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裏,快拿一些去。”
艾琳娜遞給我一塊熱氣騰騰的肉塊。我正餓著,就從她手裏拿了過來。一大鍋水在她的爐子上沸騰著,我懵懵懂懂跟著她走了過去,一邊狼吞虎咽著盤子裏的東西。幾根大骨頭從鍋裏伸了出來,水在它們周圍沸騰著。
那些骨頭很大,太大了……
“我們需要活下去,米哈伊爾。”艾琳娜攪拌著鍋裏的東西,理直氣壯地說道。
有人坐在她身後的儲藏室裏。不,不是坐著。那是與保羅一夥的斯坦,他被砍掉了一半,隻剩下了腰部以上的軀幹。他的眼睛盯著我,但卻看不見,像蒙著一層不透明的玻璃。
一條血跡劃過地板,停在了艾琳娜的腳邊。
“你必須清醒過來,”艾琳娜說,“如果你想活下去的話。”她身上沾滿了鮮血,正用力攪動著骨頭。
“醒一醒。”
“醒一醒。”
“你在做夢,親愛的,”勞倫說道,“快醒過來吧。”
睜開眼睛,我意識到自己還坐在路虎的後座上,蓋著毯子。外麵很黑,但太陽正在升起。車內亮著燈,蘇茜坐在前排的座位上,正在給愛麗羅斯喂食。其他人都在外麵聊著天,靠在一個混凝土的隔離路堤上。
我伸展了一下自己的脖子,哼了一聲。
“你還好嗎?”勞倫問道,“你在說夢話。”
“我很好,隻是做了個夢。”
夢見了鮑羅廷他們。
艾琳娜和亞曆山大似乎已經進入某種冬眠狀態,他們幾乎沒有移動,靠著吃他們的硬餅幹存活了下來,並從他們的窗外刮來積雪取水。他們帶著槍和斧頭坐在起居室裏,看著臥室的門,那是關押囚犯們的地方。
當我告訴他們我們將要離開這座城市的時候,艾琳娜把門柱聖卷從他們的前門上拉下來送給了我,告訴我要隨身攜帶著它,無論我們到了哪裏都要掛在門口。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她和亞曆山大爭論,他們說的不是俄語,而是另外一種古老的語言,一定是希伯來語。亞曆山大心煩意亂,不想讓她把門柱聖卷取下來。我試圖拒絕,不接受它,但艾琳娜堅持要我收下。
它就在我牛仔褲的口袋裏。
我問道:“我們在哪?”
我的大腦還在回憶著前一天發生的事情。
通過喬治·華盛頓大橋上的檢查關卡搞得十分緊張,但最終卻隻是虛驚一場。我們按計劃見到了警長威廉姆斯,他把紐約警察局的一些標貼貼到了我們的越野車的兩側,然後我們就開車經過人群到達了檢查站。
但過關也並不是一帆風順的。我們不得不在那裏等了將近一個小時左右。我們的名字不在主列表中,我們的行駛證上登記著我們的住址是在紐約。但經過一些爭論和與賈維斯中心來來回回的電話之後,他們讓我們通過了。
勞倫用一些包裝箱組裝了一個嬰兒床,裏麵填上了毯子,我們把盧克和愛麗羅斯放在裏麵。我們把他們喂飽了,估算著過關需要的時間,讓他們睡過了整個過程。
“我們在I-78高速公路入口處的立交橋旁邊。”勞倫回答道。
我昨天在過檢查站時有些發呆,可能是身體虛弱的緣故。但我盡力保持微笑,看上去很正常的樣子。回憶中的喬治·華盛頓大橋的灰色拱門,就像是一座跨越哈得遜河的大教堂,在我腦海中不時浮現出來。然後盤旋在我腦海中的就是在他們讓我們通過後所感到的寬慰。
到我們駛上高速公路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晚些時候了。我們沿著唯一一條保持暢通的高速公路I-95行駛,穿過新澤西州向紐瓦克機場的方向駛去。遠處可以看到帝國大廈的尖頂,自由之塔矗立在更遠的地方,中間就是紐約的曼哈頓。
我記得當時還想著終於自由了,然後我一定是睡著了。
“我記得這就是我們當初出發的地方。發生了什麽事?我記得大家當初都認為要盡可能地遠離紐約。”
“當我們從I-95號公路轉到I-78號公路上的立交橋時,路況變得非常糟糕,太陽也快落山了。查克不想在黑暗中冒險,所以選擇了在這個地方過夜。你當時睡著了。”
“盧克和愛麗羅斯怎麽樣?”
“他們挺好的。”
感謝上帝!
我伸了個懶腰,說道:“我要和那些家夥談談,可以嗎?”我拉著毯子,向前傾身,抓起了一瓶水,吻了她一下。
“你感覺怎麽樣?”她問道,回吻了我一下。
“很好。”我深吸一口氣,答道,“真的很好。”我又給了她一個吻,然後打開了車門,向遠處的地平線看去。
太陽正在金融區後麵升起,陽光在我們前下方的新澤西港冰凍的碼頭和起重機外蔓延出去,自由之塔在遠處閃閃發光。向左看,我試圖找到我們公寓附近的熟悉的切爾西碼頭的建築,那是過去一個月我們曾待在那裏的“監獄”。
我們自由了,但是……
“路況怎麽樣?我們可以在路上正常行駛嗎?”
那幾個人轉過身來,他們仿佛正在進行非常認真的討論。
“嘿!睡美人!”查克開著玩笑說道,“決定加入我們一夥了?”
“是啊。”
“你感覺怎麽樣?”
我點了點頭。也許現在比此前隻是多了新鮮的空氣,但我感覺還是要好得多了。
“有一段路還沒有鏟過雪,但車還是可以開過去的,”查克回答說,“至少對我的車來說沒有問題。做好準備,我們5點鍾就出發。”
讓他們去討論吧。我伸了一個懶腰,繞著越野車走了幾圈,想讓自己徹底清醒過來。雪在公路的路肩處更深些,公路的中間的雪滿是輪胎的痕跡。已經有很多人走過這條路了,即使沒人再來鏟雪,雪也很快就會融化的。我從紐約上空的日出那裏收回了自己的目光,轉過頭去看著I-78號州際公路的立交橋,那後麵是一個集裝箱貨場,再後麵就是去往新澤西州和賓夕法尼亞州的方向。
§
我們行駛在路上。
盡管勞倫提出了異議,我們還是在紐瓦克機場停了下來。查克堅持至少要找一下勞倫的母親和父親。勞倫重複說她確信他們已經離開了,但不管怎麽說我們都還得試一下。經過一排二十個廢棄的且被大雪覆蓋的收費站中的一個,我們繞過立交橋,在主航站樓前停了下來。當查克和托尼進去尋找的時候,文斯和我一直待在車裏。從外麵看,這個地方早已被遺棄了。不到一個小時,他們就回來了。在我們等待的時候,沒有人來接觸過我們,他們也沒有找到勞倫的家人。查克和托尼都緘口不語,我們隻能想象他們看到了什麽。回到高速公路去的行程中大家都沉默著。
高速公路上到處都是廢棄的平地機、滾壓機和各種卡車及其他建築用的車輛、機械設備,所有的車輛都被深深的積雪覆蓋著。房子和樹木在路邊排成一行。我們經過了看起來正在砍著柴火的一群人,他們向我們揮手,我們也向他們揮手。
I-78號州際公路在這一段是一條低陷的高速公路,我們在一個接一個的立交橋下通過。每座橋上都掛著美國國旗,一些是新的,一些已經破爛了。還掛有一些橫幅,上麵寫著“我們不會屈服”和“保持堅強”等字樣。我想是那些挨凍受餓的人將它們放在那裏的,他們還在舊床單上噴塗了有他們信息的文字和圖案。對我們來說,那些信息表達的是,你並不孤單。我心裏默默地感謝著他們,不管他們現在在哪裏,希望他們一切都好。
沿著I-78公路行駛70英裏,就到了新澤西州和賓夕法尼亞州交界的菲利普斯堡,然後再行駛70英裏,就到了I-78和去弗吉尼亞南部的I-81的岔路口。從那裏,就可以直接開到160英裏外的雪蘭多山的查克的家庭小屋了。
在正常情況下,四個小時就可以到達那裏。但當我們在高速公路中心的車轍上彈躍前進時,我覺得即便是道路狀況在不會變得更糟的情況下,估算一下,我們也至少需要十個小時才能到達。但查克決心在一天之內趕到那裏。不管情況如何,當我們最終停下來的時候天會變暗,所以查克堅定地要求托尼盡可能快地繼續前進。
這是一次車輛不停彈跳震**,使我們坐立不安的旅行。我讓盧克坐在我的腿上,緊緊地抱著他。
他現在非常高興,對他來說這似乎又是一次冒險。我覺得他和我們一樣,也因為能從公寓的惡劣環境中逃脫出來而感到高興。事實上,這幾乎是一個夢。太陽出來了,我們把車窗放下,享受著外麵溫暖的天氣。查克正在聽著“珍珠醬”樂隊的音樂。
周圍的地形更開闊了,高速公路升上到地麵,可以看到連綿起伏的丘陵和鄉村。我們看到了煙囪、水塔以及無線通信的信號塔,信號塔現在仿佛隻是大地上的點綴,現在沒有一個還能工作。我一直在翻看自己的手機,但一路上都沒發現有信號。輸電線的鐵塔高高矗立,上麵的電線越過了高速公路,向遠方延伸過去。
開始出現小城鎮和村莊,煙霧從遠處的煙囪中冉冉升起。我們看到有人在街上走動。
至少他們有很多木頭可以燃燒,森林似乎是無窮無盡的。這裏的生活正常嗎?
然後我們又經過了一個農場,白雪覆蓋的田野上突然出現了躺在血泊中的被宰殺的奶牛。一群人正在穀倉旁邊用大砍刀砍劈著一條已經死去的牛,其中一個人在我們的車經過的時候向我們揮了揮手,想讓我們停下來。
我們沒有停車,也沒有向他揮手。
一路上,當我們的車行駛得還算平穩的時候,文斯一直在擺弄著收音機,不停地交替播放音樂或搜索周圍仍在工作的廣播電台,但我們隻能收聽到從紐約播出的政府頻道或偶爾有信號的民間“野雞”無線電台。當他發現那些“野雞”無線電台時,我們會收聽他們的廣播,有時是社區公告,有時隻是怒吼的聲音。很明顯,這裏沒有電力供應,也沒有能夠工作的通信係統。
漸漸地,四周的人開始更多了一些,他們有的沿著路邊行走,有的拉著雪橇,但我們沒有遇到哪怕一輛別的汽車。我再次打起了瞌睡,我的腦海裏模糊地記下了見到的景象:路邊的麥當勞和奎茲諾斯快餐店的標誌,一列停在那裏、車身一半鑽進了山洞的火車,紅色和黃色的遊樂園摩天輪。
當我們離開海岸線後,道路的狀況有所改善。我們在下午駛上了I-81公路。I-81也有一段時間沒有鏟雪了,但與紐約相比,這裏的雪下得要小得多。我們中途停了一次,用我們裝在油罐裏的柴油重新把油箱灌滿。我們隻有300英裏的路程要走,油箱滿載的越野車能開的路程遠不止300英裏,但加滿了油的車總能讓人感到更安全些。
當天開始暗下來的時候,我們看到有汽車從對麵的方向開了過來,車頭燈在陰霾中出現,然後在我們的身邊掠過。世界看起來似乎很正常,除了四周的鄉村漆黑一片。天上升起了滿月,在地上投下了幽靈般的陰影。
當夜幕降臨時,查克告訴我們馬上就要到他家了。他指揮托尼將車從高速公路的出口開了下來,並說上山大約有半小時的車程。他很興奮,談論著他藏在家裏的各種用品和我們將會吃到的美味佳肴,他的小屋有多麽舒適!文斯說,他期待著能使用短波電台,收聽來自世界各地的廣播,了解外麵到底發生了什麽?
勞倫擁抱著我,我們一起抱著盧克,簇擁在一條毯子底下。我肩膀上的責任正在不斷地減輕,前麵至少將有一頓熱飯和一張幹淨的床。在車頭燈光的照射下,我可以看到我們的車正行駛在一條薄冰覆蓋的小土路上。森林裏仍有積雪,但隻是零散的小片了。
當我們向他的小屋進發時,查克告訴我如何在雪蘭多釣魚,我們將在這裏度過一個假期。當車停下時,查克抬腿跑上屋前的台階,我們都跳出了車子,開始抓取我們的行李。這是一座美麗的小木屋。一瞬間,查克就跑進了裏麵,手電筒和頭燈都打開了。我們開始把東西堆到了門廊上。
“不!”突然停到查克在裏麵喊道。
我們都站住不動了,托尼掏出了他的手槍,喊道:“你沒事吧?”
“該死的!”
“查克,你沒事吧?”托尼又喊了一聲。
我抱起了盧克和愛麗羅斯,然後朝著那輛還沒熄火的越野車退去,勞倫和蘇茜緊跟著我,我們所有的人都在看著門口。查克那張扭曲並憤怒的臉在那裏出現了。
“發生什麽事了?”蘇茜低聲問道。
“所有的東西都不在了。”
“什麽東西不在了?”
查克的腦袋垂了下去。他喃喃地說道:“所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