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子哥。”

薛金旺一腳邁進薛虎的店內,20平的小店被一道矮窗隔斷為內廚和餐食區,此時接近晌午正是飯點,店內的客人卻是寥寥無幾,薛金旺目不斜視地盯著在裏麵忙活著薛虎,打起了招呼。

“金旺,昨晚上看你不在屋裏,我還擔心你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呢。”薛虎手上清點著將客人剛點的餛鈍放入鍋內,頭也不抬對著正從店門口走進來的那道身影說道。“前些日子回村裏你也不在, 咱們這麽些年沒見麵,你要多留幾天,咱們哥倆好好敘個舊哇。對了,昨晚你去哪兒了?”

薛金旺擼起兩個袖子,走進內廚來到洗手池旁,說道:“我去了穀嶺街背麵的那些巷子。”

“嶺下啊。那難怪了……”薛虎蓋上鍋蓋,湊到正在洗手的薛金旺身旁,輕撞他的肩膀道:“怎麽樣,銷魂街的名號沒讓你失望吧。”

薛金旺笑著聳起了肩,抖了抖手上的水珠,望著滿臉曖昧的薛虎緩緩開口道:“虎子哥,你當年為什麽會選在這裏開店?”

薛虎被薛金旺問住了,有些不明所以:“大學城生意好啊……”

“我說的這裏,可不是大學城。”薛金旺側身走過薛虎的身旁來到鍋爐前,拿過身旁的隔熱布,一隻手掀起了鍋蓋。霎時間鍋內的蒸汽騰騰升起,如同白紗一般縈繞在薛金旺的四周。

“我說的這裏,是指穀嶺街。”

“或者我換一句話說,是誰帶你來的穀嶺街?”薛金旺不依不饒,直勾勾地看著一言不發的薛虎。

就在這時,廳堂的客人吆喝起來,薛虎應聲回了一句:“來了來了。”

薛金旺識相地側過身給薛虎讓出一人的位置,看著他將鍋內的餛鈍盡數撈起放入早已調好配料的碗內,端了出去。

不過一會兒,薛虎還帶著麵對客人時的熱情諂媚,臉上掛著笑回到了後廚。

“穀嶺街有什麽稀奇?這裏物資豐沛,人流量又大,誰做生意都會想在這裏碰碰運氣,我是搞餐飲的,小本買賣,你三嬸年紀大了,我總不能一直在村裏坐吃山空,我要出來賺錢養家糊口有什麽問題?”出去一趟薛虎的思路倒是清晰許多,想好的話術麵不改色像倒珠子一樣抖落。

“虎子哥,看來你還念著家裏人呢。”薛金旺收起了玩味的笑臉,“三年前薛貴家裏的那個小媳婦出逃, 和她一同失蹤的還有那個姓沈的,她們外逃的當天,輪值看管村口的剛好是我大哥,薛貴非說我大哥被姓沈的收買,故意放走了她們。薛貴一家在村裏向來橫行霸道蠻不講理,我大哥說起來和薛貴他爹還是同輩分的人,結果在村口被他們圍起來打,屈辱交加落下了病根,這事你知道嗎?”

“我……聽說了。”薛虎避開薛金旺的目光。

“可是他們都忽略了一點,離村的路從來不隻是村口那一條。你家背麵的那條山路,繞歸繞了些,但隻要掌握了技巧和方向,卻是可以直達山腳的鎮上。”薛金旺補充道:“你離村早,連那小媳婦的麵都沒見過幾次,自然不會有人懷疑到你身上。可是你和姓沈的關係向來不錯,出村下山的路,是你告訴她的吧。”

薛金旺說著話動了動身形,移到了後廚的門框附近,剛好擋住了出入後廚的通道,他知道薛虎不會作出奪門而逃的事情,但還是以防萬一地將那唯一的出路封死,如同他們在薛家村每日例行的那樣:“是那個姓沈的安排你定居在穀嶺街的,對嗎?其實你不用回答我也猜到了。”

“原來你不是專程來找我的。你隻是來穀嶺街的路上卻恰好遇上了我。”薛虎這才想明白前些天自己在穀嶺街的早市偶遇到薛金旺時他臉上出現的那一秒詫異。他給自己的說辭是從家裏人那裏得到消息,所以經過這裏的時候順道來看望一下自己。而此時此刻,薛金旺的表現無異於坦白了所謂的‘探望表哥’不過是一個意外插曲,他此次出行真正目標是穀嶺街。

或者說,是隱匿在穀嶺街之中的,沈之清。

“薛家村坐落在海市的山區地帶,大約在二十年前,還是一個連電都沒通的貧困山村,直到兆豐一夥人的出現。兆豐送來了大批器材原料,同時帶來的還有數不盡的糧油米麵。薛家村人爭先恐後地將自己的房屋騰出來給兆豐作為製作工坊,臨走前兆豐留下了一批種子和化肥,並且交代村民種出的果實以高價回收,那時候村裏人不管男女老少都成日埋首在田地裏耕作,兆豐在村裏留下的人被薛家村人稱呼為老板,以姓氏區分。這些老板們留在村裏,負責教導村中人如何種植和加工,並製作出兆豐的桃花磚,其次也作為監管督促著村內的一舉一動。”沈之清為陸峰解釋道。

“秦舒就是駐守薛家村的老板之一?”

“是啊,我那個吸毒的二姐,坐上了兆豐的船,搖身一變成了秦老板。”沈之清嘴角含笑,卻垂下眼叫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緒。“還不等毒磚銷售出去,薛家村人近水樓台先得月,已經有不少人染上了毒癮。起初按照兆豐的規定,那些純度不夠的殘次品本該原地銷毀,村裏人覺得可惜,便動了歪心想要私自流通出去牟利。兆豐不會允許有人在自己眼皮底下做這樣的事,據說是采取了相當殘酷的方式在村民中立威,隻聽說自那以後薛家村對兆豐的敬畏更深,如侍神明。”

陸峰沒有打斷沈之清,他知道她已經陷入了回憶。如果說兆豐是一個掉落在屋內某一個角落的毛線團,那麽薛家村就是一根毛線的源頭,沿著它滾落延伸的方向,一定能夠找出兆豐的所在。

“這樣的日子維係了大約十年左右,得不到收益的兆豐一夜之間卷起鋪蓋走人,秦老板帶走的還有那些由兆豐一手培養已經深入參與到毒磚製作的薛家村人。財力和勞力的雙重流失,卷走的還有薛家村一半的生機。薛虎自小見證了薛家村的興榮衰敗,年幼看慣了父輩人的奢靡享受,正值壯年時期的他迎來的卻是薛家村前所未有的危難和貧瘠。 薛虎對兆豐頗有怨懟,更為關鍵的是因為兆豐帶走的人之中就有他的父親。”

“沒有了毒磚的滋養,薛家村進入了一種饑荒時代才能看見的弱肉強食狀態,那些手中仍有存貨餘糧的人在村中作威作福,橫行霸道,在那樣的薛家村裏,誰手上有貨誰就稱王,村民們即便心有不滿,也依舊唯‘毒’是尊。兆豐不僅影響改變了薛家村健康的生態環境,更是摧殘了他們長久以來尊崇敬仰的宗族血緣與人心。。”

“薛家村的人嘴巴很緊,我花了幾年的時間才籠絡了薛虎這個人,有了他的協助針對兆豐的調查才有了些許的進展,線索不多但是聊勝於無。也是通過他我才發現了一個至關重要的暗線。薛家村有一個叫作薛貴的人,他們一家是村裏出了名的窮苦,即便是在薛家村最為風光富饒的階段,他們依舊窮得揭不開鍋,隻能依靠著來服侍招待兆豐的老板們而獲取資源。然而就是這麽樣一家人,卻在兆豐走了以後,整個村裏的毒資都極為匱乏的狀態下,獨獨擁有著大量的高純度毒品。 村裏有人曾趁著薛貴一家人不注意入室翻找,卻什麽都沒有找到。沒有人知道薛貴手上到底掌握了多少貨,靠著這些他在村落中蓋洋樓,在山路上開汽車,那些貨像是源源不斷一樣供養了他十年之久。 要知道,薛貴一家人早年連能種植原料的土地都沒有,更別說像別人那樣能夠參與到桃花磚的製作從而中飽私囊,他手上怎麽可能持有到這麽多貨。”

陸峰得到啟發,眼中倏忽閃過光亮,聲音中難抑激動:“薛貴和兆豐的人有聯絡!”

“沒錯。隻有這樣才能說得通。”沈之清點點頭,“薛貴這個人很聰明,除了起初大手大腳地用那些貨在村中立威,近年來他都精準把控著手中毒品的外流,對他來講隻要能夠達到掌控村中權勢的效果就好。每次的量雖不多,卻勝在持續長久。他的背後一定有來自兆豐的支援,隻要拿下薛貴,就可以順著這條線挖出背後的那個人,找到兆豐的所在。而更讓我激動地,我懷疑那個和薛貴保持聯絡的人就是秦舒,他們的秦老板。她是薛家村的最後一任監管,當年在村裏,就是薛貴一家負責招待。”

“你查出來了嗎?!”

沈之清搖搖頭,神情失落:“三年前我發現薛貴的異常時,我以拉攏慈善資助為由再一次回到薛家村,村裏人對我還算熟悉,也就放鬆了警惕。薛貴很熱情地接待我,慈善資助這一塊兒大蛋糕他也想收入囊內。也就在那個時候我發現了燕子的存在。那一年她才十五歲,卻已經被家裏人賣給薛貴兩年。囚禁在外屋的柴火房裏,被一條狗鏈束縛著脖子,隻是為了防止她逃跑。薛貴說他老婆生不了孩子,為了自己的血脈延續,他從別人那裏買來燕子,卻不曾想燕子不甘心做一個籠中雀,打也打過,管教也不聽,再關個兩年,若這還是一個不下蛋的,就把她再轉手賣去煤窯。反正買來時也不過兩千塊錢,便宜。”

“所以你帶走了她,也把自己藏了起來。”陸峰語氣軟了下來。夢中那個殘暴男人有了具體的形象,依照沈之清的話來講,他就是薛貴無疑。

“我在視若無睹繼續調查和救走這個女孩從而就此親手斬斷線索之中,選擇了後者。”沈之清自嘲地笑了笑:“花了七年的時間,好不容易摸到了兆豐的影子,卻親手讓它從我的手中再度溜走,可我必須這樣抉擇。我做不到,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受那樣的苦。”說到這裏,沈之清朝著陸峰投來抱歉的目光,“徐浩洋的出現……對我來講是轉機,也是契機。這一次通過你我才得以再次觸碰到兆豐。我能提供的線索,能給你的都給你了,隻有這麽多,薛家村我不可能再去,當年得到薛虎的幫助,我帶著燕子從後山逃出來,就注定了我再也沒有辦法續上薛貴的這一根弦。如果你執意要去我也不會攔你,隻是我當年耗費了多年才得以接近薛家村人,你貿貿然去我怕你會得不償失圖有凶險。”

“其實,我們根本不用再去找薛家村的人了。”陸峰猶豫片刻,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向沈之清坦白:“他們自己會找上門來,薛貴他一定會來。”

沈之清疑惑著偏了偏頭,似乎在考慮陸峰話中的含義。

陸峰深吸一口氣,直視對上沈之清的眼睛,緩緩說道:“我擁有一種做夢的能力,可以在夢裏變成現實中存在的一個女人,在夢裏的我將要被一個人殺害,而現實會依照著我的夢境發生進展。上一次夢中的那個女人就是李佳,出了一些差錯耽誤了不少時間,我曾經試圖過出言幹涉,夢境也許也因為我的話而發生了改變,但是結局……還是比我夢中要好,在我原本的夢裏,李佳本應該是在那輛車的副駕駛就已經死了。”

“我的新一場夢境,夢見了肖惠。在夢裏你告訴了我,也就是肖惠有關於燕子身世的一切,所以其實你剛剛和我說的那些我早已經在夢裏就知道了。我說薛貴會找上門,是因為夢裏,他已經知道了燕子和你藏在這裏,肖惠是被薛貴殺死的,就在穀嶺街。”

沈之清半張著嘴,很明顯對於陸峰的這一番匪夷所思的言論感到費解,這已經超出了她所能理解並並接納的範圍。

“但是一切都還來得及改變。我們所掌握的時間線是早於夢境發生的時間線的。我雖然不知道薛貴為什麽會知曉你們的所在,但是可以確定的是,他一定會來。隻要我們提前做好準備,不僅肖惠可以免於遭遇被人殺害,燕子也可以安然無恙,你們都不用再躲躲藏藏,或許還可以從薛貴的身上挖掘到兆豐的線索,你的幾年努力就不算白費。”

陸峰衝向傻楞在原地的沈之清,蹲下身一把抓過她的雙手,緊緊握在身前,目光中滿是篤定,義正言辭道。

“相信我,我們一定可以改變將要發生的一切,隻要你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