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旺,你還在記恨當年的事情。”薛虎歎了口氣,十五年了。薛金旺如今對自己的敵意,隻有一個解釋,他仍在對十五年前的那件事耿耿於懷,“我們已經解釋很多遍了,那隻是一場意外……”

“那不是意外!”果不其然,此話一出明顯觸及到了薛金旺的逆鱗,他一改之前的鎮定,右手狠狠拍在了桌麵上順勢站起身來,怒吼著打斷了薛虎接下來的話,“我爸是季老板最看重的監管,整個薛家村誰不知道我們當年的風光,季老板走了你爸就在秦老板的幫助下坐上了我爸原來的位置,我爸死的那天隻有你爸在場,屍骨無存連碑都立不了,你還說和他脫不了幹係!我大哥又因為你的大發善心落下終生殘疾,薛虎,你們家欠下我們家多少帳,你自個兒算得清嗎?”

薛虎看著眼前這個青年,薛家村的人都帶了些親緣,薛金旺一家上溯三代和自家的太爺爺更是一母雙胞的親兄弟,這關係說近也近,說遠也遠,薛虎還得喊上薛金旺的父親一聲“二叔”。

薛金旺的父親是兆豐入駐薛家村的第一批接引人,當時住在他們家的那個被叫做季老板的光頭男人在兆豐裏似乎地位不低,薛金旺的父親近水樓台又與季老板聯絡緊密到稱兄道弟的份上,連帶著薛金旺一家子在薛家村裏都頗受優待起來。

人往往都有著趨利避害的本能,薛金旺說得沒錯,他年幼時受父親的福蔭,一家人在村裏的風光讓所有人都眼紅, 然而先是季老板的卸任離村,後來的秦老板又與自家父親走得近,薛家村那根無形的權杖變更傳遞到了自家父親的手上,直至薛金旺父親從山崖墜亡那日起,薛金旺的人生才算是徹底變了天。在村裏習慣了呼前喚後的薛金旺身邊一下沒有了簇擁著他的人群,加上幼年喪父在村裏免不了受別家的欺負,生活上的前後落差讓薛金旺的童年吃了不少苦,這些薛虎都看在眼裏。

多年後穀嶺街的這一場重逢,他看著那個瘦弱膽小的薛金旺已經成長了一副全新的健朗模樣,他對自己所表現出的熱情與親切,讓薛虎以為他早已放下了心中的那份芥蒂。對於這個遠房表弟,他是心存愧疚的,愧疚在於薛金旺說得沒錯,他父親的死確實與薛虎的父親脫不了幹係。

隻是……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薛金旺一聽這話,強壓著心中的怒火,又開始了,從小到大這樣的話他聽了無數遍。時至今日,薛虎還想要狡辯。他不耐煩地摸出手機,找到了目標的聊天框,開始輸入文字,薛虎的聲音正在緩慢地從不遠處傳來。

“有些事你當年太小告訴你也沒有什麽意義,你現在也長大了,既然你還是放不下,那我就跟你講個明白。沒錯,你爸當年的死,確實和我爸有關。”

聽到這裏,薛金旺原本快速在手機鍵盤上移動的手指頓了頓,他在等待著薛虎的後文。

“二叔犯了大忌,他偷了桃花磚想要私下去賣被我爸發現了,便偷摸跟著二叔上了山想要阻止他。但是二叔不聽,兩個人爭執不下打起來,桃花磚掉了出來,二叔下意識想要去抓結果連人帶貨都墜下了山,他真的是失足。”

“不可能!”薛金旺瞪大兩眼,父親是季老板一手培養出來的,不可能明知故犯作出這種監守自盜的事情。

“是真的。不然你以為,為什麽秦老板當年沒有針對你父親的死下手調查,甚至連屍體都不允許村裏人去找。二叔出事之後我爸就上報給秦老板了,沒錯,秦老板是和我們家關係好,但如果不是她,而是被其他老板知道了,隨便一查就知道你爸偷貨的事,金旺,當年咱們村人最怕什麽你不是不知道,這種事一旦被上麵的人發現,是要全家陪葬的!那就已經不是死你爸一個人的事了。”

“我爸和秦老板壓下了這件事,就是為了不讓你們一家白受牽連。後來他也偷偷回去過,在一個山溝裏找到了你爸的遺體和那幾塊桃花磚,他偷偷將你爸帶了回來埋在了我們家後山的那片林子裏,就是你說的下山的那條路上,你下次回去應該還能看見。二叔他的死,如果你真的要算賬也該算到兆豐他們頭上,你看當年那些為了兆豐賣力的能有幾個有好下場,你爸死在了山穀裏,我爸到現在都下落不明。 如果當年不是他們,我們薛家村人又怎麽會走到今天這副田地……”薛虎說著話,連自己都沒有留意到薛金旺麵上表情的變化,已經從震怒轉變為了一種異樣的悵然和譏諷。

忽然想起了什麽,薛虎一個激靈,再度望向薛金旺時,他正目光失焦望著前方。“你說你是接到了任務來的穀嶺街……”

薛金旺聽到薛虎的聲音,向他看了過來,對於薛虎的後知後覺薛金旺感到有些可笑, 不可置否地點點頭。

薛虎反應過來薛金旺之前那番話中的異樣——穀嶺街的火是他放的,樓裏的人是他殺的。不,他說了樓裏的人是被人下毒死的,他隻是協助著做了後續的毀屍滅跡。而做這一切的原因,隻是因為一句‘那棟樓的主人偷了老板的一些東西’。

‘老板’這個稱呼對於別人來講,或許隻是一個平平無奇的稱號,但對於從薛家村裏出來的人來講,卻是絕對蘊含著完全不同的含義。

薛虎漸漸後退,手藏在身後覆上案板上的刀把:“你在為兆豐做事。”

不等薛金旺回應,手機鈴聲卻不時宜地響了起來。薛虎看著薛金旺接起了電話,聽著聽筒裏的人說了什麽,又對著門口張望過去。

“喂?你到了嗎?好,等我一下。”

說罷,薛金旺便起身,走到了玻璃門前,將原本反鎖的匙孔一旋,推開了一扇玻璃門,半個身子站在店門前,對著不遠處招了招手,便又退回到屋內。

沒過一會兒一道倩影透過午後的烈陽閃到了門前,身子一扭便從玻璃門的縫隙中進入了屋內。薛虎這才看清了來人,麵容頗為熟悉,似乎在哪裏見過。

“怎麽選在這裏見麵呀,可煩死我了,阿惠那個死丫頭這回看來是非要跟阿姐告狀了,要是被阿姐知道我帶你回過宿舍,我又要挨罵了。哎,你上回和我說可以給我介紹一個新工作,是什麽呀?要不我就來投奔你吧,反正在阿姐那裏也掙不到什麽錢……”女人完全無視了薛虎的存在,一進門就黏在薛金旺的手臂上。

“不著急。”薛金旺不動聲色地將纏繞在手臂的那兩隻纖手卸了力,又牢牢地將阿楚其中一隻手握在自己的手心,轉頭對著薛虎說道:“虎子哥,看在你小時候照顧我的份上,我送你一份禮物。你爸沒有下落不明,我這次能進兆豐,多虧了你爸一命換一命。”

薛虎聽得心底發寒,薛金旺的這番話無異已經宣判了父親的死刑。他實在沒有想到當年那個年幼的孩子會變成今天這幅模樣。薛虎已經想起來了,眼前的這個女人好像就是沈之清按摩店裏的員工,之前偶爾會來店裏光顧。她怎麽會和薛金旺扯上關係,更讓他感到後怕的,是薛金旺借口將那個女人帶到自己的店裏,在她的麵前毫不避諱地講述著自己殺人的事實,所謂何意?

阿楚對薛金旺的話感到疑惑極了,也是這時才發現站在不遠處的店老板,原來與自己身旁這個新交的男友認識,之前阿燕子嚐過幾次自己帶回去的餛鈍喜歡極了,像她家鄉的味道。阿楚記在心裏,念及燕子不能出門,便時不時會在下了鍾後,帶些餛鈍到宿舍給她吃。

阿楚聽到薛金旺接著對店老板說道:“那棟樓的主人私藏了兩塊桃花磚,其實那倒無所謂,隻是其中還有一些照片,老板不希望它被無關緊要的人發現。於是就派了我過來,雖然沒能找到老板要的東西,但是這一趟卻也有了意外的收獲,我才知道原來姓沈的和你這些年都藏匿在這個地方。你說我是不是還得感謝兆豐啊?給了我這麽一個能夠新仇舊怨一起算賬的機會。”

阿楚感到薛金旺手上的力氣驟增,由情意綿綿的兩手交織相握走勢一改移到了手腕,眨眼間變成了薛金旺單方麵的禁錮。阿楚掙了掙手腕上的那道束縛,抬頭卻對上了薛金旺冷漠的眼光,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鬆開手,你弄疼我了。”

薛金旺不理阿楚,又轉過頭對著滿臉凝重的薛虎說道:“你離開薛家村這麽多年,應該也聽說過薛貴一家突然發家的事吧,他比我聰明,早一步和兆豐牽上了線才有了現如今的富貴,但他沒有我膽大,敢用殺人來換取榮華。說起來這還得多虧是你爸給我上了這一課,想要頂替掉一個人的位置,最好的辦法就是殺了他。你說的那番話已經太遲了,遲了十五年。其實我根本不在乎真相到底是什麽,我隻知道我能走到今天是兆豐給了我機會。你說為兆豐賣力的人不會有好下場,那我倒要看看,你和我的下場,孰好孰壞。”

阿楚明顯已經被薛金旺的一番言論震懾,她不大明白其中的含義,但是如果她沒有理解錯的話,薛金旺是在說,他殺過人?

薛虎衝著阿楚打了打眼色,嘴上回應著薛金旺,吸引他的注意力:“你要算賬可以。但沒必要牽扯無辜的人進來。你為兆豐做事,應該也清楚他們向來不喜高調,大中午的你要在我店裏鬧事,沒過一會兒就會被路人發現,你費盡心思走到今天,應該也不想被兆豐用完就棄,薛金旺,你不至於蠢到這種地步吧?”

感受到阿楚正在使力試圖掙脫自己的控製,薛金旺一拽,將阿楚整個人強硬地壓在了椅子旁坐下,引得阿楚一陣尖叫,反問薛虎道:“我有說過會對你們做什麽嗎?”

“那你先放開人家小姑娘啊。”薛虎說。

“那可不行,萬一她跑回去通風報信壞了正經事,我豈不是白費心思了。”薛金旺背在了牆上,兩腿自然地翹上了一旁的椅子,抖著腿怡然自得地說道:“我不會對你們做什麽的,但是薛貴可就不一定了。”

“我倆在兆豐,髒活累活都是我幹,回回功勞卻要和他平分。他比我早進兆豐幾年又如何,依舊改變不了他就是一個手短眼淺的蠢貨,占著茅坑不拉屎,兆豐分給他的資源完全就是在浪費。加上大哥的那筆賬,我必須要除掉他。穀嶺街這一趟完全就是老天把頂好的良機捧在了我的麵前。這會兒啊,薛貴估計已經在去找他的那個逃跑小新娘的路上了。他行事向來高調,下手沒輕沒重的,燕子和姓沈的被他碰見了,還能留下條命來嗎? ”

“你想對燕子和阿姐做什麽!”阿楚這回聽明白了,薛金旺的話語中明顯的敵意與危機,他給自己發來邀約的短信,原來是為了留下燕子一人空守樓內的同時,以免消息外漏。她暴怒而起衝著薛金旺吼道,話音未落,一個耳光卻扇在了左臉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感。

薛金旺自顧自地接著說道,話到中段已經難抑激動:“警察一旦幹預進來,兆豐棄卒保車自然不會管他。薛貴要是嘴巴不緊,讓他死在看守所裏也不是難事。到那時候,兆豐裏的薛家人,就隻剩我一個了。那個破村子裏的權力我根本不稀罕,我要的是往上走,我要走到薛家人世世代代都沒能達到的高度, 我要做‘薛老板’。 ”

直到這時,薛虎才感受到強烈的恐懼,薛金旺說得沒錯。薛貴這人以殘忍暴戾出了名,下手黑又狠,當年沈之清帶著燕子逃跑,若在這時被薛貴發現,非得出大事不可!

聽他的話,薛貴應該已經知道了她們的所在,當務之急,必須要給沈之清報信!讓她們快逃!

逃得越遠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