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殿玲
儒道禪思想的融合為曆代哲學家、思想家、藝術家開辟了思與悟、知與行的天地,尤其為藝術家認識人生、體驗生命、藝術創作提供了豐富的文化資源,使其在人生的道路上各抒情性。在當代作家中,王充閭散文思想深厚,意蘊深沉,境界博大,洋溢著理趣、詩情和禪意,這基於他能從儒道禪的傳統中汲取營養,豐富了自己的創作思想。
一、積極進取、匡世濟民的儒家意識儒家經世致用、匡世濟民的思想作為中華民族安身立命的主流文化和正統思想存在,影響了曆代文人和知識分子,為他們塑造自身的人格打下了深厚的思想基礎。這在王充閭的散文創作中首先體現為積極進取的奮鬥意識。儒家講人生進取,有所作為,以貢獻社會、利國福民為旨歸。這種意識在王充閭的散文中有明確表現。他認為:“對於獻身事業,自強不息的人來說,再艱險的環境,再惡劣的條件,也阻擋不了他去開拓閃光的人生之路。”自強不息、銳意進取是事業成功的保障,這成為他人生的信條。
他通過不懈的努力,鋪就了一條成功之路,從一個中學教師到報社編輯,一步步走到了省委宣傳部長的位置。他的散文敘寫了他走過的人生曆程,勾勒了他一生成長的軌跡。他通過散文這種文學樣式,在寫景、狀物、敘事中,確立了他的思想:“你若獲得優越的條件、順利的環境,就應該首先立足於不利的條件和艱苦的環境去奮力爭取。”這是儒家進取意識的真實流露。
思慮民生的憂患意識。思社稷之安危,“哀民生之多艱”成為曆代文學表現的一個優良傳統。就儒家知識分子來講,他們對國計民生的憂思往往先於個人生存的思考,憂國家民族的發展和未來,患民眾的生存與苦樂。
古代文人深厚的憂患意識深深地積澱在王充閭的散文創作之中,他寫景狀物,以史為鑒,探尋曆史的奧秘,思考社會與人生。致力於國家發展、為人民服務成為王充閭自覺的人生追求。在他看來,為官一任,能為百姓做點實事,造福於民才是正道。我們認為他的散文就是這方麵的心得,這樣的題材是他散文創作的重要選擇。例如,他對當前政府官員思想保守、眼界狹窄、工作不務實的作風憂心忡忡:“作為一名領導幹部,如果在一個地方工作多年,毫無建樹,乏善可陳,不曾也不想切切實實地為群眾幹幾件值得憶念的好事,實在有負於‘人民公仆’這一稱號。”他夜間看到第一場春雨,就想到久旱的農村降了甘露,仿佛看到了春雨“喚醒了萬物生機,催動著人們豐收的熱望”。在《買豆腐》一文中,他把排隊買豆腐當成密切聯係群眾,傾聽百姓的心聲的一個渠道:“當然在我看來,買豆腐有著更大的收獲。每天同市民一道排隊,使相互間的感情貼近了,共同語言增多了,從而可以獲得許多其他場合難以獲得的輿論和信息,及時聽到各個階層群眾的不同反響。”他的散文塑造了一個中國儒家官員的形象。
經邦濟世的人才意識。在儒家看來,人才是舉國立業的根本。文明越發展,重視人才的程度就越高,尤其是到了商品經濟社會,經濟的競爭就是人才的競爭。因此,人才是國家政策決策者首要考慮的因素,人才理念是每一個領導者必須具備的意識,也是經邦治國者必備的思想。王充閭的散文就集結著濃厚的人才意識。他敞開了一個政治家的襟懷,在他的散文中,極力提倡重視人才、選拔人才、促進人才發展;批判那些無視人才,求全責備地對待人才的錯誤做法。在他看來,人才的成長、發展要有一個萌發、發展、鼎盛的過程,用人也要在其最有創造力的時期提拔使用,所以,國家要建立一套高效的用人製度。此類作品很多,比如,《蛟龍不能失水》中講到人才成長發揮作用的客觀條件:“要使人才充分發揮作用,必須有良好的社會環境和客觀條件。”《拿金色護照》中談到人才能力結構問題,《未必人間無好漢》談人才政策問題,等等。他的散文展現了一個心胸寬廣、有事業上的遠見卓識和遠大理想的領導者形象。這正是他深層次的儒家意識在文學創作上的外顯。
二、崇尚自然、遺世獨立的道家意識道家提倡個體生命意義,強調人格完美,以審美的態度看待自然和個體生命,以超越的態度看待人生、社會和自然的一切變化。王充閭的散文就集結著崇尚自然、遺世獨立的道家情結。
徹悟人生的悲憫意識。人為什麽活著,怎樣活著,這是哲學家、思想家探討的永恒話題。隻有少數人先知先覺,大徹大悟,出來指點迷津,悲天憫人。於是,中國文人中形成了悲天憫人的傳統,並在文學中充分表現出來。這種意識構成了王充閭散文的又一主要基調。他通過對曆代文人、官員一生的考察,以不同的視角重新解讀他們的人生,對其命運給以不同常理的評價,還給世人一個真實的人物本身。這樣的例子很多。《用破一生心》中對曾國藩的重新解讀就是一例。曾國藩在一般人眼裏,一直是成就非凡、造詣精深的“世代之楷模”,可在王充閭的筆下卻是個既可悲又可憫的可憐蟲。他認為曾國藩的可憐之處在於他“缺乏的是本色、天真、真實”,所以一生都在舞台上表演。於是王充閭為其深感悲哀:“活得那麽苦、那麽累,值得嗎?”這是活脫脫的現代道家話語,表達了他對中國曆史,那些為揚名、立德、立功所困和為名利所欺的可鄙、可憐、可悲的人們的憐憫,表現了作者本人超凡脫俗的高潔品格。
追求精神獨立的人格美意識。中國特有的幾千年封建製度一方麵培養了卑躬屈膝、搖尾乞憐的“精神侏儒”,另一方麵也鍛造了人格至高無上、視功名利祿如薄翼、尊重生命價值和精神自由的堅貞之士。人格獨立是形成王充閭的悲憫意識的基礎,因此,人格獨立意識是王充閭散文表現的另一個重要內容。他在對古人人格本質的描繪中,表達他對遺世獨立的人格美的追求。這方麵的題材在王充閭的散文中大量存在。如他讚美傅山不肯赴京應試,見了皇帝不行禮的硬骨頭精神;推崇蒲鬆齡、鄭板橋、曹雪芹不為名利所動,寧願貧困但求自由的人格追求(《馴心》);讚譽嚴光不重名利的人格美。他喜愛的曆史人物中首推李白,因為他具有超越世俗、淡泊名利的真性;他最喜歡的詩人是蘇軾,蘇軾的率真和曠達成為他超俗的人格美形成的助力。蘇軾的“一蓑煙雨任平生”這句詞,在他的散文中無數次被引用,幾乎成了他的口頭禪(《春夢留痕》)。王充閭對這些題材的選擇,正是王充閭追求精神獨立、崇尚自然的真實人格美寫照,是王充閭的人生態度的體現。
三、身置大廈、心存虛空的禪宗意識禪宗認為,世界的本質是空的,宇宙萬物隻是外在的表現和暫時的現象,“凡有所相,皆是虛妄”。人受塵垢汙染,所以要明心見性,要做到“無相”“無念”“無住”,堅守自性,不為名利所困。禪宗思想作為人們修身養性和自我解脫的一種修行方式,曆來為人們所重視。王充閭的散文充滿了禪意,並且這種禪宗意識以各種各樣的形式顯形。
掃除世俗功利**的平常心。王充閭散文中最明顯的體現就是他的平常心。禪宗認為,佛法在世間,平常心是道,即心即佛,即佛不在遙遠的西天和彼岸,就在身邊,求佛不必外求。王充閭在喧囂的社會競爭大環境中,不為浮名所驅使,始終保持自性。他每天要有紛紜複雜的事去處理。
但從他的散文中,我們感到,他在複雜的事務中卻能靜心思索,細心品味,很從容地對待一切對象,這就是平常心的表現。這種禪宗意識體現在他散文選擇的題材上。
破除功利執著的人生境界。創造一顆平常心就要破除功利執著,這是王充閭散文表現的又一重要內容,也是構成王充閭人生理想的渠道。王充閭是散文家,也是思想家。他通過散文摹寫人生百態,抒寫生命體驗,探索宇宙奧秘。無論寫什麽,都滲透著對人生的思考,思索人的生命本體,這就是他的莊禪情節。如病後他對人生的思考:“從前那麽苦抓苦曳,拚死拚活,究竟所為何來?”並徹悟:人生之苦就因為有占有欲,“占有欲就是一個‘苦’源,世上能得到手的東西畢竟有限,而占有的欲望卻是無限膨脹,以有限逐無限,必然陷入失望與苦惱中。”
因此說,王充閭散文創作取得的巨大成就,與他深厚的思想文化底蘊有密切聯係。儒道禪意識融合到他的散文中,相輔相成,由此及彼,以彼輔此,共同發生作用,成為他探索宇宙、叩問滄桑、認識人生、理解生命、審美創造的動力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