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曦
對自我生命有限性和唯一性的深刻焦慮,是產生一切宗教、藝術、哲學的根本動力。個人如何超越自我的有限和渺小而獲得永恒,換言之,個人的安身立命究在何處?這痛苦的詢問纏繞在每一顆敏感而清醒的心靈上,要求著人的正視和回答。
王充閭先生的散文集《何處是歸程》,是一本浸透著生命的情熱和智性的明澈、曆史的厚重和人事的滄桑,找尋著人的真正歸宿,表現出置身於精神家園的歡樂和激**的書。無論是童年的記憶、人生的悲歡離合、廣袤無盡的曆史、深邃自由的思索,還是山川美景、文學藝術……貫穿其中的一條紅線,是那一縷懸於廣大時空中的文化命脈。
“童心守候”是對兒童時期生活片斷的回憶,在對童趣童心的充滿情感情趣的複現中,又不時投注以清明的理性觀照,或表現出對兒童心態的了悟和理解,或是對當時落後的思想意識和生活方式的反省與批判,或是對一種骨肉親情的深刻感悟和體味……使人獲得深層的理性享受。其中最讓人深思的是作者對傳統教育方式的態度,通過他在《我的第一個老師》《青燈有味憶兒時》中的娓娓追懷,我們吃驚地發現傳統教育方式富有人性和書香滿溢的特殊魅力,這種通過對學習者人格的全麵浸潤所達到的效果是今天的現代化教育難以比擬的,這使人不由產生對教育的更深層次的思索,那就是,教育最重要的任務恐怕還在於培養學生的求知欲和永遠學習的興趣,在於一種健全的文化人格的養成,而不是一些急功近利的東西。
“流光係纜”則是對自己幾十年成人生活片斷的追敘,著重表現自己如何從自我生命的切身體驗中獲得人生的真知灼見,而有意識地逐步退出一切俗事雜念,一步步複歸於自己的書生本色,“華發回頭認本根”。在悲歡沉浮、曆盡滄桑的個人生命曆程中,作者越來越接近於自我,接近生命的本質,“做一些符合平生誌趣、過去卻因種種條件限製而未能暢懷適意地去做的事情”,“說得簡捷一點,就是靜下心來多讀點書,多寫點東西”。
人生的真義,就是這樣簡單、素樸。
“浮世清歡”則表現出對自我當下生活狀況的傾心體味和詩意把握。
這一輯最集中地體現了這本散文乃至王充閭散文寫作的一貫追求,那就是一方麵以全部的生命**觀察著、記憶著、體味著他所見所遇所感的一切,每一個用詞、每一處描繪、每一句感慨都飽含著充沛的生命力量和鮮活的當下性質;另一方麵,又以一種智慧、博學、滄桑的心態,理性地判斷和思考這一切,單薄的個人體驗因與豐富的曆史文化現象遇合而具有深度,對感性美的沉醉也自然地升華為理性美的澄澈與廣博。傾情投入和疏離的辨識、沉醉與超脫使作品具有了一種真正的瀟灑和優雅的風度。
如果說這三輯是通過“文化”的滲透,使日常生活藝術化、哲理化而達到對個人生命體驗的超越,那麽,本書的後三輯,則賦予形而上的精神體驗的文化以平凡的性質,體現了精神體驗的日常化、現實化。
“山川捧讀”可做一組遊記看。但它的特殊之處在於,首先它並不著力於記述那些名山大川,而是把更多的足跡布於身邊名不見經傳的美景幽致,通過對自然美的欣賞,再次生動地說明了這樣一個真理:生活中不是缺少美,而是缺少發現,缺少一種從容品味的心態,美就在我們身邊,同時對今天的“旅遊熱”提出了含蓄的批評。其次,它並不經由山川而走向與人世隔絕的“仙人”之境,反而總是回到人間,說的是“山川”,落筆處卻常常是人事,是撲麵而來的現代生活氣息。山川之美,總是與“人”
相聯係,是人的活動為自然增光或減色。例如,《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意在讚美農村科技新現象;而《清風白水》則表達了人為的汙染對九寨溝優美風景的戕害,顯示出強烈的憂患感。它使人意識到,自然自從進入人的視野,它就已經進入了人的曆史,成為人類文明的一個特殊的組成部分。
“墜緒茫茫”是作者遊心馳鷲的一組文字,作者在這裏自由自在地探問著愛情的真諦,叩問著曆史的神秘,解讀著生命的意義。他從容而理智地揭開了籠罩在一切精神現象、生命現象、曆史現象上的神秘、抽象的麵紗,把所有的一切都放在理性明澈之光的燭照下,這種理性的發達甚至已到了這樣一種程度,即它已經明白自身的局限。表現了作者真正的現代理性精神:一方麵,它給人一種所有現象都可以從容思辨和探尋的自信,同時又保持了對宇宙和生命的最後敬畏,人的認識和理性思考是有限的,宇宙生命的奧秘卻無窮無盡。但自始至終,這些精神活動都深深紮根於“人生”
這肥厚的土壤中,表達的是對人的現實生活的關注。
“心香一瓣”表現作者各地遊覽時與各國藝術家的精神交流,在他的筆下,這些遙不可及的人物都變得可親可近,這主要得力於:一、作者總是在藝術家生活過的環境中追尋他的精神軌跡,使藝術家具有了一個具體的、感性的背景,我們在今天仍然能感受到他們生活的氣息,例如呼蘭之於蕭紅,紹興之於魯迅,藝術劇院、雅爾塔之於契訶夫,涅瓦大街之於萊蒙托夫、果戈理,紐約之於傑克·倫敦,桑地尼克坦之於泰戈爾……漫步在這樣的天空之下,行走在布滿藝術家足跡的街道,呼吸著曾經的空氣,他們的形象變得如此鮮活,正可謂“此中有人,呼之欲出”;二、作者最見特色的不是對藝術家作品的分析,而是對藝術家生命的追懷,那種親如手足般的掛念與神往,體現了作者對藝術精神的一往情深和深深的眷戀,他用自己的人格擁抱藝術家的人格,栩栩如生地再現了藝術家的神采風豪,使藝術家不再僅僅是署於某部名著上的一個名字,而是和我們一樣有血有肉地生活和工作著的“人”,這樣就極大地縮小了藝術家和凡俗人生之間的界限,而增大了親近感,使神秘的“藝術精神”變得可觸可碰,有根有據。
這三輯從另一個角度與前三輯遙相呼應:超越於日常生活的體驗被凡俗化了,體現出一種平和的人間姿態和強烈的現在感,深厚的文化傳統精神的滲透,使這種超越展示出純粹的東方情韻:它不是對自我和現世人生的否定,不是棄離塵世去追尋那渺茫高遠的神的世界,而是發現塵世生活的超越品質,同時將超越性的精神追求凡俗化生活化,因而超越成為一種心境,它不是崇高、悲壯得令人望而生畏,而是和諧而又激**、歡樂而又寧靜的令人心馳神往的澄明境界。
這種澄明的境界得力於作者深厚的古典文學修養和淵博的曆史知識,尤其令人著迷的是,古典詩詞的生命力在作者筆下大放光芒:首先是大量古詩詞句的引用,使文章浸潤在濃鬱的古典神韻中,其次是作者自己創作的舊體詩詞,表現了舊詩容納現代思想情感的能力;再就是作者許多詞匯皆從舊詩詞中演化而來,例如他愛用的一個詞“真情灼灼”,“灼灼”二字大概是借用了描寫桃花的“灼灼其華”,以桃花盛開的豐姿形容一種飽滿真摯的感情,的確有曆曆宛在眼前之妙;文中的許多意境,也常從古詩詞中蛻化出……還有更重要的一層,那就是,這本書的不少作品都具有一個古典詩歌的結構,如“浮世清歡”裏的《捕蟹者說》,起句是“望著階前悅目的黃花,我想起那句‘對菊持鼇’的古話,驀地觸動了鄉思”。接下來是一段段與蟹有關的神話、詩歌、掌故的饒富情趣的敘寫,使“蟹”
具有了深厚的曆史文化內涵,最後以自己的親身體驗做結,並發出這樣的感慨:“‘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把這番道理推衍一下,是不是也可以說:甘食美味往往出現在艱辛勞動之後啊。”這種結構本身表現了一種由感性個體的生命體驗出發,通過對文化曆史的吟詠與回溯,達到對宇宙人生真理的把握和理解的思維方式,這種感性的、文化的、哲理的、詩意的相交織的方式,其長處不在於它有多麽嚴密的邏輯思路,或得出一個多麽驚世駭俗的結論,而在於對一種生命情景的盡可能豐富和深厚的咀嚼、回味和感悟,個體生命體驗在與豐富的曆史文化內涵遇合的一刹那變得透明澄靜,獲得了一種來自悠久文化曆史積澱的厚度與深度,極大地擴大了生命的內湧與長度。
作品還體現出作者深厚的傳統文化人格的修養——事實上,散文是一種最個人化的文學樣式,它最有資格充當作者個性氣質和人生態度的見證,“文如其人”“人品即文品”的說法大概隻有對於散文是最恰當的。在這本文集中,我們看見“獨善其身”的書生本色始終伴隨著“兼濟天下”的豪邁氣概,高雅的精神追求已成為日常生活最主要的部分,而世俗生活的每一個細節都因為無處不在的文化浸潤而別具風致——我們有理由對這樣的人生頷首稱慶。
當然,這本集子中的每篇文章雖然都堪稱精品,但相比較而言,我最喜歡的是“浮世清歡”和“墜緒茫茫”這兩輯,而“流光係纜”中的幾篇和《車上文化》一文則稍嫌沉悶,這體現了作者在本質上是一個詩人而非學者、官員,他更敏感於孤獨的自我精神世界而非外部空間,他更善於從感性經驗出發的“體悟”“聯想”而非純抽象的理性思索。這樣也許我們更能理解作者所感歎的,人過中年,意味著開始而非結束,退出社會前台的老年意味著一種純粹的藝術生活成為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