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閭最近出版的《張學良人格圖譜》,是一部長篇曆史文化散文。

這部著作是以寫張學良一生的人格形象為中心,並對他複雜的心理進行深度開掘,當然也是作者情懷和見解的展現。張學良不是聖人,也不是完人,卻是一位偉大的愛國者。他自己認為是一個失敗者,書中寫出他的失敗與成功的曆史過程和複雜心理;歸根結底還是成功者,所以王充閭在書中稱張學良為成功的失敗者。這部著作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傳記”,它是文學中的散文,是以史實為基礎,又沒有停留在記錄史實的層麵上;而是真實地描繪和刻畫出張學良的人格形象,並向他心靈的深處開掘,進而拓展他的精神世界。不僅生動地描繪出他的人格形象,又展現出其象外之象。當然,這部作品也表現出創作主體的思想情感,它是作者審美追求對象化的體現。

王充閭是我國當代文學界的散文大家,特別是在曆史文化散文的創作上及其在理論建樹上都有突出的貢獻。讀了他的《張學良人格圖譜》,深深感到這部著作在原來散文創作基礎上又有了新的超越。我認為他這部著作不僅超越了自己以往的創作,也超越了文學史上的同類作品;因為在文學史上沒有見過用這麽長的散文著作去寫一個人的人格形象,而且又是那麽厚重而深刻。它盡管帶有“傳記”的某些特征,但它不是“傳記”,而是曆史文化散文。這部著作具有很高的文學性,又不失其曆史的真實。這對於作家來說,沒有深厚的文學修養和創作能力,沒有淵博的曆史知識不掌握充分的史料,沒有很高的思想蘊含和政治情懷,是寫不出這樣具有超越性的優秀作品。

我讀這部作品,有下麵幾點看法和體會:一、作品在結構上是以片狀組合為體式構成文學作品在藝術上相應的形式。

對藝術而言主要在於形式的運用,沒有好的藝術形式就不能牽動讀者的情感。作者的創作水平不能忽略文學的形式運用和語言的使用。關於寫張學良的作品,已有多種類型和樣式的作品出版,如傳記、訪問錄、口述曆史等等,再寫張學良該怎麽樣去寫?這是有很大難度的,特別是用散文體去寫,怎麽去結構,也是個難題。王充閭寫出了20 多萬字的以一個人為中心的長篇曆史文化散文作品,在結構上怎麽處理?他沒有用“傳記”

的寫法,以時間順序去排列事件。作者是以表現張學良人格為中心,用片狀結構而展開的。每一片狀都是一個獨立的單篇,每一單篇都是對相關事件敘述和情感抒發的大散文。作者是將張學良的人格表現的整體加以分解,也就是解構為若幹側麵、若幹個專題,每個側麵和專題裏的事件和內容的展現則有時間順序。這樣,每一單篇都是一篇表現張學良人格的完整側麵。

這些片狀的單篇又組合成一個整體,這又有著內在的自身邏輯。

展開全書,每一片狀的單篇,都是寫張學良人格形象的長卷圖像,這些長卷圖像構成或組合為整體的人格圖譜,從多個側麵表現張學良的人格特征,最後形成具體的感性的整體的人格形象。作者這樣構思、結構成這部長篇曆史文化散文大作,是別具匠心的,也是少見的。誠然,在西方現代繪畫或文學藝術作品中,在結構上有使用拚貼的方法,有使用解構的方法,也有使用連綴的方法。王充閭這部作品與那些作品的表現方式又不完全相同,而是有著自己的連接與表述特點,有著自己深化內容表達需要的形式,有對某些事件相對集中需要的運用,這使讀者讀後,對每一單篇有相對的整體感,對全書表現出的人格又有著完整感。我認為這樣的長篇曆史文化散文,使用這樣的結構方式可以說是一種創造,也是成功的。

全書共分15 篇,開篇是起到總領的作用。在“後記”中作者寫道,開篇通過三個傍晚的心理活動,從功業、愛情和人格魅力諸方麵,描繪其百歲人生的奇光麗影。從第2 篇到第12 篇,這11 篇是寫張學良的情感世界、人際交往、生平嗜好與社會文化生活,表現出他的性情、稟賦、命運和品格。作者在這裏有人生吊詭、曆史悖論的探求,但始終是抓住對張學良心靈世界的透視。通過一個個飛逝的靈魂跨越時空的對話,從而複活了那種耐人尋味的思想、意象,表現出比曆史更為深刻的真實。第13 篇、14 篇,是在揭示開對他的兩大疑團,也就是拖在他腦後的“兩條辮子”:那就是他“九一八”為什麽不抵抗?他晚年為什麽不還鄉?這都是讀者最關注的話題。結尾篇是綜述性地寫出個性決定命運及個性的文化生成,剝繭抽絲,層層遞進地深入開掘,回答人們心存的疑慮。這部作品就是作者通過這樣的結構方式,去描繪、刻畫出張學良的生命軌跡和人格圖譜。在這部長篇散文作品裏所體現出的特點,正像他自己所說的,對曆史文化散文的創作,是“把融合詩、思、史奉為文學至境”,他認為“此書之作亦不例外”。

這部著作該是他創作上的理論主張與創作實踐上很好的結合,也是實踐上的具體體現。

二、作品使用了多種藝術手段去刻畫張學良的人格形象,有敘事、有描寫、有抒情、有心理活動開掘、有細節描寫、有議論等等。

(1)要表現張學良的人格,就要敘述曆史上所出現的一係列事件。

隻有生動地真實地敘述出發生的事件,才能鑄成他的人格。在《“良”言“美”語》這一篇中作者是這樣敘述的:“當南京方麵了解到張、楊二將軍和中共都無意加害蔣介石,而是真心希望和平解決這一事態後,相繼委派宋子文、宋美齡前往西安參加談判,在周恩來的斡旋下,雙方最後達成一致抗日的協議。蔣介石在會見周恩來時,表示要以人格擔保:回去後一定‘停止內戰,一致抗日’。”在這種情況下,才決定放還蔣介石,張學良並且要親自送蔣回寧。後來他在“口述曆史”中說:“當時的考慮是,我親自送他回去,也有討債的意思,使他答應我們的事不能反悔。此外,也可以壓一壓南京親日派的氣焰,使他們不好講什麽乖話。”現在分析,張的決意要去,也同宋美齡的熱誠勸駕、極力催促、全權擔保有一定關係。

因為從蔣介石角度看,張學良能夠陪同他返回南京,這可以大大幫助他掙得身份,挽回麵子。因此,當宋美齡看到張學良隨她登上了飛機,一時竟感動得要哭出來,當即表示:“漢卿,隻要有我們在,你就自管放心去南京好了。”應該說,宋美齡事先確實沒有料到,蔣介石回到南京以後會翻卦,會反撲。而張學良的態度是:“我是軍人,自己做的事自己負責任,我沒有別的想法。為了停止內戰,我決心犧牲自己。”從這一大段落的敘事中,可以看到在西安事變之後的各個方麵於不同時間裏所表現出的態度,也看到張學良的人格形象。這裏不僅概括出當時的事態,也表現出當事人的態度,也有作者的分析和評議。這裏不僅是內含的容量大,又真實地生動形象地描繪出各種人物的性格和內心活動。

(2)在這部作品中,作者運用想象而發揮出描寫的作用,起到了良好的效果。在作品的開篇《人生幾度秋涼》中的開頭,就展開了描寫:“威基基海灘,初秋。夕陽在金色霞暉中緩緩地滾動,一爐赤焰濺射著熠熠光華,染紅了周邊的雲空、海麵,又在高大的椰林間灑下斑駁的光影。沐著和煦的晚風,張學良將軍坐著輪椅,從希爾頓公寓出來,穿過林木扶疏的甬路,向黃燦燦的海濱行進著。”作者通過三個黃昏夕陽的描述展現出這位處於黃昏時節老人的人生,疲憊了的靈魂。要安頓也是暫時的,那環境襯托出老將軍的笑謔、滑稽,乃是興於幽默而終於智慧,裏麵飽蘊著鬱勃難舒之氣和蒼涼、淒苦的人生況味。這裏正是對這位老人曾以做一個中國人而感到無上榮光,並為之獻出一切的描繪。可以理解,這裏的黃昏是詩的意象,具有很深的人生象征意義。

(3)在這部作品中,作者把對問題的分析、看法及主觀見解,用抒情的方式書寫出來,將情與理糅合在一起傾訴出來。如在書的最後則是用抒情的筆法寫出來的,分析張學良對一些假設的回答:“此事難說。”作者抒出自己的看法:“不過,有一點可以斷定:若是真的重新改寫,那麽,他的人生道路決不會如此曲折複雜,如此充滿矛盾、充滿悖論、充滿神秘色彩,如此斑斕、多彩多姿。那樣一來,閑潭靜水,波瀾不興,他還會有現在這樣的人格魅力、命運張力、生命活力嗎?壽登期頤的老將軍在回答記者提問時,他說:‘還會做西安事變之事。’”作者引用了海外著名史學家唐德剛先生的評論:“如果沒有西安事變,張學良什麽也不是。蔣介石把他一關,關出了個中國的哈姆雷特。……張學良成了愛國代表、名垂千古……隻此一次,已足千古,其他各項就不必多提了。”這段帶有詩意的抒情,論說之含,即有客觀的評說,又有主觀的情緒。有生動形象之感,有主體的情動,又有事理的支撐,充滿曆史感和文化感,而不是呆板的結論。

(4)議論也是作品中的一個重要手段。散文是比較自由的文體,在敘事過程中可以使用議論和論說的方式。在不通過形象自身,主體可直接出來議論,發表見解,表明創作主體的見解,這樣能加重散文的厚重感和深刻性。在這部作品中,多種手段是交互融合的,在敘事中有議論,在描寫中有述說,在抒情中有評論。作者有時直接出來評價張學良將軍:“他的命運轉捩點與生命閃光點兩相重合,這樣,就使得他的後半生顯得十分充實,且極富光彩。既談不上愧疚,也無須更多地期待,完全處於一種怡然自得、快然自足的狀態。當然,由於他的生命途程過於綿長,而且,處於社會劇烈變動時期,不可避免地要麵對許多嚴峻的考驗——這也就成了他的人生關節點。如果他一念有差,頓悔前塵,晚年不終,那就必將飽嚐自毀豐碑的惡果。而他,整個做得十分完善,自然就會享譽於生前,且將流芳於後世了。”這是作者在《史裏覓道》篇中的一段議論,對張學良一生的分析,是抓住他一生中的關節點予以評說,評論出他沒有一念之差。

認為他對於複雜的人生過程,整個做得十分完善,而得以流芳後世。這種分析型的評議是恰當的,符合曆史的發展又啟迪讀者的思考。對這樣的長篇曆史文化散文,時而有作者出來說出觀點,時而進行評論才能有分量,並步步走向深處。

總之,在這部長篇曆史文化散文中,藝術表現的方法是隨散文內容的需要而運用,恰恰增進了作品的文采又加重了它的思想內涵。

二、對人格形象的多層展示與深度開掘對於散文這種文體並不強調它對人物形象的刻畫,但作為長篇曆史文化散文《張學良人格圖譜》來說,則是另外的情況。

這部作品,主要是寫一個人物張學良的一生曆程和人格特點的表現,這自然就出現了對張學良這個愛國者人格形象的描繪和刻畫,讀了這部作品便會感到它是生動的真實的。在作品中不僅對他的人格形象和性格特點進行多方麵展示,並向深度開掘。通過人物的心理活動向心靈深處逼近,通過推理和判斷把這部著作的思想內涵挖到深處,通過史實的敘述及史料的運用使這部著作生命的根須紮向曆史的深部。

作品通過他一生政治生涯的行為和遭遇,可看出他愛國之心和人格特征;通過他一生的人際交往的述說,可看出他人格中的秉性;通過他情感世界的描繪,可看出他的人格性情;通過他的嗜好的書寫,可看出他的個性特點;通過他的社會文化生活的展示,可看出他一生人格中的文化意蘊。

對於張學良的人格書寫,重要的在於對他心理活動開掘與心理世界的展現,這也是這部作品表現出的一大特點。在《人生幾度秋涼》這一篇裏,寫張學良在黃昏時刻的海濱:“老將軍深情凝視著這一場景,過了許久,忽然含混地說了一句:‘我們到那邊去。’護理人員以為他要去對麵的草坪,便推著輪椅前往,卻被一荻夫人搖手製止了。他理解‘那邊’的特定含義——在日輪隱沒的方向有家鄉和祖國呀!老將軍頷首致意,微笑著向夫人招了招手。”作者是對其傳主的心理進行描寫,並向深處開掘。張學良在處理西安事變時的內心想法是:“把蔣介石扣留在西安,‘是為了爭取停止內戰,一致抗日,假如我們拖延不決,不把他盡快送回南京,中國將出現比今天更大的內亂,那我張學良真就成了萬世不赦的罪人。如果是這樣,我一定要自殺,以謝國人。’他的夫人趙一荻說:‘他愛的不是哪一黨、哪一派,他所愛的就是國家和同胞,因而,任何對國家有益的事,他都心甘情願地犧牲自己去做。’他自己也說:‘我是一個愛國狂。’”書中對他隻身闖入龍潭虎穴,會給個人身家性命、成敗得失帶來什麽樣的後果,他則全部置之度外,一切都在所不計。這樣的分析和評論是真實可信的。蔣介石這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獨裁者,為了實施報複,書中寫出他的心理活動,開始先是按照國法判了張學良10 年徒刑,可是,又一轉念,覺得不妥——10 年過後,這員虎將也才40 多歲,正當壯年,放出來那還得了?於是又變了個招法,改用“家法”來加以管教。一則,可以蒙上一絲脈脈溫情,彰顯二人之間的特殊關係,讓他人不好說話;二則,從此可以監禁終生,直到垂垂老死。隻是張學良卻沒有看出個中機竅,“一味癡迷堪歎”。在這部著作中無論是對傳主,以及對與傳主相關聯的人物,都注重對人物的心理活動的描寫和心靈世界的開掘。

在這部著作中有聯想、想象的描寫和敘述,有分析和假設的推論。這些都是遵循史實和社會生活的邏輯,並不是隨便或盲目的書寫。其中議論的言語,使作品展開更為深刻的意義。作品對張學良人格的深度開掘很大程度上是通過議論來實現的,應該說議論是散文中常用的一種手段,表現主體情懷的直接方式。議論又是通過曆史情節過程的推理判斷出來的,這樣就形成了步步緊逼,走向曆史與現實意義的深處,形成向深度的開掘。

比如在書的開篇《人生幾度秋涼》中,對於活了101 歲的張學良,這位人們承認的民族英雄,作者做出6 個如果的設想,這就把對張學良的思考引向深入,步步加深:如果20 歲之前張學良就溘然早逝,那他不過是個“瀟灑美少年”,揮金如土,紙醉金迷的紈絝子弟;如果30 歲之前,他不是顧全大局,不堅持東北易幟,不服從中央統一指揮,而被日本收買甘當傀儡的“東北王”,那將戴上特大號的“漢奸”帽子;如果40 歲之前沒有決然發動西安事變,而是甘當蔣介石“剿共”“安內”的陣前鷹犬,最終也是難逃“烹狗”“藏弓”的可悲下場;如果50 歲之前在羈押途中遭遇戰亂風險、被特務看守幹掉,成為同楊虎城一樣的烈士,卻少了世紀老人那份絕古空今的炫目異彩和生命張力;如果百歲之前,他在解除監禁,能夠向世人昭示心跡的當兒,通過“口述曆史”或者“答記者問”,幡然失悔,否定過去,那樣他將是“金剛倒地一攤泥”,什麽也不是;如果他還能活到今天,看到兩岸的現狀,作為“中國統一的象征”,作為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他會再次宣布:“兩岸和平統一,這是我最大的願望。”這是作者對張學良從假設意義上的分析和進行的判斷推論,這就是把他人格發展的可能性,分析出來,說明張學良他是個成功的愛國者和民族英雄。這樣的分析回答了人們諸多疑問和心理上的附加。這部著作能從多方麵展示張學良的人格形象,並對他予以深度開掘,無論是事實的展示還是形象描繪,以及議論中的挖掘,都為把張學良人格形象送給讀者起到了重要作用,是這部著作的另一成功之點。

從這部作品可以看到,王充閭對曆史文化散文的創作,是在現代的現實意義上去生發曆史,是將曆史文本轉化為文學文本。所以,這位具有張學良人格形象的“文學之人”,便出現在我們麵前。但這不是小說中的形象,而是散文中的形象。盡管王充閭筆下的這個人格形象,有創作主體思想情感的滲透和表現,有聯想和想象的描述而表現出的細節,但對於張學良這個人格形象來說,是藝術真實與曆史真實的基本重合;還可以說在這散文中的史實與曆史的事實是基本重合(當然曆史文本也不是曆史現實存在)。

在這裏如果失去一方,便不是散文。那或是小說裏的形象,或是實錄的曆史文本。正因為如此,我認為這是一部具有超越性的優秀長篇曆史文化散文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