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毓沐隨著雲宥進了藥閣
裏麵空間很大,四麵都是高大的金絲楠木架格,一層一層的方型小格中,放著大大小小的各類藥草、瓶罐。
雲宥進去後,直接有目標地開始將格子中的瓶子取出來,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他將小瓶子排成一排,一一介紹。
“這瓶叫還魂散,是由上百種毒物萃取而成,喝完後不出一刻鍾就會七竅流血,五髒俱裂。”
賀毓沐嚇得咽了下口水。
“這瓶黑的叫噬血寡婦,是取得千年毒蜘蛛的體液,粘上那麽一點點,立刻就會全身**,最後窒息而死。”
賀毓沐已經完美腦補出了那個畫麵,嚇得縮了縮身子。
“這瓶就更利害了。”雲宥手掌托著一個小紅瓶,“這瓶叫閻羅煞,喝完之後會感覺身子輕飄飄的,然後從腳趾開始潰爛,一直爛到心髒,過程極其漫長,全部爛完大概需要半個月左右……”
賀毓沐鐵青著臉,踉蹌著跑了出去。
這王爺多多少少有點變態啊,自家的藥閣裏放著這類的毒藥,他是打算給誰用啊。
雲宥看著她的背影,啞笑了幾聲,然後將那些瓶瓶罐罐歸到原位,負手走了出去。
於是乎,今日賀毓沐又沒死成。
又沒死成的賀毓沐繼續在鄞王府混吃等死挨日子。
她想死,可總找不到令自己心滿意足的死法。
一日,她與秋水上街,聽一位說書先生講,從前有個女子,與一個男子情投意合,兩人私定了終身。後來男子變心,娶了富家小姐。這個女子心灰意冷,最後投井自盡。
旁人氣得攥緊了拳頭,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往說書人的口袋裏扔銅板。賀毓沐自然不會被這爛大街的故事吸引,但她拿了一錠銀子,示意秋水送去。
不為別的,就為這個故事給她貢獻了一個好的死法。
王府內就有一口井,而且據秋水所說,是一口廢井。
平日王府吃水是飲的活河水,幹淨清亮,這口廢井,雲宥還打算哪天找幾個小廝把它填了。
賀毓沐打了一手好算盤,自己投井自殺,鄞王府可以聲稱自己是失足落井。目的達成,也不必壞了鄞王的名聲。
這個計劃靠譜,賀毓沐覺得這次自己是必死無疑了。於是連夜寫了封告別信,掖在了自己的枕頭底下。
三更天,賀毓沐躡手躡腳地從**爬起來,穿好衣服,到前廳取了個紫金花瓶。
雲宥睡得很熟,賀毓沐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從後窗戶跳了出去。
冷月無際,像像彎彎的柳葉,掛在濃墨浮沉的長天。
賀毓沐留戀地看過鄞王府內每一處亭台樓閣,最後來到了廢井旁。
風聲颯颯,屋頂上的兩個暗衛抵不住瞌睡,聊起了天。
暗衛甲:“王妃娘娘跳了嗎?”
暗衛乙捂著嘴巴打了個哈欠:“好像還沒有吧,我看王妃娘娘都快哭了。”
暗衛甲歎了口氣:“那你說王妃娘娘會發現咱們嗎?”
暗衛乙歪著頭想了想:“那咱們裝睡吧?”
暗衛甲:“好主意!”
賀毓沐磨磨蹭蹭地移到了井邊,往裏稍稍探頭,黑漆漆的一片,看不真切。
對於未知,她還是充滿恐懼的,於是坐在井邊開始猶豫還要不要跳。
不知道這井有多深,摔死還好,若是摔不死,成了終身殘疾,那可怎麽辦。
雲宥之前說過,鄞王府不養閑人。若她真得摔了個終身殘疾,再被趕出王府,那便真的是生不如死了。
給自己找好了台階,賀毓沐灰溜溜地翻窗回去,把壓在枕頭底下的信給燒了。
第二天,一切太平。
雲宥伸著懶腰,看向掛著兩個明晃晃的黑眼圈的賀毓沐,勾了勾嘴角:“王妃昨夜睡得好嗎?”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賀毓沐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是啊,那床太硬了,我睡不習慣。”
“哦,真是委屈王妃了。”雲宥一本正經地點點頭,“一會兒我就去知會秋水,給你換一床更柔軟的被褥。你睡不好覺,本王會心疼的。”
賀毓沐被他深深惡心到了,卻又不好表現出來,隻能按著自己的性子,與他同台飆演技。
“多謝王爺體恤,王爺可真是一個溫柔善良的夫君呢。”
雲宥一頓,顯然也被她裝到了。他摸著下巴,神色不明地盯著她:“你說,本王溫柔善良?”
賀毓沐被她看得身子發虛:“啊,王爺不喜歡這個評價?”
古代男人不都希望別人誇他溫潤如玉嘛,這不跟溫柔善良是一個意思?
雲宥的臉逐漸陰沉:“看來,這些日子我過於嬌縱王妃了。”然後拂袖而去。
賀毓沐震驚在原地
什……什麽情況?!
這狗人,翻臉怎麽比翻書還快。
今後幾日,雲宥時常陰沉著臉,十分冷漠無情,像自動屏蔽了賀毓沐一樣,有時走個麵對麵,也像看到一團空氣一樣直接掠過。
賀毓沐深度懷疑他有反骨傾向。
越是誇他溫柔,他就越表現得冷漠給你看。
不過,賀毓沐也毫不在意
反正她的終極目標是死,是毫無疼痛感地穿越回去。
上吊不行,毒藥不行,墜井也不行。
賀毓沐拿著刀子往自己的大動脈上比劃了幾下,果斷放棄。
她又站到了屋頂上往下望,嗯,高度不夠,也不能實施。
就這樣,她又拖了三日,愣是沒想出什麽好辦法。
馬上就要到中秋節了,賀毓沐思家心切,最後決定,要像屈原學習,投河自盡。
她不會遊泳,可能死亡過程會痛苦一些,但勝在成功的可能性大。
她利用兩日時間看過了周圍的大河小河,最後把地點定在了王府後院的一個小池塘裏。
選這裏有兩點好處:第一,這裏比較偏僻,很少有人來這裏,所以被救起的可能性較小。第二,這裏是死水,且不供人日常飲用,就當是就這個時代的人做最後的貢獻了。
*
這日,雲宥在惠竹齋聽戲品茶,卻見阮離慌慌張張跑了過來。
“王……王爺,不好了,王妃娘娘她……她抱著一個青瓷瓶,去……去了溫寧池,這個,是秋水在王妃的枕頭下麵找到的。”阮離顫顫巍巍地將信紙遞了上去。
雲宥麵如寒霜,一把奪過阮離手上的信紙。
賀毓沐不太會用毛筆,字跡潦草,但努力寫了幾個繁體字。
信的大致內容是感謝這些日子的款待,她拿走了一個青瓷瓶,以及她死後不用大擺祭奠。
信的第一句話是:雲宥王爺,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你的王妃已經不在人世了……
雲宥冷笑了一聲,將信一掌拍在一旁的木桌上:“阮離,拿去燒掉。”
一旁唱戲的伶倌感受到四周詭異的氣氛,漸漸停了下來,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台子上。
雲宥沒好氣地瞪了他們一眼:“接著唱。”
阮離見王爺眯著眼,背靠後椅,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完全不著急,心下詫異。
“王爺,王妃娘娘她——”真得不救嗎?
雲宥冷笑了一聲,輕挪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不管。”
“可是,那溫寧池中……”
雲宥輕瞥,目光定在阮離身上,像是要在他的身上燙出個洞來。
“你,無需多言!”
阮離隻得把想說的話咽下,蔫蔫地站到一旁。
台上戲子聲音宛轉悠揚,像黃鸝鳥鳴般清脆悅耳,仿佛山間溪水百轉千回。
雲宥用手指輕點著節拍,懶散著身子,聽得如癡如醉,一副醉生夢死的派頭。
阮離在一旁看著直歎氣,看來這次王妃娘娘是凶多吉少了。他開始考慮,要不要提前知會王府總管一聲,備一個金貴一些的棺材。
溫寧池水不深,但奈何底下布滿了魚網,稍有不慎就會被它們纏住,最後窒息而死。
他雖然不喜這個主子,但也沒有厭惡到讓她去死的地步。
*
賀毓沐抱著瓷瓶,果斷跳了下去。
不知怎的,溫寧池中的水突然少的可憐,賀毓沐半個腦袋浮在水麵上,微微仰頭,嘴巴露了出來。
遠處一看,不像是投水自盡,倒像是過來泡藥浴的。
池水冰涼,賀毓沐不禁打了個冷顫,胡亂撲騰了幾下,卻沒有離開。
這邊,台上戲子咿咿呀呀唱著:
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歸。柳絲長玉驄難係,倩疏林掛住斜暉。
伯勞東去燕西飛,萬水千山何日歸。眼中流盡血和淚,心底還同未燼灰。【1】
……
雲宥猛得睜開眼,叫停了戲,喚來了阮離:“時間差不多了,把王妃撈上來。”
阮離:……
可憐的王妃娘娘啊~
於是,賀毓沐像條魚一樣被用網兜了上來,全身浸透,醜得可憐。
當晚,賀毓沐發了高燒,迷迷糊糊地躺在**。
秋水跪在雲宥麵前:“王爺,給王妃娘娘請個郎中吧,娘娘這風寒之症,發病厲害。”
雲宥板著臉,陰沉如墨:“是她自己作死,得了風寒也是活該,別指望我去請大夫,死了就抬到亂葬崗去埋了。”
秋水身子一僵,無奈地閉上了眼。
雲宥坐在外堂,聽著裏麵隱隱約約傳來的咳嗽聲,不住地皺了皺眉:“阮離,叫人把我的東西搬回惠竹齋去,省的她把病氣過後給我。”
阮離無聲的揮了一下手,幾個侍從前來,收拾了王爺的被褥。
賀毓沐覺得自己手腳皆輕,仿佛置於雲端,大概是回光返照了吧。
她知道自己得了風寒,也就是感冒。
感冒在現代社會,幾副藥就好了,最嚴重也不過是打個針輸個液。
可在這個時代,風寒是會死人的,之前她就眼睜睜地看著歡顏死在自己的懷裏,卻無能為力。
這狗王爺,這次好像真的不想管她了,屋子裏沒留侍女照顧,也沒請郎中用藥,就放任她在這裏等死。
昏昏沉沉到了下半夜,賀毓沐微微睜眼,好像看到一個白影子在自己眼前晃悠。
賀毓沐咧咧嘴,聲音沙啞:“白無常,你來接我回家了啊。”
忽然一隻大手拍在了她的眼上,賀毓沐眼前一黑,又沉沉地睡了過去。
【1】摘自《西廂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