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定安

這裏的“相”,是借用自然科學的概念。在物理學上,“相”是指在一個係統中,物質的成分以及物理的和化學的性質均衡地存在的狀態。如水與冰各為一種相。

所謂王充閭藝術思維與散文作品的文化“相”,即指均衡地分布、蘊涵、潛匿在他的藝術思維和散文作品中的文化成分與文化質地及其基本的性質,也就是這種“潛存文化”的質地、構造和特征。我以為從這個角度來研究王充閭,至少是提供了另一種視角吧。

那麽,王充閭的這種文化“相”的構造如何?其主要成分與它們之間的結構比狀況如何?它們又以何種方式與狀態存在和表現於他的藝術思維和散文作品中?在這裏冒昧作一沒有充分把握並且是相當粗淺的解析。

評論者的評析作品、品評作家,都自他所擁有的海德格爾所說的“三前”

出發並以之為立論之本和演繹之道。海氏所言“三前”是:“前有”——“預先有的文化習慣”,“前識”——“預先有的概念係統”,“前設”——“預先已有的假設”。我亦跳不出這位哲人的如來佛掌心,也是從自己的“三前”

出發來闡釋充閭。因此,如果有所闡釋而意涉淺易甚至錯誤,則問題在於評論者—闡釋者的“三前”,而與闡釋對象無關。

一、據我的出自自我“三前”的認識,王充閭文化“相”的構造,可以概括為“儒學基礎南華魂,擷取西學有新成。”

這意思是:他的文化“相”的基礎是中國傳統文化的儒學,而又汲取了老莊的哲思與藝思,在儒學的基礎上化入了老莊精魂;同時,在新時期和近期,更不斷吸收了西方文化進步的、科學的與有益的成分——所謂“有新成”,其意乃指吸取西方文化有新的成績並於文化“相”中增添了新有成分,形成了文化“相”的新構造。

需要稍微詳細一些解釋的是:這裏所說的“儒學”,不局限於孔子之學,也不局限於一般儒家,而是更廣泛的、構造更為複雜的、內涵因而也更豐贍繁富的儒學性的中國傳統文化。這裏所說的“老莊”則更偏重莊子,故以“南華魂”稱之。還有,“西學”之謂,大矣哉,這裏則指哲學——美學與曆史觀方麵的知識構件。

這樣論證王充閭文化的“相”,現略加解說。

王充閭少讀詩書,亦受教獲益於業師,8 年私塾四書五經、詩古文詞,熟讀成誦,敏學強記,故文史知識豐富,尤其古典詩詞文賦,背誦記憶,爛熟於心,於少時即打下堅固的中國傳統文化基礎了。以後又在長期的工作與學習過程中,堅持學習,廣泛閱讀,持之以恒,於是,按“相似性原理”,其中國傳統文史知識的“相似塊”就日積月累地增長壯大了。從而成為他的文化相的基礎構造和核心結構。

我曾多次說到,充閭同誌每有所言,或報告,或講演,或議論,或閑談,皆習以為常地引用古典詩詞,張口即來,純熟精通,特別是融會於他的語言中,思維中,表述中,自然流露,成為他的語言中天然自成的部分,血肉相連,不可分割,是內在的,不是外在的。記得恩格斯曾說,如果能用外語思維,這就是掌握這門外語到家了。充閭掌握古典詩詞,已經達到恩格斯所說的以其思維的程度,那些熟讀的古典詩詞已經是他的思維和語言的“血肉成分”“思維粒子”“話語詞匯”。據此,謂其文化“相”乃儒學基礎,其無得乎?殆可一思耶。

正因為如此,所以一方麵可以推斷其文化“相”之主體部分乃儒學思想—文化,蓋充滿中國古典詩詞的文化“相”,正是儒學的根;而另一方麵,中國古典詩詞也蘊涵著中華文化的其他成分,如道家,如釋家,以至其他諸家思想—文化。其中似道家更多於和重於釋家。充閭的藝思與文心之中,道家成分可見,而釋家似覺少見。

充閭散文中常見對於曆史重大事件,特別是文人學士,尤其是曾經為官作宦而終究歸於文人的詩人、文士、學者的論述評騭,讀者於其中可以窺見其儒家與道家思想—文化的痕跡。

二、官宦生活的反思與超越

王充閭曾經為官。這“生活”無疑要在他的思想—文化中留下刻痕,留下“文化印跡”,無論他自己是否注意到,均如此。這也是一種“不以自己的意誌為轉移”。問題隻在於主觀上是否注意體察、思索。這種“文化刻痕”,有正麵的,也有反麵的。這裏所說的充閭的反思與超越,有正麵的,也有反麵的。這種反思與超越,成為他的藝術思維和散文作品中的思想—文化的“粒子”“因素”“成分”,構成了一種文化內涵、文化底蘊和文化質地及品性。這是他的藝術思維和散文作品的思想文化特征,也是其優勢。他在他的許多散文作品中,在那些品評曆史重大事件和重要曆史名人,包括帝王將相、政治人物,特別是文人學士的作家藝術家的作品中所作的深入的、中肯的評論,都具有這種文化背景,表現了這種文化“相”

許多感受和許多論評,是未曾為官的人難得體察並寫出來的。

是否可以說,即使不是全部,至少也是不在少數的情況下,他的散文的立意、旨趣、“骨”“氣”,他的描述與“議敘”,是從這種反思與超越中得之?他於文字中和文字背後,發揮了海德格爾(Martin Heidegger,1889—1976)所說的“去蔽”,即“掀開生活的遮蔽”而顯示、揭示、暗示“被遮蔽的真實與本質”。這也是他能做到海德格爾所說的“外位”地思考。

而這正是“官宦生活的反思與超越”的文學實現和文學實踐,由此而形成了他的優勢文化“相”。

三、西方思想一文化的“文化補充”與“精神滋補”

這一點,前麵已經談到,但未多說,隻說它是成分之一。這裏再多說幾句,以為補充。特別側重討論藝術思維和創作實踐方麵的情況。

前已述及,王充閭文化“相”的“西方文化成分”,主要是哲學美學和文學方麵的,這突出地表現在近一些年中。而在實踐層麵上的表現,則是在立意和論旨上,有的命題和旨意、意趣,有取自借自或得益、受啟發於西方哲思與審美的文化資源。在行文、語言的運用上,在文章的風格上,在一些術語、詞匯的使用上,都表現了這一點。

我以為,這是一種與時俱進,是一種創新,一種進步和發展。這使充閭文章增色,思想添光。其廣度、深度、視野,都有長足表現。

這方麵,充閭仍在發展,仍能發展。

四、語言構造與風格方麵的文化“相”表現王充閭散文的語言,包括詞匯、句式、句子構造和語法等項,基本上是傳統規範漢語的表達方式,其“格式”與風格,是與他的文章的整體態勢與氣韻契合的,因而是得體的,藝術上是統一的。總之,王充閭所使用的,作為“思想的體現”的語言,是和他的藝術思想及一般思維契合的。而當他在近幾年,汲取西方文化之精華質素以及中國現代學術與文學表述方式之後,為了表現新的思想,新的理念—命題—意象,便使他的敘述語言來了一個改革,一個發展,一個演變,而產生新的語言體現方式與語言風格。

它在整體上,是以傳統中國規範語言,特別是具有古典規範語言,即蘊涵中國古典散文(文言散文)和詩詞歌賦神韻的語言範式為基礎,又汲取現代的和西方的學術藝文語言範式,化而用之,從而使整個文化“相”發生變異,而成就了新的格局。這是一種藝術思維與文學風格的變化與發展。

作家藝術家的一生中,總會經曆一次或多次的人生再覺醒和藝術再覺醒,即所謂“藝術變法”。充閭己經曆了他的人生再覺醒與藝術再覺醒;現在,仍然在進行或曰經曆又一次的再覺醒。我們也許不妨提一點建議,以供他自覺地實現人生與藝術再覺醒之參考。

(一)古典重讀,即對於已經熟讀成誦、爛記於心的中國傳統文化經典,包括那些詩古文詞,進行再閱讀,重讀、細讀,以心讀之,融進自己的人生與藝術再覺醒的體察、體驗、感受,思想—文化的血肉,對之作重新理解與重新闡釋,並且做出現代化處理其效果將遠超過一般的溫故知新。

(二)從中國古典散文、西方和日本的隨筆以及中國現代作家的散文精品中,汲取餘裕豐贍、不“刪盡枝葉”的文章風格,以增添自身文章的豐富、繁複,深厚而不逼促,不至“濃得化不開”,為此,不惜適度“稀釋”,增添枝葉、閑話、雜說,“說開去”;當然,是適度,而且能夠放得開,收得攏。

(三)如魯迅所說,以活人的口語,來改革自己的文章。在規範的、精審的文學語言中,有時可夾雜一點口語、俗語、方言、土話。世俗的話語,能夠使文章增添生氣,且能在使用得當時,顯出潑辣、灑脫之文態氣韻。

以上鬥膽言之,不揣簡陋,野叟獻曝,略表心意而已,不當之處願聽教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