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已經照在河灘上,霧氣散去。老劉頭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沙子,這時才發現河灘上有木排推下水時留下的深深沙槽,河沙槽的兩邊還留有“解放”鞋的印痕,可以斷定是兩人幹的活兒。他這時確信木排是被人推下水去,盜走了,大半夜的工夫,早已從這條河流走去,到了大河裏,然後扯上岸,裝上拖拉機,不知到了何處去。

老劉頭喚起大黃狗跟著他回家去,他讓老伴將昨晚沒有吃完的苞穀飯倒在地上,讓大黃狗吃下。他們不能虧待這條黃狗子,這條看家狗比人靈性,能發現賊人偷東西,就是人沒有它的悟性好,聽到狗叫聲,就應該到河邊視察一下,也能趕走小偷。他後悔已來不及了,隻能吸取教訓, 真是古人雲:人活一輩子,要見識一輩子。到老了,還有做錯事的時候。

不再說老劉頭在屋門前懊悔的樣子,隻說劉木生剛才一聽到母親提醒是賊人把木排推到河裏弄走了,他這才恍然大悟,心急火燎地順著河流小道大步流星趕去。

劉木生時而行走在太陽光裏,時而又隱沒在山影中。初夏的河風很涼爽,這個季節正是東南風和西北風交替的時候,從南邊來的風帶著熱的氣息從梁子上席卷而來,徹底地把河麵上的一點水汽帶到天空中去。

十裏的河道拐過十八道彎,轉過十八個山嘴,就來到王桂芳的家門口。當他拐過最後一道山彎之時,就看到大柳樹底下的河邊鵝卵石上站著一位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在漂洗衣服,正麵對著上河,手搭涼棚張望。那人正是王桂芳。她一眼就瞟見了留著板寸頭,寬寬臉,高高個子的劉木生,身穿藍色的服裝,急急忙忙地走來。王桂芳張開了笑臉,她終於等到了心上人的出現,但是,為什麽是空手而來呢?

劉木生也一眼看到河邊的王桂芳,就加快了腳步,小跑過來,他沒頭沒腦地衝王桂芳問道:“你一大早在這兒洗衣服麽?”

“是呀,我一清早就來到河邊上漂洗衣服。”王桂芳抹抹額頭上的汗水,綻開紅撲撲的臉蛋,“你這麽風急火燎的樣子,要去哪兒?”

“你看到木排了嗎?”劉木生還是沒頭沒腦地問道,“從上遊漂下來的木排?是我昨天砍下來的榔木樹哩。”

“啊,沒有呀。”王桂芳正等的是榔木,“你放木排,怎麽不跟著木排跑呢?”他們家門前經常有人從上河放木料,看到木排上站著一個人,手拿長長的竹竿撐著木排,順流而下。她心裏一咯噔,又問道,“你把木排丟了?”她扭過頭去,向下遊張望,一河的水在翻著浪花,靜靜地流去。

“我沒工夫跟你說,”劉木生木頭疙瘩的本性,又流露出來。他邁開大步,急匆匆地向下遊衝去,把正在河邊的王桂芳晾在那兒。

“好,啊,有你說話的時候。”王桂芳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把漂洗好的衣物裝在竹籃裏,往家裏走去,在院門口的竹竿上晾曬衣服。她眼睜睜地看著劉木生消失在河道的拐彎處。她沒好氣地自言自語:“真是一個柳木疙瘩,有什麽大不了的事兒呢?不就是幾根木頭嗎?流到下河去了,還能追得回來嗎?即使追到了,還要花力氣抬上來,不如在老山林裏再去砍幾根木料放下來,還省事兒。”她一邊抖著衣服,一邊說道,“看我怎麽收拾你,今天不敲打一下你這個木頭疙瘩,我就不是王桂芳。”

“姐姐,你在說啥子嘛?”在王桂芳的身後,王旺抓住王桂芳的衣襟,說道,“是不是在等上河的那個哥哥啊?沒有等著嗎?”王旺看著姐姐從河邊回來,一邊晾衣服,一邊自言自語地說道,他就來找王桂芳玩耍,他經常被姐姐帶到上河去,同劉木生在河灘上,玩沙堆,也堆河灘上的石子玩兒,所以同姐姐和劉木生很熟悉。

“等個鬼哦,”王桂芳晾曬好衣服,提著竹籃兒,往院子裏走去。她沒有好聲氣地回答著弟弟的問話,“那人是一個木頭疙瘩。”她心裏確實惱火,劉木生真是個木頭人似的,又不多言多語,遇到急事兒,隻是悶頭悶腦地跑,假如將來結婚之後還是這樣,如何過好日子呢?她要重新審視一下劉木生,不然的話,一生跟著這樣的木頭疙瘩過一輩子,豈不是活活地被悶死嗎?問他的話,半天也放不出一個響屁來,真是讓人急死,你看一大早,他急匆匆地從上河趕下來,也不說清楚明白,又急匆匆地朝下河趕去,是去追魂呢,還是去趕魄?

王旺扯著姐姐的後衣襟不放,在大門口的門廊下,正碰到從廚房裏出來的母親,被母親斥責道:“王旺,你又纏著姐姐幹啥呢?等會兒,上河的木生哥放木排來,搬上木料,好吃早飯。”

“啊,哈哈。”王旺聽到母親說上河的劉木生要來,鬆開了手,就高興得連蹦帶跳向院門外跑去,他邊跑邊叫,“上河的哥哥要來了!”他真高興。可是,王桂芳高興不起來,她丟掉竹籃,徑直往廚房裏去,對跟在後麵的母親說:“哪裏見到他的木排,還搬木料呢?”

“怎麽?你見到他的人了嗎?”母親感到不妙,追問女兒,“他到哪裏去了?怎麽不進屋門,難道沒有弄到木料嗎?沒有弄到就算了,再到山林裏去砍就是了,為什麽要鬧別扭呢?”

“他真是一個柳木疙瘩,”王桂芳沒好氣地說,“我一大早就到河邊去等,隻等到日上三竿見到他,就匆匆忙忙地從上河跑下來,還沒有問上一句話,他又匆匆忙忙地往下河趕去,誰知道他要追魂呢,還是攆鬼呢?”

“你怎麽這麽說話呢?”她母親有些生氣,“他肯定是遇到急事,急急忙忙地趕到下河去,是不是他爹娘病了,請郎中哩。”

“他爹娘沒病沒痛,是追木排去了。”王桂芳又從廚房裏出來,看到王老桂、王富、王貴齊排排地站在院門口,向上河張望。她知道爹把大弟二弟叫在一起等候著劉木生從上遊放木排下來,好一起搬運榔木。隻見三弟王旺在河邊兒蹦蹦跳跳,急切地盼望著劉木生的到來,他倆又能在河灘邊玩沙石。

“別等啊,大家快來吃飯吧!”王桂芳喊叫道,“吃了早飯,大家還要上工去哩。”

“不搬木料?”大弟二弟齊聲問道。近二十的小夥子,站著都有老爹的身高,他們站在太陽光下,眼巴巴地看不到木排從上河下來,額頭上沁出汗水,一聽到姐姐的話語,就像得救的信號一樣,跑向廚房,搬飯桌,擺碗筷,擺凳子,還幫著母親往桌子上端飯端菜。

王老桂一看這架勢,也沒看見從上河來的木排,正好轉身來到廚房,坐在椅子上,端起碗吃飯。王桂芳沒有看見最小的弟弟王旺,端起飯碗,來到院門口,一是看看劉木生是否從下河回轉身來,二是招呼王旺回家吃飯。她大聲叫喊:“王旺,吃飯嘍!”

這時,王旺已經到了下邊的河道山嘴那兒,看到了劉木生怏怏不樂地正在往回走。他高興地回過頭來,衝王桂芳喊道:“姐姐,我看到了上河的哥哥。”他轉過身子,向劉木生跑去,邊跑邊喊:“上河的哥哥,上河的哥哥,你怎麽這個時候才回轉身呢?我和姐姐等了你一早上了。”

劉木生看到王旺,苦笑道:“真難為你,等我幹嘛呢?”

王桂芳聽到王旺的喊叫聲,知道劉木生回來了。她趕忙走向廚房,找一把椅子坐下,悶聲不響地吃飯。她母親問道:“王旺呢?”

“在河邊兒,等到了柳木疙瘩。”王桂芳扒拉著飯菜,回答道,“正高興得轉圈圈哩,是不是要跟木頭疙瘩在河邊兒堆砂石玩呢?”

“你怎麽這樣說話呢?一口一個木頭疙瘩!”王老桂趕忙放下手裏的飯碗,說,“走,我們趕快搬木料去。”他對王桂芳說,“你重新準備一下飯菜,不能怠慢了人家。”

“爹,別激動,安心吃飯吧。”王桂芳敲了一下飯碗,“他是一個人從下河來的,搬什麽木料呢?他來了,隨到隨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