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張越來到穀嶺街11號時,他看著麵前緊閉的卷簾門愣了神。
沈之清和肖惠當時匆匆離開現場,除了店裏還能去哪?
他上前敲了敲門,無人應答。師父也不在這裏,他打開手機撥打電話,聽筒內傳來機械的女聲提醒,該用戶不在服務區。
他又試著給沈之清打過去,一模一樣的機械提示讓他險些以為自己不小心按到了重撥。
對了,上次和沈之清走的很近的那個大學生叫什麽名字來著,張越翻找著電話通訊錄,陸峰的名字赫然在列。就是他了!
終於有一個人的電話是通的了!張越耐心等待著電話那頭的男人接起,然而與此同時,卷簾門卻傳來了一陣鈴聲。
張越遲疑地掛斷了手機,卷簾門的鈴聲也跟著停止,為了進一步確認自己的猜測,他再次撥打了過去,果不其然,幾秒鍾後,鈴聲再次響起。
陸峰在裏麵?!
張越大力拍打起卷簾門:“陸峰!是我!張越!開門啊!”
半晌過後,內裏依舊沒有任何動靜,真是出了鬼了。
不知為何,一股焦灼狂躁湧上心頭,張越撓了撓後腦勺,從口袋裏掏出煙盒抽出一根放進嘴裏,就在點火的那一刻,他嘴上一抖,那根煙落在了地麵。
“操,今天到底是怎麽了?”張越彎下腰想要撿起自己的煙,手卻在觸碰到地麵的那一刻停住了。
如果他沒看錯的,卷簾門的底部,留下的一個殘缺的血手印吧?
正有寒風從卷簾門和地麵之間的空隙流出,張越連忙用衣服口袋包住了自己的手,他扶住卷簾門的底部,憋住氣往上一提。
果然,門沒鎖!
隨著卷簾門上升,一股強烈的血腥氣直衝張越的腦門,他下意識捂住了鼻子,陽光一點點灑進屋內,直到照清每一個角落。
一具男屍躺在雜亂的大廳內,滿地血汙裏是一個又一個大小不一的腳印。
張越小心翼翼地走進室內,陸峰的手機此刻就躺在男屍的不遠處。
一、二、三、四、五、六、張越數著腳印,刑偵知識告訴他,除去下落不明的陸峰和這具屍體外,這房間內還進出過三女一男。
打電話!穀嶺街又出人命了!張越下意識地想要求助自己的師父,一個念頭猛然閃過。同樣的不在服務區,三女一男的腳印……
難道師父和沈之清在一起?他見過這具屍體了?!
“喂?張越?”電話那頭傳來了王副局的聲音:“怎麽樣了?早餐店的案子你們收好尾沒有?我聽說嫌疑人被當場擊斃,誰批示的?你和李克儉怎麽還沒回局裏寫報告!”
張越感到有些疑惑:“王局,省裏下來的專案組同誌還沒給您發文件嗎?他走了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張越看了看快要落下的夕陽,一天的時間過得可真快,小小一個穀嶺街,已經有兩條人命在這片黃昏中消散。
“什麽省裏的人?我怎麽沒接到通知!”王副局吼道:“張越,你現在就立刻給我回局裏,當麵把穀嶺街的事給我解釋清楚!”
“王局,等下,嶺下又死……喂?王局?”張越看著已經被掛斷的電話,正準備再撥過去,身後突然傳來了腳步聲。他敏銳地轉過身防備,隻見來人居然是本應該代替他們去局裏交接的專案組同誌,姓薛的那個小領導。
“薛哥,你怎麽在這裏。”張越頓下來撥打電話的手,對於他的出現,薛金旺反倒顯得更驚訝,而那驚訝中,還藏著一種他看不明的情緒。
“裏麵什麽情況?”薛金旺沒有正麵回答張越的問題,遙遙地站在門外。
“一具男屍,身份信息還有待查明,是生麵孔,應該不是穀嶺街的人。目測是發生鬥械事件,依照現場出血量來看,死因可能是脖子上的那一刀切斷了大動脈。”
薛金旺煞有其事地點點頭,道:“是我太高看他了。”
張越偏過頭,他不理解薛金旺這話中的意思,他認識死者?
“現場就你一個人?你師父呢。”薛金旺邊說著話,邊戴上了手套走近。
張越留了個心,方才王局電話裏的意思,薛金旺從開槍到現在似乎根本沒有和他們市局進行任何對接,從程序上來講,這可是嚴重違規的事情。
“他去叫人了,我在門口替師父把風。”張越說謊了,他專注謹慎地提防著薛金旺的每一個微小動作。
薛金旺卻直接無視緊張的張越,徑直經過了他的身邊走進屋內。
“會破壞現場!”張越伸手想要攔下,卻見薛金旺直直蹲在地上,用手抹了一把地麵已經變得幹涸粘稠的血,道:“看來死了有一會兒了。”
說著話,他又撿起了地上的水果刀端詳起來,他抬頭看了眼渾身緊繃的張越,對著空氣比劃了兩下,笑出了聲:“張警官,殺過人嗎?”
我沒聽錯吧?張越心想。
隻見薛金旺根本不在意張越有沒有回答,隻是自顧自地翻看著男屍身上的傷痕,嘖著嘴,露出滿臉嫌棄的表情。
“一刀插在腳背,一刀捅在小腿,第一刀還算狠毒,但第二刀的時候那人很明顯已經慌了,刀口插偏了,深度也不夠,除了視覺上看著流的血多了些,實際上對人的傷害性並不算大。身上這幾刀就更別說了,隻能算作是打鬥時皮外擦傷,而且很明顯,這場打鬥是薛貴贏了。那人雖然空有殺人的心,卻沒有殺人的力,是能算是一時情緒上頭,否則在第二刀的時候,就可以趁著薛貴負傷彎腰吃痛,將刀紮進他的喉嚨,兩刀斃命,幹脆利落。”
張越一步步朝著門外後退,一手扶向腰間的配槍:“你究竟是誰?”
薛金旺站起身,將水果刀扔到張越的腳下:“薛貴死的時候,還有第三人在場。張警官,你猜,你師父見到這具屍體的時候,能不能得出和我一樣的推理結論呢?”
張越沒有說話,死死盯著屋內的人,隻需要一秒鍾,薛金旺隻要稍微有任何動作,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掏槍製服眼前的男人。什麽省裏來的專案組,現在看來,全是男人的謊言,竟然還把他們騙的團團轉。
“季老板,故人的兒子就在你的麵前,你還在等什麽?”
張越感到背脊一陣發涼,薛金旺說這句話時,目光直直穿過了他,投射到身後的區域。
自己身後有人!是什麽時候出現的!
張越連忙拔槍,一隻大手卻直接將他的手腕翻折,伴隨著哢嚓一生脆響,一陣劇烈的疼痛傳來,張越知道,他的手腕斷了。
緊接著是右腿膝蓋被人狠狠壓踹在地,而反折的雙手卻維持著原有的高度,張越隻感到兩條手臂從肩胛的位置開始撕裂,兩隻手全然無了知覺,自然垂下。身後的那個被叫做季老板的男人拽住了張越的頭發向後一扯,在張越顛倒的視角,一個笑得邪惡的光頭俯視著他。
“你和你父親長得真像。”
張越瞳孔瞬間放大,他的父親張德林,在五年前神秘失蹤,那時候他還是一個警校大二的學生。一畢業便被父親之前的搭檔李克儉收作了徒弟帶在身邊。
五年了,他無數次尋找過父親的下落,卻沒有任何結果,他本以為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聽見父親的消息,直到今天。
“我父親在哪?你們把他怎麽了?”張越忍著痛,咬牙切齒道。
“這句話你留著自己去下麵問他吧。”回答他的是薛金旺。
張越感到有冰冷的觸感劃過自己的喉嚨,就像一根發絲輕輕撂過。
緊接著就是一股濕熱從發絲經過留下的縫隙噴濺而出,薛金旺先一步跳開,依舊沒能躲過大動脈血的濺射。郭季鬆開了對張越的桎梏,隻見他垂著兩隻廢手,像隻斷了線的風箏,連最後一句話都來不及留下,便直挺挺前傾倒在了地板上。
源源不斷的血在他的身下蔓延,他的身子抽搐了幾下後便一動不再動,才算徹底斷了氣。
“扭斷脖子不就好了,弄得血流一地,一會兒你自己收拾。”郭季有些不滿道。
他和薛金旺被派遣來給薛貴善後,薛貴這人魯莽慣了,不顧命令擅自作主,死了也活該,隻是上麵的人要求回收他的屍體,他不能不從。張越這小子也真是的,什麽時候來不好,正好被他們碰上,也算他點背,現在一具屍體變成兩具,他才懶得搬!
“我喜歡聽血噴出來的聲音,就像在炎熱的夏天打開一瓶冰鎮的汽水,呲——”說到這,薛金旺享受地閉上了眼,仿佛在聆聽史上最美妙的音樂。
“在我眼裏,殺人和殺豬沒什麽區別。”郭季說。
‘所以你這輩子隻能做一個無知的殺人工具’薛金旺壓下心聲,重新擺上一副笑臉,道:“聽說秦老板把她女兒接回去了?”
“嗯。”想到秦舒,郭季皺了皺眉:“所以最煩和女人共事,彎彎繞繞的,比我掏人腸子還複雜,那個女孩就是一個麻煩,還不如扔到我的廠子裏摘器官換錢,早晚我要趁著上麵不注意,把她們母女都給除了。”
薛金旺沒有回話,今早他以秦舒的名義,讓薛虎給沈之清帶話,沈之清是什麽人,隻要是和她這個二姐有關的消息,她就算是豁出性命也必定會揪著不放。
秦舒在光天化日下露麵帶走李佳也是件好事,郭季和秦舒互相不對付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隻要自己借機在其中添把柴,讓火燒的更旺些,光憑他們二人心狠手辣的勁兒,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局勢越亂越好,越亂自己才有上位的機會。
薛金旺隨手擦了擦臉上的血,隨著暮光照在他的臉上,麵如修羅。
郭季一手提起薛貴的腳,一手卡在了他的腰上,生生將男人扛了起來。
“平日裏就該讓他少吃點,死沉死沉的,一肚肥油,髒器早就沒有價值了。”
比起郭季的抱怨,薛金旺倒是顯得泰然自若許多,他不緊不慢地將張越的屍身從廳內拖到門口:“內裏是沒用了,但誰讓他殼子大呢,搬吧,趁早處理好,趁早下班,這一天殺了三個人,可算是累死我了。”
“這小子你打算怎麽處理?”郭季指了指張越。
薛金旺摸了摸鼻子,訕笑道:“和他老爹一樣,送給那個女人唄。”
葉家醫館
葉蕭叫來助手,將牛皮紙袋遞給他:“送回去,告訴老師,沈之清選擇站隊了。”
助手接過紙袋,有些遲疑,欲言又止。
“怎麽了?”葉蕭問道。
“葉醫生,老板不是說不過問兆豐的事了嗎,這……東西要是收下了,就等於咱們和兆豐正式宣戰了。”
葉蕭皺起眉:“不行嗎?郭季當年背叛老師,兆豐不顧情麵執意收留他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這麽一天。這些年他們搶了我們多少生意,壞了我們多少好事,現在有人願意搶著趕著替我們做事,犯得著你來操心?”
“是我多言了,隻是,我擔心光憑沈之清那幾個人,能成事嗎?”
葉蕭擺擺手,不耐地背過身去:“沒什麽好擔心的。”
“你以為,這世間上最能讓人奮不顧身為你賣命的,是靠什麽?”
“錢?”助手試探性地發問。
葉蕭冷哼一聲:“能被500萬收買為我所用的人,第二天就能為5000萬轉頭背叛,郭季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提到郭季,葉蕭的眼中燃起怒火,當年之事是老師多年的心結,積鬱成疾,這仇早晚有一天她勢必要讓郭季付出千倍萬倍的代價。
“錢不行,利恐怕也難以操控。”助手喃喃道:“恩情?譬如老板於您,您之於我。”
葉蕭搖搖頭:“是恨。”
“你懂受恩於人,說明你有良知,但這世上並非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多得是自私自利,冷血無情之輩。你在穀嶺街這些年,醃臢陰暗的事應該也見過不少,親兄弟都會為了蠅頭小利反目成仇,白頭夫妻僅僅因為爭吵便手刃彼此的事也不在少數。恩也好,愛也罷,良知與真心畢竟還是僅存於少數人之間。但有一樣的東西,一旦在你的心底紮下根,他就會像寄生物一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你,提醒著你,這個世上還有一些事情需要你去完成,那就是恨。我這麽說吧,如果今天有人在你麵前殺了我,你會怎麽做?”
“天涯海角,我也會殺了那個人替你償命。”助力毫不猶豫地答道,他猛地恍然大悟。
是啊,史上最能驅使人的,除了恨,還有什麽?
“可是光憑有恨,畢竟還是蚍蜉撼樹,沈之清他們幾人,恐怕落不得什麽好下場。”
“那就不關我們的事了。”葉蕭輕描淡寫地答道,在她的眼裏,從沈之清他們做出選擇的那一刻,就已經和死人無異了。橫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掌棋之人兵行險招,這一輪叫作置之死地而後生。
“咳咳。”屋內突然傳來了兩聲男人微弱的咳嗽。
這麽快就醒了?不應該啊。葉蕭疾步走到陸峰所在的房間,然而男人雙目緊閉,如果不是剛才在場的並非自己一人,葉蕭或許真的會以為那兩聲咳嗽是出現幻覺。
她撥開陸峰的眼瞼觀察,瞳孔隨著光源的注射而收縮,然而眸內無神,顯然還處於昏迷狀態。
“咳、咳。”這一次葉蕭看得可是真真切切,陸峰確實在她麵前咳了起來,不僅如此,他的肢體竟然也隨著咳嗽產生了細微的顫抖。男人的雙唇蠕動,眼珠在緊闔的眼皮下慌亂地打著轉。
“咳咳……救……咳……”葉蕭爬下身去,仔細辨別陸峰的含糊呢喃。
一旁的助手看見這幅場景,訝異道:“這是夢魘。”
“夢魘?”葉蕭恍然,是了,夢魘俗稱鬼壓床,從科學角度來講,就是大腦先一步於身體醒來,大腦飛速運轉,有些人甚至會在這時候產生幻覺,誤以為自己看見了一些平日裏看不見的東西,然而身子卻僵直無法動彈。
這種情況並不少見,隻是陸峰的夢魘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去把腦電議拿來。”葉蕭指揮著助手。
“那這東西……”助手指的是葉蕭方才交給他的牛皮紙。
葉蕭瞥了一眼,扔到一旁:“晚點再說,從一開始我就感覺他有點不太對勁,剛才再給他縫針包紮的時候,他出現術中知曉了。我親眼看見他睜開了雙眼,但意識卻好像遊離在另外一個世界。”
術中知曉可不是件小事,簡單來說,就是人在做手術的過程中突然恢複了意識蘇醒過來,有些人甚至能感受到手術過程的疼痛和觸感,但他們有口不能言,和夢魘也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隻不過這通常和麻醉劑量的調配有關,葉蕭的醫術非同一般,跟在她身邊這些年,從未出現過這樣的情況,更何況,這個男人嚴重失血,幾近休克,從醫學角度來講,他的身體機能根本不可能擁有術中知曉的體力和條件。
“葉醫生,你懷疑是他的大腦神經出現了問題?”
葉蕭不敢斷言,陸峰的情況可能比她想象的還要複雜:“先測了再說,如果咱們這條件不夠,就把他帶回工廠,那裏有更精密的儀器。我有一種直覺,他的夢魘現象,或許能成為我醫學生涯裏濃重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