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峰三人坐在病房裏,一時之間竟然聊得忘記了時間,直到李克儉手上的點滴已經開始倒流回血,疼得他叫出了聲,眾人才反應過來。
沈之清一麵白著眼,一麵對著李克儉陰陽怪氣道:“這麽大的人了,自己點滴打完了都不知道。”
李克儉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笑道:“聽入迷了,誰讓你講得那麽生動,好像真的跟著王桂英一起經曆過那個雨夜一樣。”
“你不是在現場嗎?這都是你聽的第二遍了!”沈之清感到有些氣結,這個搭檔,真是越發相處越是讓她感到頭大。明明在現場的是兩個人,現在卻好像變成了她一個人的獨角戲,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沈之清是來說書的呢。
李克儉嘿嘿笑著,二人之間的互動被陸峰看在眼裏,他感到有些疑惑,這兩個上了年紀的長輩,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這樣親近的?明明之前隻要同處一室火藥味就衝到離50米都聞得見,現在這樣看來,簡直快和搭檔多年的神雕俠侶無異了。
“我梳理一下。”陸峰扯開了話題:“你們在王桂英家,是靠著聽她講故事拖延時間等來了救援?”
沈之清和李克儉對視兩眼,又朝著病房外的方向看去,確認無人後,才小聲開口道:“是,但也不全是。”
“什麽意思?”陸峰皺起了眉頭。
“我起初確實是為了拖延時間,王桂英的精神狀態顯然已經出現出現了問題,我本意隻想利用方輝沒有殺人這個點來穩定她的情緒,然後借機製服她,但無奈某個人一點眼力見都沒有,空有一身蠻力,就這還在刑警隊當了幾十年的差。”說到這沈之清又白了李克儉一眼,接著說道:“但我沒想到,王桂英背後的故事,居然可以衍生到十幾年前,從她殺害第一個人開始。”
李克儉突然打斷,言語中滿是針對沈之清的回擊:“某個人麵對一個埋伏十幾年的殺人犯毫無察覺,還全程把她當成了受害者覺得她可憐和她做姐妹,所以說啊,千萬不能因為一個人表現出來的弱勢就妄下定論,壞人可不會把殺過人這幾個字寫在臉上。”
沈之清懶得理會李克儉,對著陸峰繼續剛才的話題,話到嘴邊,似乎是覺得李克儉說得也有些在理,猶豫片刻後點了點頭:“確實,這一次是我們太先入為主了,掉以輕心險些壞了大事。”
“是我的夢出現了問題……”陸峰想要開口安慰道,夢境的不穩定他在這幾輪夢魘中已經找到了答案,他不是完人,掌握的信息也極為有限,說到底案件推演即便是一百一千遍,都會因為一些細小的誤差而導致走向的改變,而一個改變,或許就會出現完全不同的局麵。他們都太過於依賴和相信陸峰的夢境了,從而忽略了再真實的場景重現也隻不過是模擬推演的事實。
一個受害者也有可能成為另一起案件的加害者,這是他們從未考慮過的角度,勢必就會為這些欠缺考慮的行動和決定付出犧牲和代價。
察覺到侄子的失落,沈之清卻是寬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能全怪你,我和老李這兩根老油條在團隊裏的作用,就應該是考慮到你和肖惠考慮不到的問題,是我們失職了,這不。”沈之清舉了舉受傷的胳膊:“也算是一點小教訓。”
“是啊,我就是心直口快,但真沒那個意思,你也別忘心裏去,陸峰你小子要真能把所有的未知因素都考慮清楚,那還要我們幹什麽,直接衝到兆豐的老巢給他們一鍋端了不就行了。而且你也沒說錯啊,方輝那小子,確確實實有動過殺害她老媽的念頭,我們都能佐證的所以打起精神,咱們以後還是要依靠你做夢的能力來破案呢。”
“對了!”經過李克儉這一提醒,陸峰想起來了:“你們走了以後,我還做過一場夢,是有關於方輝的,我看見方輝和阿慧在一起!我雖然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但是從畫麵上來看,我懷疑方輝殺人的念頭是受人指使的,而且很可能是脅迫……”
“阿惠?”李克儉問道:“阿惠怎麽會和方輝扯到一起去?”說完他偏過頭看了看沈之清,阿惠是她的人,她對這件事知情嗎?
然而和李克儉不同,沈之清一聽陸峰提到的名字,立即便反應了過來,她很快就給出了答案:“你在夢裏看見趙家慧了?”
陸峰瞪大了雙眼,不可置否地點了點頭,道:“你怎麽知道……”
“我也看見她了,和王桂英一起。”
“等等等等,你們到底在說什麽?”李克儉被二人的對話隔離在外,有些不滿。
陸峰聽見沈之清所言,哪裏還顧得上李克儉的情緒,連忙追問道:“王桂英出事的時候,她在場嗎?!”
沈之清搖了搖頭,將自己曾經和王桂英一同在溪湖市場遇見趙家慧的事情講給了陸峰聽:“老李,你和王桂英交手的時候,不是有提過她受過訓練嗎?我懷疑,她殺人就是趙家慧在背後指導。”
“不可能!”李克儉和陸峰齊聲道,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對彼此的果斷感到有些差異。
先是陸峰開口:“阿慧……趙家慧小時候被家裏人嫌棄是女孩,扔進魚塘差點溺死,自那以後她從小最怕的就是魚腥,聞見味道就會想吐,怎麽可能會通過賣魚來接近王桂英呢?”
其次是李克儉補充道:“王桂英當時也說了,她第一次殺人是在十多年前,她給自己的丈夫下藥製造了意外,而真正對那個……叫什麽來著,就那個小三下手也是快十年前了,還有方輝說的,她殘忍殺害了鄭漣的經過,都是發生在好幾年前的事情,那時候陸峰那發小才多大啊,輪得到她來教王桂英這個天生殺人魔怎麽去殺人?”
沈之清感到有些不耐煩,她想不明白男人的腦筋為什麽總是粗暴又野蠻,對一句話裏每一個字的斟酌都是那麽的片麵獨斷,如果肖惠在這裏,一定能理解自己話中的意思。
“你們怎麽就聽不懂我說的呢?王桂英和趙家慧有聯絡,我是親眼所見,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麽生性怕魚的她會突然能接受魚了,但我確確實實看見王桂英在趙家慧那裏買魚,還是趙家慧親自處理的,刀工了得,絕對不是一天兩天就能練成的,當初我們從葉蕭的檢測報告中得知張越傷口裏的殘留組織是魚鱗時,自然而然就把殺害張越的凶手和假扮魚販的趙家慧掛鉤了,隻是可惜還沒來得及等我追問,王桂英就……總而言之,趙家慧和王桂英,以及方輝都有聯係是毋庸置疑的事情,趙家慧的背後站著的就是兆豐,而王桂英走上殺人道路的導火索,也是源於兆豐的毒磚,你們清楚嗎?我們現在隻需要搞清楚王桂英故事裏提及的那一箱毒磚的下落,以及找出她們和兆豐這些年來保持聯係的線索,我們就能找到趙家慧,找到趙家慧,就能找到兆豐。”
陸峰和李克儉聽得一愣一愣的,倒是李克儉先反應過來,他覺得沈之清言之有理,畢竟當時,他也是親眼看著王桂英從陽台上墜落,他和沈之清一樣,對那個男人有一個約定。
“大致的邏輯我明白了,不過你剛才提到方輝說,王桂英殺了鄭漣?誰是鄭漣?”
“這就說來話長了。”李克儉拍拍陸峰的肩膀道:“陸峰,越往前走我越覺得可怕,無數個案子跨越幾十年的時間,一個接一個的串聯在一起,所有的死亡和真相都圍繞著兆豐展開,你還敢往前走嗎?”
“為什麽不敢?我們都走到這裏了,你問我這個幹嘛?”陸峰感到有些疑惑不解。
李克儉見陸峰這般釋然,放下心來,仿佛愁緒隨著少年的勇敢一同散開,他在陸峰的身上,看見了張越的影子。想當初,他剛從警校畢業就找到自己,堅持要做自己的搭檔和徒弟。那個時候,張越提著一籃水果站在自家的客廳裏,義正言辭地訴說著自己想要從警的決心。
“你想當警察我不攔你,隻是你能力突出,成績優秀,大可以在刑警隊裏找一個前途無量的師父帶你,又何必在我這裏浪費時間,你也知道我在隊裏幾十年了都升不上去,平日裏就是處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跟著我隻會耽誤了你。”
“我爸說過,你是一個好警察,雖然有時候采取的方式不對,但是隊裏隻有你最像一個警察。”
“我八字硬,你知不知道外麵的人背地裏都在喊我活閻羅,隻要是靠近我的人最終都落不的什麽好下場,我妻子女兒是這樣,你爸也是這樣,你要是跟著我,早晚有一天也會小命不保,你不怕?”
“不怕,光榮犧牲還能給我媽留下撫恤金,我當警察就是等這一天,都走到這裏了,有什麽不敢的。”
張越當初拜師的話,仿佛還在耳邊回響,李克儉看著眼前的陸峰,眉宇間還沒有退去少年人的稚嫩,曾幾何時張越也是這般,隻可惜現在他隻能作為一個無法被公開的無名男屍,冷凍在無法被公開的無名工廠裏。
如果不是跟著自己,張越的人生或許會更加平坦順遂,至少不應該是走向這樣的局麵。
沈之清和陸峰自然不清楚李克儉此刻的內心活動,他們有自己的疑慮和困惑。
沈之清問陸峰:“肖惠呢?”
陸峰反倒顯得有些意外:“我以為她和你們在一起。”
“沒有啊,她給我發了條短信,我當時忙著和王桂英打交道,還沒來得及細看,光注意到她找我要地址,以為她要來找我們呢,但到最後也沒看見人啊。”
“幸虧是沒來,不然就憑王桂英那架勢,肖惠指不定今天會出什麽事。”李克儉補充道。
“我倆也是受傷被送進了醫院,才發現你也在這兒。其實我剛才就想問了,肖惠怎麽沒跟你一塊兒?”
麵對李克儉的問題,陸峰陷入了迷茫,喃喃自語道:“我不知道……我睡著了。”
“也是。”李克儉想到陸峰方才睡熟的模樣,雷劈到腦袋上估計也叫不醒,就在這時,一旁翻看著手機的沈之清發出了驚呼,引得兩個男人紛紛側頭觀看。
“怎麽了?”李克儉問。
沈之清顫顫巍巍地將手機遞給李克儉看,李克儉匆匆掃過短信的內容,麵色陰沉地又將手機遞給了陸峰,陸峰接過,肖惠發給沈之清的文字映入眼簾。
“我和陸峰從廠裏出來了,他支撐不住現在進了醫院,剛才我接到一個女人打來的電話,說李佳在她那裏很安全,讓我們不要再參與接下來的事情了,我去李佳的醫院查了,得到了一個新的消息,李佳被神秘人從醫院接走了,張越在我們之前去查過,還拿走了監控,我不知道和他後麵的死有沒有關聯,現在的信息很亂,但我的第六感告訴我,接走李佳的那個人,很可能是你的二姐秦舒。你們現在在哪?陸峰睡著了,我去找你們。”
陸峰看著短信的內容,震驚不已:“秦舒接走了李佳?!她在人前現身了!是不是意味著我們離兆豐已經越來越近。”話一出口,陸峰也感到有些不妥,李佳如今生死未卜,而唯一知情的張越此刻已經沒有了開口的機會,更為重要的事,傳遞了這條信息的肖惠如今也下落不明。
“如果真的是秦舒,至少李佳的安危不用我們擔心了。”沈之清理了理思緒,擔心李克儉多想,她又補充道:“張越的死,和秦舒沒有關係。”
李克儉點點頭,他知道沈之清在顧慮什麽,但是短信內容提到的監控錄像,始終讓他心頭難安,秦舒能打電話到肖惠的手上,說明她們所掌握的信息遠遠超乎自己的想象,或許他們幾人走的每一步都在秦舒等人的計劃當中。張越是在拿走拍到了秦舒的監控後沒多久遇害的,這其中難道真的沒有關聯嗎?
“喲,精神恢複的不錯啊,都坐在一起聊天了。”
一個男聲從病房門口傳來,打斷了眾人的沉思,隻見姚警官提著果籃閑庭信步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姚警官。”沈之清先反應過來,對著姚警官熱情地打起了招呼:“現場都處理好了?”
“處理好了呀,我辦事效率不用操心,倒是你們傷得嚴重嗎?李哥這腿……”
“不礙事,不礙事。”李克儉笑道。
“那就行,稍晚會有局裏的同事來詢問一下情況,例行公事,你們也別緊張,實話實說就行。不過話說回來,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這王桂英平時看著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背地裏居然是這麽凶神惡煞的一個人,得虧是李哥和嫂子身經百戰,身手了得,不然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處理你們的案子了。”
李克儉和沈之清察覺到姚警官言裏話外洋溢的得意,看來這起案子給他帶來的嘉獎不少,恐怕再過不久就可以擺脫幾十年街道派出所片警的身份榮升。
“這位是?”姚警官指著陸峰問道。
“兒子。”沈之清連忙應下:“這是我兒子,之前受了點傷在這住院,這不正巧我們碰到一塊兒了。”
“嫂子你們這一家真是有意思,你們前腳剛送去醫院,兒媳婦就來了,本來我是說處理完了現場的交接帶她一塊兒來的,這會兒人呢?”
“肖惠去了溪湖小區?”陸峰驚詫地直起了身子。姚警官接下來的話更是讓沈之清和李克儉也跟著倒吸了一口涼氣。
“對啊,那會兒我還好奇地回頭看了一眼,一個長得挺漂亮的小姑娘還和你媳婦搭話呢,那小姑娘我眼熟,之前總給溪湖市場的魚攤送貨,說起來和王桂英關係不錯,畢竟依照她那個斤斤計較的性格,壓根兒沒幾個做生意的願意和她來往。”
“是她嗎?”沈之清連忙把手機裏偷拍的趙家慧的背影翻出來,拿到姚警官的麵前。
“對對!”姚警官點點頭道:“就是她,錯不了。當時站在兩個小姑娘背後的還有一個快兩米高的漢子,我要忙的事實在是太多了,當時真是顧不上,不然就領著她一塊兒過來了,李哥,你們不會怪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