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月前。
“阿姐,我不想在這做了。”
你正坐在裏間整理上一個客人走後留下的狼藉。聽見隔壁傳來的對話聲,周遭陌生的環境讓你意識到,又做夢了。
又是一個全新的夢。
隻見你拿過需要換洗的床單走進休息室,一個看著約莫二十出頭的女子站在“阿姐”的身前。
“燕子她男人那個德行,再鬧下去,遲早要出事的。你們可憐燕子,冒著風險也要留下她,我沒你們那麽高尚,我做這一行隻是為了活下去。”言罷,那女子拿起包,經過你時,意味深長地看了看你,欲言又止:“惠……你自己保重吧。”
你看著那個決然離去的窈窕背影,記憶裏,她是你來到這座城市後結交到的最好的朋友。阿姐兀自坐在椅子上抽煙,你一聲不吭,收拾著屋內其他小姐散亂的衣物,打算一並清洗,在這時卻被她叫住:
“你怎麽不和她一起走?”
“我還欠著許多錢,而且……阿姐待我很好。”你聽見這幅身軀的主人正柔聲說道。
聽到這話,阿姐自嘲地笑笑,“我們做這一行的,有幾分真心實意。我留你,也隻不過想讓你幫我多招點客人多賺點錢而已。”
“那你留下燕子是為什麽呢?你也從來不讓她接客。”你說出了心中長久以來的疑慮。
阿姐的煙在指頭燃著,透過嫋嫋煙絲你看見阿姐抿了抿嘴,開口道:
“兩千塊。”
“燕子就被她家裏人賣給了那個男人做老婆,十三歲的小姑娘,在他們那裏隻值兩千塊。”
“燕子性子拗,挨打了就逃,逃了又被抓回來打。我看見她的時候她被打得不成人形,滿口牙齒沒剩幾顆,神誌也不清朗,燕子命苦,明明是花一樣的年紀卻被拇指粗的狗鏈拴在屋子裏。”阿姐深吸一口,將煙撚在煙灰缸裏,“我們也命苦。我連自己的生活都是一團漿糊,其實我是沒有資格去可憐別人的。隻是……”
“我想著如果我可以幫幫她,她是不是就能從滿是苦楚的人生裏偷來一丁點的甜,一丁點都好。”
下了鍾後回到了阿姐給你們安排的宿舍樓,你一直在回想著阿姐的那番話。
手機裏,弟弟又發來了要錢的信息,你將微信餘額最後的幾百轉了過去。回想起自己的前半生,若不是當初錯信他人而欠下了一大筆的外債,無奈之下,你經由著姐妹的介紹進了這一行。阿姐的分賬明晰,從來不對店裏的小姐做中飽私囊的事情,時不時還會借錢給姐妹們過度生活。店鋪雖然位於嶺下,主打卻隻是常規的按摩,阿姐從家鄉帶回來的一種特殊的香氛,用在按摩理療的過程中,往往會吸引到一批流連忘返的熟客。來人也都知道阿姐的規矩,從來不會對店內的姐妹們做出過分的要求。不過有些時候也會有新客登門,若是有客人提出了服務外的條件,也全憑自己的心意來選擇接不接單。這一方麵的收入,阿姐從不過問。店內的姐妹們有隻做素的,也有葷素都接。
不過無一例外,11號的客人都在墨守成規著店內的規矩——生意來往,你情我願,誰也不比誰高貴。
阿姐對客人的挑剔其實也是對像她這樣的姑娘們的一種保護,雖然也因此店內的生意凋零,留下來的,往往都是真心敬佩阿姐的人。在這個充斥著虛情假意和人心叵測的環境裏,仍有不少人把她視作親姐姐來真心以待,燕子就是其中之一。
不知道阿姐當初是用來什麽辦法把她救了出來,過往歲月的徹底摧殘了她的心智,卻沒有帶走她的善良和勤奮。阿姐留她在宿舍內,負責打掃整理樓內的日常衛生。燕子做得很好,粗細有度,雖然不大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但是每每見到你們下工回到樓內,總是能看見她純淨明媚的笑臉。
不得不說,阿姐在穀嶺街這樣的地方,卻為你們這些本以為被世俗拋棄的女人創建了一個烏托邦般的樂園。
隻是所有的寧靜自從那個男人來了以後被擊潰。燕子的老公不知道是哪裏的到了消息找上了門,雖然店內的姐妹們都聽從阿姐的安排,統一口徑隱瞞了燕子的存在。然而那個男人卻始終不依不饒,隨後幾天更是賴在店門,攪得大家都不得安寧。
微信提示響了一聲,點開對話框又是弟弟發來的消息:
“姐,給我轉兩千塊錢,”
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上一次的偶遇以那樣的方式匆忙結束,弟弟心有餘悸你是清楚的。好幾天都沒有聯係過你,一找上你便是張口要錢。
可是又能怎麽辦呢。自己一手將他拉扯到今天,你一刻不曾停歇地工作、奮鬥,換取的不過就是不希望弟弟走上你的老路,吃你吃過的苦。可是有些時候又難免有些怨懟,二十幾年的人生,似乎一直都沒有為你自己活過。
再過過就好了,等弟弟讀完大學,也許日子就會好起來了吧。你總是這樣寬慰自己。
正值清晨,從嶺下走回嶺上的區域,所有人似乎都還在沉睡,靜謐無聲。昨晚下過一場大雨,巷子裏坑窪盡是雨水洗刷過的痕跡,一腳踩上去濕漉漉的,聲音倒是清脆好聽。
“啪嗒——啪嗒——”
在這時,除了你有序輕盈的腳步聲外,突然多出一個略顯雜亂且節奏越來越快的腳步,確認了聲音的方向正是來自你的身後,你不敢回頭,加速朝著裏屋的後門走去。這一片城中村魚龍混雜,時有打砸搶盜的事情發生,並不稀奇,行業裏也經常聽說小姐下班路上遭遇了搶劫的傳聞,恐怕這一回是讓你撞上了。
身後的聲音越來越急促,毅然一副衝刺過來的陣勢,如果單純是搶劫還好,如果那人另有所圖,落到他手裏,還指不定要出什麽事。
再不顧後巷的潮濕,你跑了起來,終於來到後門,恐懼令你止不住的戰栗,顫抖著將鑰匙捅進鎖孔,正要擰轉時,身後傳來了一股濃烈的酒氣:
“你們把燕子藏到哪兒了!”
你被他從身後勒住了脖子,挾持著你步步後退。他湊在你的耳邊,不停地說著:“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又打算把她藏起來,她是我花錢買來的老婆,就算她死了我也要把她帶走。你說,她在哪!”
後門的鑰匙被你牢牢攥緊在手心,你知道這門後就是直通宿舍樓的住所,這會兒燕子應該還在酣睡,沒有人會發現後巷正在發生的這一切。
阿姐說的對,燕子命苦,你們也命苦。
她九死一生好不容易從身後這個男人的控製下逃了出來,你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笑容明媚燦爛的女孩再度回到被人用狗鏈束縛的囚籠裏。
隨著男人的嘶吼,震得你耳膜生疼。淚水分不清是因為求生的悲愴還是向死的憤怒,從紅腫的眼眶內啪嗒滴落,像是巷內屋簷那有力的雨水,
自出生以來,你所有的苦楚在這一刻像走馬觀花一樣曆曆在目,如果當初也有人能幫你一把,是不是你就不用吃這麽多苦了。
你想幫幫燕子,就像阿姐當初遇見被豢養著的燕子那樣,即便自己也早已深陷泥沼,自身難保,你也想去幫幫她。
在這一刻,你無比希望燕子能夠逃得遠遠的,遠到永遠不被身後這個暴戾可怖的男人找到。
你奮力掙紮著,狠狠咬在了那男人的手臂上。他吃痛鬆了鬆力氣,得到了喘息空隙的你趁機從他的手裏掙脫,想要朝著後門的反方向跑去,卻被他又一把拽住了長發,蠻橫的力氣將你摔落在地,男人嘴裏叫罵著,拾起路旁的碎磚,衝你狠狠拍了下來。
霎時間,你就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血液爭先恐後地從你的傷口處湧出,然而他卻好像仍未泄憤,一下又一下,砸在你的臉上,你的身上。
你再無力反抗,視線也逐漸變得模糊,癱倒在地上,這時你才注意到自己離那扇救命的房門不過五米的距離。老式門欄已然生了鐵鏽,其後是一扇深棕色的木門,隔絕了生與死的希望。你望著那扇門,意識卻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眼前浮現的畫麵中突然出現了燕子的笑臉,也許在另一種人生裏,她沒有在十三歲被家裏人像頭豬玀一樣賣給陌生的男人,她健康並且快樂地長大,揚著她的明媚,迎來璀璨耀眼的十八歲。而這個宇宙中會不會也有另外的一個你,也可以像弟弟一樣考上大學,找一份喜歡的工作,平淡且安穩,可以為自己而活。
視線開始變得逐漸模糊,連睜開眼皮的力氣都伴隨著生機一同奪走。
夢要結束了。
你用盡最後的一絲清醒,盯著那扇深棕色的木門。
逃吧,逃吧,逃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頭了。
陸峰這次醒得格外順利,想象中的疼痛感並沒有伴隨著現實意識的恢複接踵而來。車窗外的陽光遛了進來,像是刺芒毫不客氣地釘在陸峰的臉上,他抬手擋了擋了眼睛。
“你這一覺睡得倒是安穩。”女人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陸峰正在反應過來,自己還在沈之清的車上。
他將徐浩洋留下的東西交給了沈之清,並在二人從醫院回程的路上交待了彼此的底,出於不同目的而達成了一同調查兆豐的協議。
隻是怎麽不知不覺自己就昏睡了過去。
“我睡了多久?”陸峰揉了揉後頸。
“半個多小時吧。”
“半個多小時?”陸峰有些驚訝,自己居然在半個小時的時間裏做了一個完整的夢嗎?
“怎麽了?”沈之清偏了偏頭,她從一開始就有些在意陸峰的異樣。自己正說著話的時候,久久沒聽見旁人的回應,轉頭便看見他便在副駕駛睡了過去。就在他醒來的前十分鍾,似乎是夢見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一直緊鎖著眉頭,麵露痛苦,嘴中碎碎念著什麽。沈之清凝神傾聽,才發現這個男人口中一直說的,隻有一個“逃”字。
陸峰搖了搖頭,還是先不要和她說好了,以免節外生枝,因為眼下還有更為重要的事。
夢裏的那個女人,這一次陸峰可以篤定決計不會認錯。
同時也意味著,肖惠她快要死了。
有了李佳的經驗在前,這一次,還來得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