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榮途
先生曰:如果以初級算術來設喻,那麽,在中國曆史上大致可以找到三種類型的人物:一類人專門做加法;一類人善用減法;還有一類人,加法、減法混合用。
然從人性上、從理想信念、精神追求上判斷,大別有兩類。一種人欲望無窮,貪得無厭,總要奪取一切、征服一切、占有一切,這類人,那就是一輩子做加法,個人欲望特強,從來不會知止知足,直到生命最後一刻,也不會把雙手鬆開、貪心放下。此類最典型的是兩個封建帝王:“千古一帝”
秦始皇,“一代天驕”成吉思汗。還有一個洋皇帝,那個放言征服世界的法國拿破侖。他們都是雄心勃勃,也是野心無限膨脹。
還有一種人,為了實現崇高理想、宏偉目標,懷抱著人生使命、社會責任,同樣是“生命不息,奮鬥不止”,體現出可貴的進取意誌與犧牲精神。
比如孔夫子、大禹王都是令人肅然起敬的,足以彪炳千秋、垂範萬世。用唯物史觀來看,欲望也好,進取也好,確是推動社會前進的動力,不可一概否定;關鍵是看出發點,是為了滿足一己的需要,還是為了社會的進步、曆史發展。感念當代偉大領袖毛澤東主席、周恩來總理、鄧小平同誌以及那些老一輩無產階革命家,他們在戰爭年代拋頭顱、灑熱血、舍生忘死,將畢生精力乃至生命貢獻給偉大的共產主義事業,貢獻給中國人民,乃至全世界的人們。
至於先用加法,後用減法,即少年得誌、紅紫紛呈,中年以後主動退隱的,像清代的袁枚;有的是躊躇滿誌、欲望蒸騰之際,突遭劇變,被迫下馬的,像明代的狀元楊升庵;有的心存“烹狗藏弓”之懼,功成身退的,像春秋時的範蠡、漢代的張良、明代的劉伯溫等,晚清的曾國藩也可勉強算一個。當然,也有人癡迷終生,至死不悔,比如東漢的大將馬援。蘇東坡詩有“不須更待飛鳶墮,方念平生馬少遊”兩句,說的就是馬援兄弟。
伏波將軍馬援出征交趾歸來,被封為新息侯,食邑三千戶。在慶功會上,他對下屬說:“我的從弟少遊說過:‘人活一世,隻要衣食豐足,乘短轂車,騎緩步馬,為郡掾吏,鄉裏稱善人,也就可以了。何必貪求無度,徒招自苦!’我在出征交趾時,下潦上霧,毒氣重蒸,仰視飛鳥紛紛墜落水中,想起少遊所說的,又怎能做得到呢!”說明他對功名之累有所認識,心情是矛盾、複雜的。但時隔不久,鄉西南“五溪蠻暴動”,年已六十有二的馬援又主動請纓前往討伐,結果遭遇酷暑,士兵多患疾疫,馬援也染病身死。最後卻遭到誣陷,妻兒驚恐萬狀,連棺材都不敢歸葬祖塋,成為曆史上有名的一大冤案。設想如果他能知足知止,見好就收,何至於此!坡公說,等到“飛鳶墮”才想到從弟的勸告,為時已晚;而馬援卻是“飛鳶墮”後,再次自投“羅網”,實為一個典型的悲劇人物。
那麽有沒有終生都在應用減法,善“忘”且又出於高度自覺的人呢?
在中國曆史上,有許多隱士就是如此,但最典型的還是道家的莊子。
莊子用減法是全方位的,始終如一,毫不猶疑。在政治上,他的著名主張是“不做犧牛”。在那個“諸侯爭養一士”,特別重視智慧、才能的群雄競鬥、列國紛爭的時代,莊子如果有意飛黃騰達、高踞統治上層,原是不難如願以償的。可是,他卻避之唯恐不“遠”。他摒棄世間種種浮華虛譽,尤其拒絕參加政治活動,不同達官顯宦交往,即便偶涉官場,也要盡早抽身,辭官卻聘。莊子的減法表現在生活上,是自甘清苦,甚至忍饑挨餓。他著眼於精神世界,把精神解放、心靈自由看作是人生之至樂。
莊子在思想上崇尚自由,擺脫各種羈絆、浮雲富貴、秕糠功名,表現為高度自覺、充滿理性的逍遙。就是說,他用減法純粹是一種主動的選擇。
感悟,早在兩千多年前,莊子就以超出常人的智慧,為我們做出了減法人生的典範。
人要想活得健康、活得自在、就必須舍棄多餘之物,看得出來,所謂減法也就是佛禪所說的“放下”。“放下”並不是任何東西都不要,而是要有所選擇,放棄多餘的東西,卸掉沉重的負擔。“放下”既是一種解脫的心態、豁達的修為、更是一種人生的智慧。
感悟當今社會上無論是達官顯宦,還是黎民百姓,又有多少人是道德淪喪、不擇手段、唯利是圖,無論是公家私營,都想據為己有,多多益善,貪得無厭!為升官發財,為追求個人享樂,為子孫萬代坐享其成,利用手中的權力,憑一時之得意,無視黨紀國法,不計後果,冒天下之大不韙,到頭來東窗事發,觸犯法律,則傾家**產、家敗人亡、遺臭萬年。這些人哪怕稍有一點曆史知識,吸取先賢哲人的教誨,也不至於淪落到這等可悲的地步。
感悟人之一生無論做人做事都要保持低調,認識人生的有限性,要知足知止,沒有理由無限度地期求、無限度地追逐、無限度地攀比。懂得了這一點,可以使人們在現實生活中多用減法,少做加法,除掉嫉妒、猜疑、貪婪、驕橫、恨怨、攀比等心靈上的毒瘤,給心靈減去種種愁煩,般般痛苦。
人的追求應該是有限度的,必須適可而止;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能貪得無厭,緊追不舍。否則讓名韁利鎖盤踞在心頭、遮蔽了雙眼,那就會陷入迷途,導致身敗名裂的下場。
欲望不可放縱,否則必遭製裁。道理在於貪、逆天悖理,定會觸犯刑法;得就是失,定須付出代價。老子有“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的警告。
莊子提出要警惕名累、勢累、物累、保持身心自由,防止“人為物役”“心為形役”。自覺地做些減法,少往身上套幾條枷鎖。
做人要本分、本色、順人而不失己。
世俗之人盲目地被外物所牽引,甚至不惜犧牲性命達到逐利逐物的目的,“小人則以身殉利,士則以身殉名,大夫則以身殉家,聖人則以身殉天下。”這些人盡管“殉”的目的各不相同,價值追求也不一樣,但其重物輕生的取向都是一樣的。
感悟,道家的本源來講就是要善用減法。悟道就是要不斷減去心靈的重負,才可看清宇宙人生的真相。
要用減法,要放得下,就必須破除貪婪。做到知止知足、恪守本分,從人生觀、價值觀上解決問題。若要做到在生活上多用減法,就需要樹立一種超出凡俗的苦樂觀。苦樂都不是在物質層麵上;苦也好、樂也好,都源於精神。一個人隻有精神解放、心靈自由、意態放達、了無拘牽,才談得上快活適意;反之心靈拘禁、精神閉鎖、身心扭曲,這些“異化”都是最大的苦惱。
其實,這減法正是道家“忘”的智慧。莊子也正是深入此道的智者。
吾人通過反複研讀王充閭先生的大作,深刻領會到使用減法的人生智慧,大徹大悟、腦洞大開,時刻銘記,終將受益終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