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拔弩張的氣氛,生與死皆在一念之間。

鳳鬱塵眼中神色複雜變幻,眉頭不易覺察的皺了皺,忽而嘴角微微一勾,一縷淡不可察的淡笑浮上,緩緩抬起了手中長劍。

晏飛雪自然知道他要做什麽,眉一擰,卻是轉眸看向了城樓之下。

那裏,那襲白衣在亂軍之中顯得格外醒目。

而那雙淺紫色的眸子也正朝她望來,眼中透出一抹擔憂。

風淩天顯然也注意到了她的視線,卻是眯眸笑看著她:“其實,朕一直很好奇,在你的心中,究竟哪個人最重要?”

“原來男人也這麽八卦。”晏飛雪淡淡勾唇一笑,那笑卻隻是一種笑的表情,不帶絲毫情緒。

對於她的冷嘲,風淩天並不在意,隻是自顧自道:“朕剛剛才又想到一個有趣的法子,由你來選擇誰生誰死,如何?”

晏飛雪輕輕一挑眉,冷冷道:“我也很好奇,你究竟還有多少卑劣的手段可以用出來!”

“快選吧,你選的話,至少還有一人能活,若是不選,朕可以讓他二人都死。”說著,他轉眸看向一旁的聽雪,“聽雪,準備弓箭,瞄準南宮月。”

聽雪猶豫了一下,卻還從一旁侍衛手中拿過了一張弓,搭箭,拉滿。

南宮月雖聽不見城樓上的聲音,卻也看清了瞄準他的那支箭。

隻是,他不會躲。

因為,他如果躲了,她一定會有事!

晏飛雪緊咬著牙,眸光瞬間變化,褪去所有的平靜與淡然,心緊緊糾在了一起。

風淩天!如果可以,她就算把他一百遍掉都不解恨!

死到臨頭,他也要讓其他人都不好過!

可是讓她選?她又要如何選?!

無論選哪一方,都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雖然,她知道自己的心在誰身上,但是,要犧牲掉另一個人來成全的話,她也是絕對做不到的!

看一眼麵前鳳鬱塵,她微微抿緊了唇。

風淩天一直看著她,忽而又笑了起來:“朕不妨再告訴你一件事吧,你可知南宮月當初為何還能活下來?”

聽得他的話,晏飛雪身形不由一震,冷冽著眸子看向了他。

“也虧得他藥人身體,那一箭竟未能當場要了他的性命,不過也隻餘一口氣罷了,朕用了宮內最好的禦醫和最好的藥勉強留住了他的性命,不過可惜,也隻是暫時的……”說到這,他意味深長地瞥了城樓下那襲身影。

晏飛雪卻是不由怔住,目光微閃:“什麽叫暫時的?!”

“因為他的身體早已到了臨近崩潰的邊緣,如今也不過隻是靠著藥物在強撐著而已,相信他自己也很清楚,他最多活不過半年。”

晏飛雪看著南宮月,目光漸漸黯了下去,唇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笑得有些嘲諷與傷感。

原來,這就是真相?

他知道自己活不長了,所以,他才要一直躲著她?

所以,他才說,他永遠也無法給她一個家?

所以,他才要用麵具掩著他日益蒼白而沒有血色的臉?

他到底還是將所有的痛苦都一個人默默背負……

“朕倒是對他的癡情佩服的很,比起另一個人,倒真是強多了。如何?你現在要選誰活呢?”風淩天有意無意地又看了一眼鳳鬱塵。

鳳鬱塵麵無表情,眼眸微微閃爍了一下,手指微微握緊,神色依舊冰冷。

他亦很清楚,風淩天這番話無非是想讓她選南宮月罷了。

相較於南宮月一個將死之人,此時的他威脅才大。

其實,就算她選了南宮月,他也不會怪她。

畢竟,那是一個她愛的人,一個更愛她的人,她又怎麽能再放棄他?!

隻是,會有些遺憾罷了。

晏飛雪定定看了鳳鬱塵許久,緊蹙的眉豁然舒展開來,眸中陡然閃過一道銳利的光,微微一勾唇:“鳳鬱塵,我說過,你一定會成為掌控這天下的霸主,所以,在你成為霸主前的第一件事,便是拿下這皇城,順便替我殺了這個姓風的!”

風淩天麵上閃過一絲意外:“這麽說,你是選擇讓他活了?”

晏飛雪隻是冷冷笑著,卻是又看向了城下之人。

“既然如此,那麽沒辦法了。”風淩天目光一凜,眸中閃過一道淩厲的光:“聽雪,放箭!”

在聽到晏飛雪的話時,鳳鬱塵顯然也有些驚詫。

為什麽……為什麽她會選擇讓他活下來?!

然下一刻,在看清她那決然的眼神之時,他一瞬間便明白了。

隻是他想阻止時,卻已來不及!

“月——!!”在利箭破空射出的瞬間,誰也未料到,晏飛雪本是虛軟的身體,此時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抬臂在城牆上一撐,輕盈盈地一躍而下!

長風獵獵,紗裙揚起,仿佛一羽折翼的雪鶴從天際墜落。

月,若你遲早有一天要丟下我一人走的話,那麽,不如讓我現在陪你一起去死可好?

“飛雪——!!”鳳鬱塵奔至牆邊伸手去抓,卻隻觸到她的一襲衣角。

她選擇了讓他一人獨活,卻要陪南宮月同死麽?!

箭的速度明顯比她下墜的速要快,所以,一定會先射中南宮月!

所以,南宮月不可能有機會接住她!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那支箭居然射偏了!

是的!射偏了,因為南宮月根本沒有動,而箭卻釘在了他的腳邊,所以,隻能是射偏了!

下一瞬,南宮月已飛身躍向半空,雙臂一伸,接住了晏飛雪,但晏飛雪下墜力道極大,雖接住了,卻跟著她一起往下墜去,南宮月緊緊抱住她,後背著地,最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城樓之上,鳳鬱塵終是舒了口氣。

總算,平安無事。

風淩天卻是怔忡了半刻,徒然轉首看向聽雪,目光變得淩厲起來:“連你也背叛朕!”

聽雪的箭法他很清楚,絕無失手射偏的可能,所以,隻能是故意的。

聽雪握緊了手中長弓,微擰著眉,長長歎息了一聲:“皇上,大局已定,又何必再多造殺孽?”

而且,他實在無法認同風淩天的行為,已經不僅僅是用卑鄙可以形容的了。

風淩天揚眉冷笑:“誰說大局已定,朕還活著就沒有輸……”

話音未落,一柄長劍已直指向他身前。

“那麽,你現在可以死了。”鳳鬱塵冷冷看著他,手中劍毫不猶豫地刺了過去。

…………

城樓之下。

晏飛雪從南宮月懷中爬起,依舊完好無損。

“月!你有沒有事?!”拍拍身下雙目緊閉的人,她有些焦急地呼喚。

剛才摔的那一下,並不輕。

沒有半死也可能整個殘疾。

“飛雪……”幽幽的聲音響起,南宮月緩緩睜開了眼。

晏飛雪立時一喜:“你沒事……”

下一秒,南宮月卻又驀地伸手將她一把摟進了懷裏,緊緊的,緊緊的抱著。

“月?”晏飛雪被他摟得太緊,有些喘不過氣了。

沒摔死可不要被勒死才好。

“下一次,莫要再做這種傻事了……我會怕……”他的手有些顫抖,連聲音似乎也有些顫抖。

是的,他在害怕。

在看到她躍身跳下的那一刻,他幾乎以為自己的心跳也要停止了!

他可以為她去死,卻不能接受看著她在麵前死去!

晏飛雪怔了怔,微微揚起了唇:“我隻不過是想……如果你要死的話,我陪你一起。”

南宮月身子微微一震,卻是將她摟得更緊。

飛雪……有你這一句話,便已經足夠了……

所以……不要這麽傻……真的不要這麽傻……

“月,現在就一起去浪跡天涯吧!”晏飛雪笑如春日清風。

“現在?”南宮月有些驚詫。

“是啊!這裏,已經沒我們什麽事了吧?”

她現在更珍惜和他在一起已經所剩不多的時間。

“可是,你不是想要這天下……”他正是因此,才會布署如此之久,準備在最後送給她這一個天下。

“誰說我要?”晏飛雪白他一眼,隨即站起身伸手一隻手拉他,唇角綻出一抹燦爛的笑容:“我要你就夠了!”

南宮月怔了怔,隨即也笑了。

好吧!雖然明知時日不長,但也就容他再自私這一次,在離開前,能與她在一起度過最後一段日子。

兩人同騎上一匹馬,晏飛雪抬首望了一眼城樓之上,鳳鬱塵也正朝她望過來。

看來,風淩天已經被一百遍掉了。

晏飛雪朝他微微一笑,輕輕揮了揮手。

鳳鬱塵,我送你一座江山,可算足夠了?

至於天祈國,容她自私,已無法再親自去賠罪道歉了。

鳳鬱塵望著那騎揚塵遠去的兩人,直到身影遠到再也看不見,他才緩緩轉回身,微微握緊了雙手。

要奪天下,以後的戰爭還很長。

隻不過,之後的征戰路上,將再無她的陪伴。

江山雖然無限好,然心中,終究還是有更重要的東西永遠地失去了。

…………

白霧終年繚繞的山中。

新蓋了一間竹屋。

竹屋青翠鮮綠,屋邊開滿星星點點白色粉色的野花。

晏飛雪還蜷時,南宮月含笑對著她的耳朵輕喚:“飛雪,醒來了!”

晏飛雪睜眼,看著麵前那金燦燦的麵具,不知怎的火氣就上來了,抬手便抄了個枕頭扔過去:“南宮月,你他丫的先給我把這該死的麵具給摘了!”

出來已經三個月了,如今已是入夏之時。

兩人在這山中蓋了一間竹屋。

沒有旁人的打擾,隻有兩人清淨的生活。

隻是,南宮月一直還是未曾摘下過麵具。

晏飛雪也一直忍著,等他自己摘。

但是時間越長,她卻已經再也忍不下了!

他也已經知道她什麽都已清楚,為什麽還放不下?!

南宮月笑嘻嘻地躲過枕頭攻擊,湊著臉貼上去:“飛雪……我餓了。”

晏飛雪伸手推開他的臉,秀眉一挑:“先摘了麵具。”

“我想吃燒烤,還有匹薩……”某人完全無視她的話,隻一心嚷著吃。

“丫的,再無視老娘,今天別想吃飯!”晏飛雪臉色一沉,目光凶狠。

南宮月苦笑一聲,終於還是乖乖摘下了麵具。

不是他一直不願摘,隻是,怕自己太過蒼白被看到,便會又想起已經不久矣的時日。

麵具下,那張俊美若仙人的麵容緩緩顯露了出來。

隻不過,比上一回見時,顯然又更蒼白了幾分。

心,不由微微一陣糾痛。

晏飛雪緩緩伸出手去,輕輕撫上那張臉。

“飛雪……”看著她黯然神傷,南宮月也同樣為之心疼。

隻是,安慰的話還未說出,晏飛雪眸光卻忽而一亮,伸手拉著他的臉又扯又揉。

半刻後,她才滿意地拍拍手:“這樣氣色才好看嘛!”

南宮月怔了怔,隨即笑了。

“這個玩意可以扔了。”晏飛雪拿著麵具朝屋外走去,順手便扔了出去。

沒多久,竹屋升起嫋嫋炊煙。

有輕輕的笑語從裏麵傳出來。

“燒烤好了……喂!那個烤肉竄是我的,不許搶!”

“南宮月!你敢再搶我的那份,別想我再做匹薩給你吃!”

“啊啊啊——!!你還吃!再吃再吃,我就把你吃掉!”

“……”

一天,很快便又過去。

每日,過的都很平淡,卻很充實也很愉快。

夜晚,靠在一起坐在屋頂看著星星。

原來,幸福就是這麽簡單。

隻是,這樣的幸福又還能維持多久?

“飛雪……”南宮月輕輕喚著懷中的女子,目光溫柔卻又帶著幾許悵然。

“嗯?”晏飛雪抬眸看他一眼,又換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他懷裏。

有些猶豫,又有些遲疑的,他開了口:“如果……我不在了,你……”

“那就一起走吧。”沒有任何思考,脫口而出。

南宮月目光複雜地看著她,還想說什麽,卻被她打斷:“你不會又想丟下我一個人走吧?”

南宮月怔了怔,隨即笑了起來:“當然不會。”

良久。

“飛雪,再喝一次酒吧。”

“不要。”

“為何?”

“每次喝醉,第二天醒來,你就不在了。”

“……這次不會了。”

“真的?”

“真的。”

“……那好,就再信你一次。”

於是,沒有任何疑問的,她又醉了。

喝酒,她到底是拚不過某人的。

摟著懷中熟睡的女子,南宮月緊緊抱住了她。

他沒有告訴她,他其實在酒中摻了藥。

這個藥,足以讓她睡上三日。

而三日,也足夠他將她送到皇城。

他知道,他的身體已經快到極限了。

對不起飛雪……我還是騙了你……

隻不過,我還是舍不得讓你陪我一起走……

…………

再次醒來時,映入眼簾的是重重紗縵。

不是她住的地方!

心中一絲不安閃過,晏飛雪立時從**坐起,翻身便下了床:“月!月!給我滾出來!”

“他已經走了,你再叫他也不會出來的。”淡淡的聲音響起,走進屋的,是許久不見的鳳鬱塵。

攻下皇城後,這裏便作為了他的都城。

三個月,他已拿下了天祈國。

如當初答應她的,他沒有傷害玉無瑕兄弟。

而玉無瑕,為了免去戰事給百姓帶來的苦難,也是主動交出了政權。

知道莫離就是鳳鬱塵時,玉無瑕亦沒有多大驚訝,甚至在玉無痕告知晏飛雪的欺騙時,他亦沒有責怪什麽。

其實,玉無瑕心裏也是很清楚的。

這天下總有統一的時候,而鳳鬱塵也確實適合做這天下霸主。

他相信,她也是這麽想的。

而之後,那些小國也在慢慢地清掃中。

三個多月,忙於戰事的鳳鬱塵,可以讓自己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想她。

直到昨日,南宮月帶著晏飛雪出現在他麵前。

“走了?!”晏飛雪斂眉看著他,神色間竟帶著幾分激動:“他去哪了?!為什麽要把我帶到這來?!”

騙子!明明答應她不會再一個人走,明明答應她不會偷偷消失……

他還是騙了她!

“他說,要給你一個家。”鳳鬱塵看著她,眸光微閃。

“家?這裏不是我的家!”她的家不在這裏,沒有他的地方不叫家!

看著她要離開,鳳鬱塵伸手拉住了她:“你要去哪?”

“我去找他!”找到他後,就要先狠狠痛扁他一頓!

“你找不到他的。”他緊緊蹙起了眉。

“找不到也要找!”她的聲音卻十分堅決。

鳳鬱塵皺了皺眉,終於歎了口氣:“他說,他會回來,要你在這等他。”

“回來?少騙我!要回來,我又為什麽一定要在這等他?!”以為她還會相信?

“他說,他有法子可以續命,但是,隻能他一個人去,而他不在的時間裏,希望能有人替他照顧你。”

晏飛雪定定看了他許久,忽而有些涼涼地笑了起來:“我還可以相信麽?”

鳳鬱塵微斂起眸,沉聲道:“你可以試著再相信,有希望總比沒希望好。而且,這是他的願望……一直都是他替你滿足願望,這一次,你為什麽不能滿足他一回?”

沉寂。

終於,她緊握的手緩緩鬆了開來,輕輕笑了:“好,我就留在這等他,如果這是他的願望的話……”

隻是,她不希望這一等,就是永遠……

鳳鬱塵卻似終於鬆了口氣般,南宮月到底是了解她的,所以,讓他如此對她說。

但是,這樣的謊言又能瞞多久?

…………

又是一個寒冷的冬夜,“泠雪居”中,晏飛雪獨倚窗前。

已經五個春秋過去,為什麽,她要等的人還沒出現?

其實,心中早已知道結果,可是,卻還是抱著那僅存的一絲希望。

五年裏,她派“破軍”四處尋找過,一直沒有結果。

因為見不到他人,所以,她不想放棄最後的希望。

可是,月,你究竟還要讓我等多久?!

“夜深了,為何還不睡?”淡淡的聲音在窗邊響起。

轉首,看一眼站在窗外隻穿著一身單衣的鳳鬱塵,晏飛雪皺了皺眉,順手拿了件裘衣遞過去:“怎麽穿了件單衣就來了?”

五年,她與他相處很和睦。

但,僅僅是和睦而已。

偶爾也會下棋,偶爾也會出遊,偶爾也會談天論地……

隻不過,也隻是這樣而已。

“我在夢裏見到你在哭……所以,過來看看。”他知道的,雖然平日她總是一副笑臉,愉悅的模樣,但是,她並不開心。

晏飛雪怔了怔,忍不住嗤笑一聲:“我怎麽可能會哭?”

“是啊……你不會哭……”至少不會在他麵前哭。

雖然如此,晏飛雪心中還是有一絲暖意的。

她不是不明白他的用心,隻是,她已無法接受。

鳳鬱塵看著她,目光微微閃爍:“你真的就打算這樣一直等下去?”

“這個問題,你好像已經問過六十七次了。”晏飛雪笑容中透出一抹戲謔之色。

“是麽?”鳳鬱塵也笑了,隻是笑容有些黯淡。

她的答案想來也一樣不會變了。

“很晚了,你還是早點休息吧,明日不還要早朝麽?當了皇帝可不能偷懶!”晏飛雪笑著拍拍他的肩。

鳳鬱塵看她一眼,笑容中卻透出幾分悵然:“早知這麽辛苦,這皇帝還不如不做的好。”

“但既然做了,就要做好!”

“這是自然。”畢竟,這也是她的願望。

不再說什麽,轉身,他緩步離開。

看著他漸漸消失於暗夜的身影,晏飛雪歎口氣,也準備回房睡了。

然而,就在轉身的一刹那,眼角餘光卻忽而瞥見院門邊緣露出的一襲雪白衣角。

“飛雪……”溫柔而熟悉的聲音在靜夜中響起。

晏飛雪身子徒然一震,看著緩緩走出的那一道身影,不知覺中,已經淚流滿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