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榮

當代文壇,王充閭曆史文化散文的地位、價值、特征已有定評。但是,在大量的研究文字中卻少有從性別文化視角解讀他的作品、研究滲透於其中的性別意識的。當然,這是一個很複雜也很微妙的問題。所以留下這種閱讀空白,主要原因恐怕在於王充閭沒有像文學史上某些男性作家那麽集中地去寫女性題材,探討性別問題,其曆史文化散文的性別意識比較隱蔽,文本表層也呈現一種自在的和自然的狀態,沒有刻意張揚性別文化審美傾向。但這不等於作家的曆史觀和文化觀中缺少性別文化視野,王充閭實際上是把性別問題特別是女性問題視為曆史問題和文化問題來審視和思考的,當他關注曆史題材、建構新的人文精神的同時,已經自然地把女性問題放置其中。科學的曆史文化觀告訴我們,無論正寫的大曆史,還是作為人類精神史的文學史,如果缺少對女性問題的關注和敘述,那必將是不完整的、不真實的曆史。曆史的、文化的、審美的視野不可能置女性(性別)問題於不顧。相反,隻要我們正視曆史,就會發現正是一係列女性藝術形象構成了一部世界文學史,而創造名垂史冊的女性形象的男性作家也自然因此成為彪炳史冊的經典作家。

事實上,王充閭的曆史文化散文,包括他早期創作的古體詩詞都不乏對女性命運、女性生存狀態、女性審美創造等現象的書寫,其中堪稱佳作名篇的也為數不少。同樣的沉潛並感悟曆史,同樣的人性化敘事,同樣的與古文人對話,其中因為有了自然的審美的性別視角介入,而使王充閭的曆史文化散文更具大氣、寬容的同時,也呈現出和諧、柔美等特征和藝術感染力。

王充閭最初是以古體詩詞的形式關注女性生存的曆史,禮讚當代女性形象的。舊體詩《孟薑女祠》僅僅四句,卻蘊含著豐富的曆史文化內蘊,耐人回味。“萬裏尋夫有夢知,/ 癡情牽動古今思:/ 秦皇霸業空沉寂,/偏是村姑尚有祠!”詩的前兩句由“孟薑女萬裏尋夫”的故事原型引出對曆史文化的思考;後兩句則是思考的結論,指出封建帝王盡管霸業煌煌,但是對於世道人心來說:“空沉寂”則是他們普遍的曆史命運;倒是像孟薑女這樣的村姑卻永留人間,“孟薑女祠”正是後世為這一民間女子而建造的紀念碑,這紀念碑上同時也鐫刻著人民樸素的曆史觀和性別文化觀。

城市環衛工人特別是清掃女工這個生活在社會底層的勞動者群體更是文學較少涉筆的對象。王充閭寫於20 世紀80 年代初的《掃街女工》,則以深切的平民關懷體恤環衛女工的辛勞,詩化了這個弱勢群體。“竹帚鋼鍬伴曉晨,春寒惻惻汗淋身”,形象地狀寫了她們不辭勞苦的平凡身影;盛讚了她們平凡而偉大的勞動業績,並將其打掃街塵提升到“掃世塵”的崇高境界——“掃淨街塵掃世塵”,真誠地歌吟了當代勞動婦女感人的精神風貌。

《山村少女》更是一首頗得古韻、充滿鄉情野趣的古體詩:“茅舍疏籬野徑斜,/ 清泉一脈瀑如紗。/ 憨情小犬伏身側,/ 照影寒塘插鬢花。”

真正是詩中有畫,畫中有詩。作品首先繪出了一幅幽雅恬靜的鄉村景致;而後惟妙惟肖地推出了憨態的小犬與愛美的少女兩個可愛的形象。詩中少女與自然、與動物是那麽和諧美好,情景交融,表達了王充閭“一生愛好是天然”的審美境界,從中也表現了作家對保有自然天性的女性的讚美。“為文也好,為人也好,能夠做到本色、天然,大概距離化境也就不遠了。”(王充閭《一生愛好是天然·題記》)僅從這幾首舊體詩中我們不難看出,創作初期的王充閭對女**的關注是出自一個“官員作家”關心民生、憂患民瘼的平民心態,創作靈感也可能是在此基礎上的偶然得之,對女性曆史命運的反思基於對帝王霸業史的反思和慨歎,並沒有把“女性”作為社會文化問題特別的標出,女性是以一種審美客體存在於其文本之中的,此時作家的性別文化意識尚潛隱在創作心理的深層結構中,未能凸現出來。

正如王充閭曆史文化散文的成就離不開早期的詩文創作基礎一樣,數量有限的幾首女性舊體詩作,卻為其日後的女性曆史文化散文的創作開啟了極為重要的一頁。以《青天一縷霞》(1990 年)為創作契機,王充閭連續創作了《碗花糕》(2000 年)、《終古凝眉》(2001 年)、《一夜芳鄰》(2002年)、《香塚》(2003 年)等女性曆史文化散文,集中表達了作家向母親(老嫂)和母愛致敬,與中外文學史上的經典女作家對話,以及由皇室女性悲劇命運所引發的曆史文化反思等主題傾向。女性氣質、女性曆史和女性審美創造力構成了王充閭女性曆史文化散文的重要視點,而女性曆史文化散文自然成為他整個散文創作的重要華章。在這些作品中,作家主要關注三個階層的女性——社會底層的平民婦女、中產階級知識女性、高處不勝寒的皇妃,描摹了三種不同的女**場景,塑造了三種不同的女性藝術形象,卻體現了創作主體同樣的曆史洞察力和文化闡釋力。女性,在王充閭的創作中已經遠遠超越了作為客體存在的題材層麵,上升為文本的主體,成為其曆史文化精神內蘊不可或缺的元素。她們或者是作家心儀已久令其崇拜、與之神交的文學女神——以李清照、蕭紅、勃朗特三姐妹等為代表的女作家;或者是融入作家生命中的精神導師——像“母親一般愛我、憐我的高尚女性”“我的嫂嫂”或者是既柔美又剛烈,但終究擺脫不了皇權規約、香魂歸天的宮廷女子——香妃。對三種不同時空中的女性的再創造,再闡釋,一再凸現出王充閭的曆史文化審美大視野中的性別文化意識,超越了文學創作中一般的對女性題材的關注。正視女性多層麵的生存境況和殊途同歸的曆史命運的客觀態度,與創造了文學史上大量名篇佳作的女作家對話的平等意識,以及對皇權壓迫下的宮廷女子悲劇命運的慨歎等,這一切都形象地證明王充閭科學的性別文化觀念,以及在此基礎上生成的性別文化審美態度和審美呈現。

吳國璋先生在其《新說文解字》中從字源的角度重解了“女”字和女性的審美寓意。他指出:“關於女子和女人,從古到今,總是永恒的話題。

就字而言,‘女’字在所有上古文字中,結構最為優美。有機會看到甲骨文或金文原字的人,會發現該字不僅形美,而且寓意悠遠,於形於意都反映了女性的特點。好的女人,不僅是一個字,而且是一本書,不一定有太多的學問和道理,但一定有學不完的東西。我總覺得,男人不僅由女人生出來,而且一直在女人的手中傳遞,這使‘女’字平添了許多神聖感。”《新說文解字——第三隻眼看漢字》)如此的女性文化觀念在國學功底深厚的王充閭的文化心理中也同樣存在,可以說他一生都在閱讀人類文化史這部大書,同時也始終以崇敬、憐憫、讚美之情閱讀著女人這部大書。《碗花糕》這一具有經典意味的散文,是以一個曆史的在場者的身份,感同身受地寫出了眉毛彎彎、眼睛大大,總是麵帶微笑的嫂嫂的高尚品德及其令人傷感的命運結局。該作不同於一般的親情頌歌之處就在於,敘述主體與對象主體的時空同一性,從而形成了人物情感和敘述情感世界的統一性。“我”

作為親人見證了嫂嫂一生的美德,“我”作為一個孩童承受了嫂嫂對我人生成長的精神培育,“我”的文化記憶時時呈現著嫂嫂淒苦、無奈的命運。

俗話說,“老嫂如母”。《碗花糕》生動真實地印證了這一傳統的民間倫理美德,深沉地謳歌了具有象征意義的“嫂嫂”們的偉大和神聖,對中國千千萬萬的勞動婦女從“形”到“意”作了全新的闡釋。盡管如此《碗花糕》的寫作仍舊是繼承了現代男性作家“崇母”的文化心態,以仰視的姿態書寫母親/ 嫂嫂的文學形象,這類“賢妻良母”形象的塑造恰恰滿足了傳統男性文化對女性的審美期待。

一如吳國璋先生所說,“女”字的中心位置是一個空白。但是,這空白在幾千年的曆史中滿填著政權、族權、神權、夫權的文化律條;這空白橫豎都寫著女人被吃的宿命;這空白同時形象地標示著女性曆史的空白之頁。“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終,明月缺。鬱鬱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滅。一縷香魂無斷絕。是耶非耶化為蝴蝶。”無名氏為香妃撰寫的這一碣文,盡管沒有直接記錄一個柔弱女子慘遭迫害的曆史,但它卻昭示了曆史陰晴圓缺、撲朔迷離的悲劇一幕,設置了一個值得後世探索的文化迷蹤。香山、香塚、香妃、香魂,王充閭從多次尋訪“香塚”這一曆史遺跡中,想象這位由“化外之邦”而被動入宮的香妃那絕世美貌及冷豔風骨,讚賞她對皇權倔強的反抗精神,慨歎她對自由獨立人格的守護。

向曆史發問、向男權中心質疑:“男人女人,皇帝宮女,不都是人嗎?為什麽女人就不能有自己的意願,自己的愛的選擇和追求……香妃是清白無辜的,香妃的人身是自由的,人格是獨立的,她有權選定自己的出路,安排自己的情感取向。”這段話不啻一篇“婦女宣言”。與《碗花糕》不同,《香塚》是對封建貴族女性命運的曆史解讀。王充閭對兩種不同階層、不同生活境況,不同曆史命運女性的曆史憑吊,卻又見出他對中國傳統婦女曆史真實的建構;對香妃墓塚的憑吊,具體超越了《孟薑女祠》上升為對女性生命本體和曆史命運的深刻反思。

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1888—1965)認為:“已故詩人隻有在我們擁有活著的詩人的情況下,對我們才有意義,已故作家的生命力通過活著的作家得以維持。”的確,文學史上許多經典作家的生命力除了在批評家對已故作家的不斷解讀和闡釋的成果中得以延續,後世作家的創作思想和藝術傳承也不斷地顯現著他們的文學精神。曆史上,研究李清照、蕭紅、勃朗特三姐妹等經典女作家的文字不少,作品賞析、作家評傳、專題研究,形式多樣,成果豐厚。但像王充閭這樣在他所營造的文學世界中直接與女作家對話,以女性的文學生命為本體進行再創作,探討女作家驚人的審美創造力的卻不多見,至少他開創了以曆史文化散文這一獨特文體重解中外女作家的佳績。《青天一縷霞》《終古凝眉》《一夜芳鄰》等作品,讓我們在欣賞王充閭曆史文化散文的同時,再度領略了蕭紅、李清照、勃朗特三姐妹的藝術創造精神,這些非凡的女性的生命經由當代作家之手以一種藝術的存在再度放射出耀目的光彩。

王充閭認為,仿佛賞雲者看雲一樣,“雖然眺者自眺,飛者自飛,霄壤懸隔互不搭界,但在久久的神情諦視中,通過藝術的、精神的感應,往往彼此間能夠取得默契”。現實的作家同曆史上的作家對話,也是一種藝術的、心靈的感應和溝通。《青天一縷霞》正是從作家眺望呼蘭河上空變幻無窮的雲霞聯想到呼蘭河的女兒、現代文學史上著名女作家蕭紅的文學生命,不僅對蕭紅做出了富有詩意的獨特評價,還特別追問了“何人繪得蕭紅影”(聶紺弩詩句),並從時代、地緣、家庭、個性等多重視角開掘了蕭紅所以成為名垂史冊的蕭紅之深層原因。當然,作為同類作品中的第一篇,《清天一縷霞》在顯露出作家文體創新的同時,也留下了更大的藝術發展空間。十年後的《終古凝眉》和《一夜芳鄰》,與《青山魂》(1997)、《春夢留痕》(1997)、《孤枕尋夢》(1997)等著名篇章一道構成了王充閭曆史文化散文中一個獨特的文學景觀。《終古凝眉》和《一夜芳鄰》,兩篇佳作涉及的對象一是中國古代著名女詞人李清照,二是世界文學史上的奇特文學現象,“勃朗特三姐妹”。兩篇作品同一個主題,即高度讚美了中外女作家神奇的藝術創造力,而承認不承認女性的創造力,恰恰是關乎女性本質的一個極其重要的文化尺度;沉潛曆史,想象曆史,回到曆史情境中去,與其為鄰,與其神交,跨越性別隔閡,尋找同為人類文化藝術創造者的心靈默契。同樣是對女作家的解讀和闡釋,王充閭再一次以曆史文化散文的體式,為今天的讀者塑造了一個個形神兼備的“李清照”,進一步增殖了這些女作家的生命啟迪意義和文化審美價值。

但是,同樣是與已故作家對話,與男性作家的對話和與女性作家的對話,顯然存在著性別心理差異。《青山魂》等作品是以中國文學史上的著名男作家的生命現象為對象主體而創作的,深受中國儒家傳統精神熏染的王充閭先生在與李白、蘇東坡、陸遊等古文人對話的時候,不僅深得其文化精神內蘊,而且作為同性別的作家,心與心的碰撞沒有性別禁忌,沒有時空的隔膜,同氣相求,心理同構,故而寫作心態放鬆,敘述從容,文風灑脫,讀來令人回腸**氣。反之,即便像《一夜芳鄰》這樣的佳構,仍不免流露出異性之間的心理隔膜,自覺不自覺地透著“惜香憐玉”的男性強者心態。所以說,性別文化審美不僅是文體的建構,首先應該是性別文化心理的調整。我們熱切地期待著王充閭先生在研讀著名女詞人朱淑真以及為中國婦女文學撰寫文學史的男性史學家(如譚正璧先生)之後的新的創構問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