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裏的夜晚來得很快,街上的燈火映在餐館裏,在餐館裏燈光照在大街上,相互交織。外間的客人漸漸散去,吃飯的客人也減少了,這是過了吃晚飯的高峰期。王老桂喝了一碗紫菜湯,就放下碗筷,提出來要到車站去。

王富、媛媛和他的孫子都在挽留他,不要讓他夜裏回去。王富苦苦挽留:“這麽晚了,就是搭車到桂花衝口,還要走夜路摸著進長衝裏去,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

“不就是百十裏路嗎?”王老桂執意要走,“正好走一走夜路,天亮時就能到桂花鄉,把一千塊錢交到派出所裏,我的事兒就算完成了。在這縣城裏住一宿,我不安心,還是睡不著覺,不如早回去。”他問兒媳婦媛媛,“錢準備好了嗎?”

“身上帶這麽多錢,我更不放心,”媛媛說,“現在路上也不太平,遇上壞人,人財兩空,怎麽辦?還是明天大白天走吧。”

“不要緊。”王老桂站起身來,“我這個樣子,就像鄉村裏的窮老頭兒,難道誰能問我要錢?看我的一身破破爛爛的相,恐怕避都避不開了,誰碰上誰倒黴。”

“這樣吧,還是到車站去。”王富知道父親的性子,他要做的事,誰也攔不住,隻好讓他走,“那裏有夜班車到省城,我們就買一張到桂花鄉的車票,到了桂花衝口下車。”他把一千五百元遞給媛媛,讓媳婦把湊齊的三千塊錢交給自己的父親。這樣,讓媛媛在父親麵前有臉麵。

媛媛把錢分成三劄,一千元一紮,讓王老桂分別紮在腰間的口袋裏,這不是一個小數目,弄丟了,再也弄不來。她讓自己的丈夫陪著公公大人到長途汽車站,她帶著兒子留下來,在餐館結算吃飯的錢,就回家去,心裏總有一種空落落的感覺,盤算著借的巨額債務何時還。這種舉債的日子何時了。

王富隻好帶著父親走在街道上,向車站走去。車站裏還有最後的一班夜車到省城,絕大多數人到省會大城市進貨,一晚上的夜車,第二天淩晨六點左右就到達省城,剛好大白天裏采購貨物,又乘坐晚上的客車返回到縣城。這樣隻耽誤一天的行程和兩個晚上的時間,還可以在車上睡覺。因為是短途行程,他不到省城,售票處就沒有給王老桂臥鋪。

王富把父親送上車,讓他坐在臨時加的椅子上,他才放心地退出客車,並且囑咐開車的司機,讓他到了桂花衝口,停一停車,好讓父親從那兒下車。司機是老跑這條線路的人,他說,到了桂花鄉,是要停車,那裏有進貨的人要搭車,不會把老爺子帶到省會城市去。那樣,還是一個麻煩呢。

王富等到車子發動了,才敢離開車站,在車站大門口看到客車閃動著紅紅的車尾燈,穿行在大街上,才離開長途汽車站。他眼睛有些濕潤迷糊;他真不忍心讓年邁的父親在夜裏離開,趕回家去。但是,他又阻攔不住父親的行為。若是要他留在家裏過夜,也是讓父親痛苦,父親一夜睡不著覺,抽一夜的旱煙,更讓他難受。他抬頭看了看左腕上的手表,這時已是夜裏九時,一個多小時後,客車才能到達桂花衝口。

王老桂坐在客車裏,一手抱住身邊的一根鐵欄杆,用手按住腰間藏有錢的地方,隻要摸著那硬邦邦的紙幣還在腰間的口袋裏才能安心。這些錢正如他兒媳婦所說,這筆巨款也是他全部的希望,為二兒子娶親所用,也是為小兒子救急之用。就這樣,大客車在崎嶇不平的山道上行駛,盡管在夜裏沒什麽車輛行駛,但是客車司機更不敢加速開車。在大燈的照耀下隻能緩慢上坡,下坡,拐彎。一車人的生命安全掌握在司機的手中,他不敢麻痹大意,隻能低速前行。

客車在晚上十點半的時候才到達桂花鄉。這裏不像城市裏燈火輝煌。店門關得早,也沒有路燈,到處黑燈瞎火,隻有極少數的住戶窗戶裏透出燈光。客車就在臨時停靠點停下來,已有兩人在等候乘車。司機就讓兩人上了客車。客車沒有熄火,車燈都亮著,司機還坐在方向盤後,轉過頭來對王老桂說:“你就在這兒下吧,都是直達的客人,不再停車了。”

王老桂本想說,到前麵桂花衝口下車。但是司機已經放下話來。他隻好站起身來準備往下走。這時,忽然從黑暗裏衝上來四個戴頭套的人,大聲喊道,都不許動。其中一個人揮刀架在司機的頸脖上,命令道:“關上車門,開車。”

王老桂正擠在車門處,卡在車門上。客車緩緩地行駛。王老桂看到客車在行駛,喊叫道:“我要下車。”車廂裏有人正在打盹,被突然闖進車廂來的幾個戴麵罩人嗬斥聲驚醒。他們一看,車廂過道裏站了幾個人,手持砍刀,不許他們動。有一個人對王老桂低聲叫道:“把錢掏出來,再下車。”

王老桂也看到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人頭戴麵罩,手持鋼刀,氣勢洶洶地喝叫要錢,知道遇到打劫的人。先前隻聽說這條道上有人打劫,以為是傳說,現在就在自己眼前。他為之一震,習慣性地摸了摸腰間的紙幣還在不在。他要跳下車去,可是被身邊的那個蒙麵人一把拉住,伸手從他腰間掏出一遝錢,吼叫道:“還有沒有,都掏出來。”

王老桂被車的慣性摔倒在車道裏,他昂起頭喊道:“這是我借來的一千元錢,給我。你們拿去了,我明日怎麽向派出所交賬。”

“你這個老不死的東西,還要到派出所報案。”還是這個歹徒用刀背拍在王老桂的頭上,“你再叫喚,就割下你這顆老頭。”

王老桂被他一刀拍在過道裏,腦袋嗡嗡作響。他要伸手去抓回這個歹徒搶去的一千塊錢,又被持刀的劫匪一刀背砍過去,把手打得麻麻地痛。他的左手腕好像被打斷了,無力地垂了下來。

“你再抵抗,我做掉你的手,砍斷你的腳,割下你的老頭。”這個劫匪還在叫喊,“一個個在鋪位上坐好,都不許動,把錢拿出來,不拿錢出來,就要砍腦殼了。”他說著,就揮舞手中的刀要向鄰近座位的人砍去。

那人嚇得縮成一團,顫抖著掏出一包錢來:“交錢,別害我性命。”有些女人也嚇得哭起來,任憑車上的劫匪掏出他們的現金。

“停車。”這時,控製司機的那個高挑個兒劫匪把刀壓在司機的頸脖上,喊道,“讓這個老家夥下車,他已經交出一千塊錢,身上沒有油水。”

“吱”地一聲響,司機踩下刹車,小聲說道:“兄弟,小心手裏的刀,要把我脖子割斷了,怎麽開車呢?”他按動車門的按鈕,車門就開了。

“我的錢,我的錢。”王老桂不下車,在車廂過道裏趴著,要那個劫匪搶過去的一千塊錢,“我的一千塊,那是我的命啦。”

“我一刀割了你。”那個劫匪揮刀過來,卻被控製司機的劫匪架住了他的手,一腳把王老桂踢下車去,然後又轉過身來,把刀還是架在司機的脖子上,喊道,“關上門,開車。”他又轉頭對車廂走道裏的同夥叫道,“手腳放麻利些,速戰速決。”

司機隻好關上車門,繼續開車。王老桂被踢下車後滾了幾滾,看著客車閃爍著尾燈加速向前開去。他在揚起灰塵的地上,摸了摸腰間另外兩個口袋,硬邦邦的紙幣還在,這才從地上爬起來,往回跑。他知道派出所就在鄉政府旁邊,到那裏去把一千塊錢交上,不然,再遇上歹徒,搶去了身上的現金就虧大了。這時,鄉政府和派出所等單位早已下班,不守值夜班,沒有人沒有燈,到處烏黑。

王老桂摸了摸左手,是手腕被打折了,隱隱地作痛。他後悔沒有聽兒子、兒媳婦的話,明天大白天回來,不至於在偏僻的小地方被劫匪打劫,損失了一千元。他跌跌撞撞地摸到派出所跟前,夜裏沒有人。他隻好蹲在派出所大門口,不敢動彈,隻有在這兒蹲守一夜,等待天亮,民警來上班。他再也不敢抽旱煙,害怕點燃旱煙,被歹人發現,又要遭劫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