自然也不例外。

本來,要是按往常的辦事程序,眼看大學都要畢業了,這才想起去改名字,本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大概總得費些周折。好在那時學生在社會上的地位,就象一陣颶風吹來,把他們卷到了天上,開天辟地從未有過的吃香,什麽人都畏懼他們三分,丁寧趕的正是這個難得的時機。

這天,他跑到派出所跟戶籍警察一說,要將名字改成列寧的“寧”。——他對列寧是很敬仰的(當時蘇聯最高層正在反斯大林,被稱之“蘇修”),不像有的同學趕時髦趕得利害,激進得很,紛紛改成“衛東”、“衛紅”、“文革”之類的各字,甚至還有改名為“衛彪”的(後來又隻好再改換成別的名字);他不想這樣。

派出所那個辦戶口的瘦高個眨著眼睛,本想說什麽,但最後什麽話也沒有說,轉過身去,從檔案櫃中找出了他們學院的集體戶口冊,鋼筆一揮,蓋個章,五分鍾就辦好了。臨走時,瘦高個囑咐了-句:“你到你們學院人事科說一下,就說派出所已經同意你改名,讓他們改過來就是。”

剛才進派出所時,丁寧還作好了萬一不辦或刁難的話,就說他們不支持學生的革命行動,破壞**,看他們還敢不敢以勢壓人;沒想到事情會如此順利,順利得讓他有些吃驚,這樣高的辦事效率實在是少見!真是此一時,彼一時。

女青年叫劉芳,她生下來就叫這個名字,今年二十歲,初中畢業後去農村插隊落戶了兩年,因為家庭情況困難,又趕上建築施工單位招工,她便幸運地調回城裏來,還由街道居民委員會介紹到一個建築安裝公司的機修廠當了工人,三年的學徒期已經滿了,剛剛轉為正式的一級工。

兩個年青人拘束地走在幹硬不平的泥巴小路上,一邊走,一邊談。小路彎彎曲曲地伸向前方,也不知最終通向哪裏。路兩旁不遠的地方是一片寬闊的農村菜地,綠茸茸的毯子一樣,一塊一塊地鋪在原野上。

“李大姐把我的情況都跟你說了吧?”小丁小心在意地問道。

“嗯。”小劉輕聲地回答。

“不知道她告訴過你

沒有,我出身不好,還在……”

“出身不好又不是你自己選的。”小劉心直口快地打斷了小丁的話,“誰的爹媽還能由自己選?”

丁寧一聽,心頭一熱。雖然這是初次與劉芳見麵,但他心想的是一定得把最關鍵的真實情況說出來,一開始就把重要的事情隱瞞,會使他良心上感到不安,感到對不起人家;而且,他早就作好了這次會麵遭受失敗的思想準備。

現在劉芳的回答,讓他感到無比的舒坦,心頭又驚又喜。驚的是,眼前這個姑娘文化不高,又沒有多少見識,竟能如此明白事理,說出通情達理的話來;喜的是,好長時間以來,除了厚道的老師傅不對自己“另眼相待”外,周圍的人總好象隔著一層玻璃,眼神也有些漠不關心,自己老是感到佷難融入到周圍的人群中。今天,姑娘的這句話說到了他的心坎上,就象一個在烈日下埋頭幹活、口幹舌燥的人,有人給他送來一杯清涼的泉水,讓他禁不住異常地感激,不由得滿心的歡喜。

“話是這麽說,可是現在哪個不是在挑出身好的。”

“挑就挑唄,你還管得了!”

“我怕你也有這種想法……”

“我怕?要是怕,我今天就不來了。”

小丁聽了,又是一陣感動,他為姑娘的真誠、直率暗暗高興,但一時又想不出合適的話題,便隨口問了-句:

“……你爸爸、媽媽在哪裏工作?”

沒想到丁寧此話-出,劉芳竟然臉色突變,剛才還激動的神情一下子消失了。丁寧有點恐慌,也不知如何是好,一下子變得手腳無措起來。

“我爸爸、媽媽早就不在這個世上了”小劉遲疑了一會,緩緩地回答說,“我是外婆把我撫養大的。”。

劉芳,這個質樸的姑娘,原先的家住在農村,從小就沒了爹娘,-個苦水裏泡大的孩子。她父親年青時,家境中落,讀過幾年書,後來進了吃、穿、住都不用花錢的國民黨開辦的軍校。畢業後回家探親時,與在當地小學當教師的母親相識並結了婚;沒過多久,就上了前線。誰知,戰場上槍子不長眼,年紀輕輕就被打死了。當時,劉芳的母親正懷著她,生下來就未能見到自己的父親。按說,這已經是很不幸的了,沒想到禍不單行,災難接踵而至,當她一歲多時,母親為了養家糊口,赴C城找工作,乘木船逆江而上,途中船翻落水遇難,最終連屍體也未找到,真是夠悲慘的。以後,劉芳的外公去世,外婆帶著繈褓中的她,一起到了C城,靠幫人家縫紉衣服謀生,老小相依為命。又過了幾個年頭,經別人介紹,外婆找了個憨厚的老工人成了家,這才艱辛地把劉芳漸漸帶大。

劉芳含著淚水,細聲慢語地說著她的身世,丁寧全神貫注地聽,一種同情之心油然而生。

然而,同情歸同情,愛情歸愛情。丁寧對劉芳是有好感的,但這是一個小女子為一個大男人說出公道話所產生的心存感激,還有對劉芳悲慘身世的深深同情和真心憐憫,並非有過那種一見鍾情,砰然心動的感覺。在丁寧心中,劉芳不過是一個善良、直爽的好姑娘。

西邊的天空映出一片絢麗的彩霞,暮色漸漸地濃了起來。

丁寧看看時間已經不早了,主動地提出要送劉芳回家,劉芳說:“我又不是小孩子,送什麽!”話雖這樣說,到底還是有意無意地抬頭看了丁寧一眼,眼光中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沒等丁寧再說什麽,便扭轉身去,走了。

丁寧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不是留戀、惆悵,但似乎還是有點若有所失。他隻是站在原地,目送著劉芳離去的背影,然後,獨自一人朝自己的宿舍走去……

建築施工工人的宿舍向來是極其簡陋的。丁寧所在的宿舍就在鋼鐵廠附近的一個小山坡下,矮矮的兩排平房;工人們稱之為平房,實在是美化了點,事實上和臨時工棚差不多。

這兩棟房子各長三十來米,寬四米,每棟間隔成十個房間。房柱是碗口粗的園木,連樹皮都沒有去掉;上麵是人字形木屋架,蓋著小青瓦;外牆是磚砌的,沒有抹灰;間隔牆僅僅隻起分割的作用,用竹籬笆抹上薄薄的一層灰,三米以上部分是空的,相鄰房間的談話聲都聽得到;地麵是普通泥土夯實而成,天睛下雨踩的多了,地麵上鼓出一個一個的小土包。

丁寧回到宿舍,已經亮燈了,他疲倦地坐在自己的**,斜靠著被褥閉目養神。上鋪新分配來的中專生小孟探出個腦袋,俯視著問:

“喂,一下班就見不到你的人影,你跑到哪裏去了?害得我到處找。”

“我到外麵去轉了轉,有什麽事嗎?”

“今天下午徐師傅的腳砸傷了,現在在職工醫院住院,指導員叫你明天起去照看幾天。

“住院了?那一定傷得不輕。究竟是怎麽回事?”

“我也不大清楚,聽說是抬電焊機砸的。”

“抬電焊機?”丁寧有點糊塗了。

施工隊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也不知從何年何月起形成的慣例,三級工以上的師傅是用不著幹重體力活的,徐師傅怎麽會被焊機砸傷?

說起徐師傅,丁寧想起兩個月前的經曆。

他大學畢業後分配到C城,在建築安裝總公司人事處報完到,然後再分到下屬機電分公司管道隊,隊長安排徐師傅給他當師傅。徐師傅是個管道工,六級老師傅,其實年紀並不老,才三十八歲,工齡可就長了,幹這行已經有二十二年。

認師傅的那一天,丁寧按照隊長的指點,來到三班幹活的工地上,徐師傅正蹲在天燃氣管道旁用扳手緊法蘭盤的螺絲,丁寧走向前去,誠懇地說了聲:

“徐師傅,我來給你當徒弟了。”

徐師傅頭也未抬,一邊繼續埋頭操作,一邊粗聲粗氣地說:

“你來了!”

丁寧傻呆呆地站在那裏,空氣象凝結住了似的讓他感到很不自在。

徐師傅不慌不忙地緊完了螺絲,猛地一下子站起來,——一個臉孔黧黑,眼睛炯炯有神,身體非常壯實的漢子,手裏握著一把扳手,就像握著一把槍,審梘犯人似地自上到下打量了丁寧一番,說:

“你就是剛分配來的秀才羅!跟我們粗人是不大一樣,細皮嫩肉的。好了,以後重活你就不用幹了!”

硬梆梆的話讓丁寧摸不著頭腦,捉摸不透話中的含義,似乎有點瞧不起人,又好像有些關照的意思。

後來的事實證明,徐師傅這個人,性格豪爽,說起話來直來直去,不熟悉的人往往難以理解;剛才說的話,其實完全是一番好意。平日裏有什麽重活、累活,比如抬焊機、推氧氣瓶、扛法蘭盤等,徐師傅總是讓他的另一個徒弟——五大三粗的小吳去幹,丁寧爭著要去,常常被徐師傅攔住。徐師傅對丁寧的關愛,讓他總感到有些虧欠了自己的師傅。

現在,一聽說徐師傅住了院,丁寧心急如焚,恨不得馬上跑去看,隻是職工醫院離這裏還遠,天又黑了,隻好耐心過了這一晚再說。

第二天一早,丁寧到工地食堂打了碗稀飯、拿了兩個饅頭,三口兩口地吃完,急急忙忙地趕到了職工醫院。

職工醫院不大,共三層樓,一樓掛號、收費、發藥、急救、化驗、打針,二樓看門診,三樓就是住院部。丁寧不費勁就找到了徐師傅的病房。

徐師傅躺在**,床旁立著個掛藥水瓶的鐵支架,他正在輸液。丁寧走過去問候一番就坐在旁邊的空**。徐師傅大致說了一下受傷的經過。

這一陣子,徐師傅和學徒工小吳被抽調到五班去搶進度,沒有和丁寧在一起幹活。五班正在搶修直徑800毫米的天燃氣主幹管,電焊工作量很大,管道工的活也不少,大家都忙不過來。徐師傅這一組,人手緊,除了學徒小吳和四級焊工李師傅(就是幫丁寧介紹對象的李大姐),此外還有一個上年紀的起重工,再沒有其他人;徐師傅與小吳兩人幫李師傅抬焊機,焊機又笨又重,起碼三百多斤,小吳走前麵,腳踢著了凸出路麵的廢鐵塊,驟然一陣疼,人不由往下一蹲,焊機砸在了徐師傅的腳背,砸成了重傷。

丁寧心裏很過意不去,要是自己在場,一定不要徐師傅親自去抬。他問徐師傅疼不疼,吃了止痛藥沒有,要不要讓醫生給他打止痛針……

忽然,從門口傳來清脆甜潤的聲音:“二床的,換藥了!”

丁寧回轉頭一看,一個年青秀麗的女護士托著藥盤走了進來,雪白的護士帽罩住烏黑的頭發,口罩遮去下半個白淨的臉,露出一雙很好看的丹鳳眼,象唱戲的眼睛一樣,微微向上,亮晶晶的,挺攝人。她走到床前,扭頭看丁寧時,無意中投射過來一束清澈媚人的目光,丁寧心裏不禁“咯噔”一下,象觸了電似的,一股震顫的感覺流遍了全身。

“把腳抬出來!”丹鳳眼的話音剛落,丁寧象聽到了命令,趕快幫徐師傅把腳從被子裏輕輕地挪出來,用雙手抱住往上抬著。丹鳳眼彎下身去,揭掉原有的紗布,用鑷子夾著浸了酒精的藥棉將傷口擦拭幹淨,熟練地換上塗有消炎膏的新紗布,用膠布固定好……

丁寧一直半躬著身子緊靠在她身旁,下巴幾乎挨著丹鳳眼的頭。

當丁寧俯下身子那一刻,一股女人特有的溫暖氣味衝上來,沁人肺腑,攝人心魄,讓他情不自禁地心曠神怡,渾身有些飄然起來。——這是丁寧除了自己的母親以外,頭一次與女人靠得這麽攏,貼得這樣近。丁寧長這麽大,還從未與女人有過這樣零距離的接觸。

大學時代,森嚴的校規,談戀愛——嚴重警告,結婚——勒令退學,使他這樣-個模範

遵守校紀、校規的學生,始終與女生隔著一道望而卻步的鴻溝。況且,那時工科院校女生很少,他們班上才五個,而且年齡都比他大。在他的觀念中,一直認為戀愛這事,男的必須比女的大,才合邏輯。加上他又出身有文化的家庭,從小父母親就教導過他:“學習期間,一定要以學業為重。”丁寧腦子裏的這種思想已經根深蒂固,所以他雖然也想和漂亮女的親近,但從未考慮過男女之間的事。

“好了,不要下地,腳盡量擱高一點。”悅耳的聲音使丁寧感到甜美,感到愉悅,讓他有種心都酥麻了的感覺。

丹鳳眼向徐師傅吩咐完畢,收拾好物品,靈活地轉過身去,象小鳥一樣輕捷地離開。

不知什麽原因,她又驀然回過頭來,深情地瞅了丁寧一眼,丁寧此時也正向她望去,四目相對,電光一閃,丁寧不由心跳加速,麵紅耳赤,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沸騰起來。丹鳳眼兩頰緋紅,怪不好意思,嬌羞地掉過頭去,急匆匆地走了,慌亂中撞著了對麵的床頭。

丁寧一顆被擾亂了的心再也無法平靜下來,全身都被陶醉了,徐師傅對他說了些什麽,他恍恍惚惚地一句也沒有聽進去,愣了一陣,才回過神來。

他有些靦腆,遲疑地問徐師傅:“這個護士叫什麽名字?”徐師傅看在眼裏,心中明白,狡黠地一笑:

“你這小子看上他了!——哈哈,臉都紅了。”

“莫開玩笑,她真的叫什麽名字?”

“你自己去問她好了,我又不知道。”

看著小丁灰心喪氣,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徐師傅於心不忍地又補充了一句:

“醫生都叫她小藺。喂,要不要我幫你牽線搭橋?”

丁寧一聽,趕忙言不由衷地辯解說:

“我隨便問問。師傅,你不要加油添醋地取笑人好不好!”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算了,算了,當我沒說。醜話說在前麵,以後你不要再來求我!”

丁寧聽了這話,有些懊悔,剛才不該把話說硬了,聽師傅的口氣,話中有話,好像他清楚些什麽,說不準真能幫自己的忙,萬一以後要是再去求他,自己不就打自己的耳光了。

“都怪自己好麵子,沒有勇氣,優柔寡斷,真是百無一用的書生,該死!”丁寧自怨自艾地歎了口氣,好像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大錯。

可是,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職工醫院裏,外科病人住院的不很多,徐師傅所在的4號病房六張床,三張空著。但這並不意味著受傷的工人就少。

工地上經常有碰傷的、摔傷的、砸傷的、割傷的,燙傷、燒傷的,甚至還有無意之中被電弧光灼傷眼睛的。隻不過工人沒有那麽嬌氣,受輕傷的,包紮一下,給些藥就回去了,到時候來打針、換藥。重傷病人,職工醫院的醫療和設備條件有限,治不了的,就轉到市裏大醫院去了。如此以來,隻有像徐師傅這樣的病人,說輕不輕,說重不重的,才留下來住在外科病房。

下午五點多鍾,丁寧從衛生間出來,他剛把便盆倒了,冼刷幹淨,拿回病房,放在徐師傅的床底下。

突然,從靜靜的走廊上,傳來大呼小叫的喊聲:

“徐師傅——徐有貴!”聲音大得連整個病房都能聽到。

“誰這樣沒有公共道德意識,在醫院裏也放開嗓子地使勁叫。”丁寧抱怨地對徐師傅說。

在**躺著的徐師傅將頭抬起來,側耳細聽,驚訝地抬高了眉毛。

“來了!母老虎來了。”

“什麽母老虎,母老虎是誰?”丁寧迷惑不解地問。

“五班的焊工李師傅,——大家給取的外號。你快到門口去招呼一下。”

丁寧恍然大悟,原來就是幫他介紹對象的李大姐嗬。

他剛走到門口,差點撞著了風風火火闖進來的李師傅,她手裏拎著一個用花格子布包裹著的東西,鼓鼓囊囊的。一眼看見丁寧,她奇怪地問:“你怎麽也在這裏?沒有去上班?”還沒等小丁回答,她直奔徐師傅的床位而去。

徐師傅正用一隻手撐著,費力地慢慢坐起身來,李大姐還未走攏,就嚷開了:

“昨天的活沒幹完,不得空。今天收工得早,又回了趟家,才來看看你,你莫怪呀!”

徐師傅是個地地道道的北方人,支援內地三線建設時來到C城的,在建築施工隊裏混久了,嘴巴也有些油。他知道李大姐是個直腸子的人,心裏存不住話,故意想刺刺她,逗逗她玩。——這也是常有的事。

“大妹子,爺們受傷住院了,心裏總是想著你,你怎麽現在才來!”

“滾你的!砸傷腳活該

母老虎的性子冒出來了,“喲,還吊葡萄糖水,你很會享受公費醫療嘛!”

“那不是葡萄糖,那是防止感染的消炎藥水。”丁寧解釋說。

“哦,——小吳那龜兒子笨得要死,黃捧!屁大的事都幹不好,怎麽這樣不小心,砸得還不輕嗬!”母老虎憤憤不平地說,“要是我的徒弟,我非得罰他給老娘打洗腳水不可。”

“你不要怪小吳。”徐師傅認真地說,“是我大意了,他一閃腰,我就該放下來,就不致於砸到我的腳。”

“你這個人啦,明明是別人的錯,你也攬過來。——今天一早,我去買了幾條鯽魚,讓我婆子媽把湯熬好,現在你把它喝了!”

“還是大妹子對我好,你男人不會多心吧。”徐師傅又開起玩笑來。

李大姐也懶得理會,隻管解開花布包,端出一缽熱氣騰騰、奶白色的湯來,放在床頭櫃上,讓徐師傅喝。

“老人都說,喝了鯽魚湯,傷口長得快,還能補鈣。你趁熱給我喝了!”

徐師傅是個耿直人,也不講客氣,扭過身子,用沒紮針的右手拿起瓢羹,像聽話的小孩似地舀著湯,吃起來。

李大姐坐在**,滿意地看著他一瓢接一瓢地舀,喝得有滋有味,她感到開心,比自己吃了還要高興。

屁股還沒坐熱,李大姐就站了起來,對著徐師傅說:

“我得趕緊回家,家裏還有兩個客,我就不陪你了。有什麽事,盡管叫人帶信,除了借錢以外,我都幫得上忙。——吃不完,下頓熱了吃。”

說完,轉過身去就要走,倏地看到丁寧,想起來問:

“丁大學,你和小劉見過麵了吧,怎麽樣?印象還不錯吧,大姐不會看錯人的。”

丁寧心裏一陣發慌,恐怕在徐師傅麵前露了餡,趕忙朝李大姐使眼色,示意她此時不要談論這件事。李大姐心眼不多,以為丁寧不好意思,笑了笑,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丁寧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看著李大姐兩腿生風地走了。

徐師傅放下瓢羹,問:“哪個小劉?什麽事?”丁寧含糊其辭地說:“沒什麽事,一個朋友的朋友。”

不知怎的,丁寧覺得今天時間過得特別快,不知不覺就到了快吃晚飯的時候。

今天上午,忽然從天上掉下個藺妹妹,她是那樣的美麗,白白淨淨、秀秀氣氣的瓜子臉,長長的睫毛,一雙嫵媚多情的眼睛;身材是那樣的苗條,嫋嫋婷婷,婀娜多姿;聲音是那樣的甜潤,那樣悅耳動聽……按照美學三要素:線條、顏色、聲音的標準,她都完美地集於一身。

在丁寧周圍的生活圈子裏,他還未曾見過這天仙般的美人兒,即使是丁寧這樣審美觀極強的人,也不由得心中暗暗驚歎:“沒想到,在這麽個小地方,竟然有如此出眾的漂亮姑娘!”——這怎麽能不讓他心動,讓他神魂顛倒!

難道真是天意,正象俗話裏說的有緣千裏來相會?為什麽偏偏讓徐師傅砸傷腳,又安排他丁寧來照看徐師傅,小藺恰恰又是管這個床位換藥的,太巧了!以前他不相信緣份,那不過是小說中、電影裏編出來的,現在他信了。

天色漸漸地黑了下來。

同宿舍的小孟走進病房,丁寧正要問他有什麽事,他先開口對丁寧說:“隊裏叫我來接你的班。你都照看一天了,該回去休息了。”

丁寧並沒有覺得累,他甚至想再繼續留在這病房裏,哪怕是幹坐著過一夜,一直守侯到天亮也心甘情願。他怕萬一明天一早小藺就來換藥,他還沒有及時趕到,那樣,就會失去見到她的機會。

不知為什麽,他一心盼望著再次聽到她那銀鈴般的聲音,看到她那雙又大又亮的眼睛,還有她那身體上散發出的迷人香味……可惜下午再也沒見到她的身影,他心裏牽牽的,到哪裏去找她啊,看來隻能寄希望於明天。

丁寧不想走,但又沒有充足的理由。他隻好向四周看了看,還有沒有什麽需要再做的。他想象著,說不準小藺又會像上午一樣,突然出現在自己的麵前,他真有些不願意現在就離開。待了一會,看來實在是找不出什麽可以做的了,他這才對小孟囑咐幾句,又跟徐師傅打了聲招呼:

“師傅,我走了。你晚上起夜時,切記不要自己下床,到時候喊小孟一聲,他會拿便壺來接的。”說完,才戀戀不舍地離開病房。

丁寧慢慢騰騰地走出職工醫院,在回宿舍的路上,他心裏有種說不出的舒心和期待,又有些無法排遣的惆悵……

愛情悄悄對我說

愛情的標簽是自由

戀愛的最終就是想要擁有對方,但若不懂得適時調節彼此的步伐,偶而讓彼此呼吸新鮮的空氣,反而容分手,保持距離才會有美感,愛情需要自由的空氣,就猶如魚需要活水裏是一樣的道理,兩個人黏得太緊,在戀愛初期可能覺得很快樂,但是長此以住,戀愛的變質的速度也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