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克儉甩了甩手腕,六子這小子不僅臉皮厚,牙口也是相當硬,李克儉這一拳頭下去連自己的手也被反作用力震得發麻,就更別提已經疼的欲哭無淚的缺齒六子。
他捂著嘴坐在冰涼粗糙的水泥地麵,一條胳膊還沒被接上,**也還在隱隱作痛,現如今兩顆門牙沒了不說,滿口的血腥和紅腫的顴骨都在宣示著他的淒慘。
“我這是犯了什麽大錯,讓你們這樣對我……”六子邊說話,夾帶著血絲的口水沫邊從他的嘴角滑下,由於缺了牙齒說話聽起來漏風,三人半聽半猜這才明白六子在說什麽。
“你還好意思說。”提到著李克儉就氣不打一出來,揪著六子的頭發就恨不得扇上去兩巴掌,看了沈之清投來的目光才生生將自己的怒火壓下。
“你房間裏的東西,自己老實交代!”
“房間裏……?”六子愣了愣,道:“偷拍不犯法吧?我又沒對她們做什麽……”
沈之清回想起最開始闖入六子房間時,由於沒開燈加上又把注意力放在了六子跳窗逃跑這件事上,自己壓根兒就沒留意到屋內的陳設,依照李克儉和陸峰的說法,想來是他們在六子的房間發現了不得了的東西。
“這你就說錯了,首先偷拍犯法。”李克儉一把將六子提了起來,那模樣看起來就像是菜場的屠夫正在案台上精心挑選著待宰的牲畜。“其次,光盤裏的那些錄像,你一件也別想脫離幹係。”
六子恍然大悟,原來李克儉他們是看了自己的光盤,可是光盤裏的內容都是老板錄下的啊,更何況……
“她們都是自願的!儉哥,你應該也看到了,錄像裏她們哪有被強迫的樣子,都是自願的啊,咱們什麽年代了,男女關係複雜一點有點錄影紀念的小愛好沒什麽吧?”
六子據理力爭,那副模樣好似他是天底下最冤屈的人。
李克儉強力克製著自己的怒火,以至於整個身子都不由得微微發顫。
“自願?你知不知道在法律上和未滿十四歲的孩子發生性關係叫什麽?那是強奸!”李克儉怒吼道,沈之清隨之怔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六子。
“你告訴我,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是怎麽做到自願的?”李克儉問。
六子被他吼地心虛,低下了頭不敢與他對視。他記得那個小姑娘,穿著印有碎花的連衣裙,當時瑟縮在她媽媽的身邊,那個35歲的女人是個老毒蟲,聽老板說,在她還是個學生的時候就已經在老板這邊買貨了,每次吸了毒就和毒友們亂搞,生了孩子也不知道是誰留下的種,以至於這孩子打小也有了毒癮。總是幫著她那個已經注射到癱瘓在床無法獨立行走的母親來買貨,就這樣被老板盯上了……
“說啊!”六子被李克儉的質問嚇地一驚,生怕眼前的男人又會突然暴起,給他來上一拳,然而六子的逃避在李克儉眼裏卻顯得格外刺眼,他揪住六子的領口,臉幾乎要貼到六子的臉上,吼道:“你說啊!剛才不是還理直氣壯嗎?怎麽現在一個字也蹦不出來了,說啊!”
“她……”六子閃爍其詞,不知該如何開口。他不明白李克儉的憤怒是因為什麽,在他的眼裏,那個小女孩也罷,錄像裏的其他女人也好,都是他們咎由自取,她們用身子找老板換貨,老板用女人來犒勞手底下的人辛勤付出,各取所需罷了,他六子何錯之有?!又不是自己逼著他們吸毒的!六子這樣想著,話也跟著說了出來。
“這一行就是這樣啊,女人拿身子賣錢是自古以來就有的事,那大饑荒時代多少女人為了一個饅頭一袋米和別人亂搞的,怎麽就不是自願的了,那個小姑娘是和她母親一起來的,他母親都沒說什麽,你怪我有什麽用!別說這對母女了,我還有見過跟男朋友一起來的,我又沒有逼過她們,是她們自己下賤罷了。”
此話一出,換來的是久久的沉默。六子鬆了口氣,看來是把他們給說服了,事實本就如此,他隻是個替上麵打雜的,每次都是老板玩膩了再把那些女人丟給他,他像是鬣狗在動物世界揀點碎肉沫吃,即便真要問罪找事也該去找老板,而不是他。
“啪——”
一聲清脆的巴掌扇在了六子本就紅腫的臉上,李克儉不可置信地看著麵無表情的沈之清,六子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扇懵了,眨巴眨巴眼看著麵前的女人。
“啪——”
又是一巴掌,還沒等上一巴掌的聲音消散沈之清緊接著又補上了第三個耳光。隨著三個耳光降臨,沈之清的情緒一發不可收拾,扯住六子額前本就不多的碎發,右手機械地運作著,四個、五個、六個,接連不斷的巴掌愈發快速且狠戾地盡數落在六子的臉上。
李克儉是最先反應過來的,他攔腰拉住沈之清:“算了算了……”
“算什麽算!”沈之清罵道,一把薅下六子的幾根頭發,陸峰也跟上來阻攔:“小姨,這人對我們還有用,咱們眼下先把方輝找到,再說了……”陸峰壓低了嗓音,湊到沈之清的耳旁,輕輕說道:
“六子隻是個開端,一個打下手的,他的那些錄像裏還有一個男人,我懷疑很可能就是他所說的老板,六子的嘴不嚴想找到這背後的真相不難,我們不能再丟失線索了。”
沈之清大喘著氣,眼角泛紅,看向六子的眼神中多了絲狠戾,他方才的那些話若是換做她年輕的性格,必定要揍得他開不了口給他個好看。發泄完心中的怒火,她回想著陸峰的話,確實如此,他們一路以來追著線索走到現在,始終被人牽著鼻子走,好似每一步都在那雙無形的目光注視下前行,以至於每每在她們誤以為臨近真相時,真相就會隨著那點燃的引信一般,隨著線索化為灰燼。
“接下來的路,你最好給我們老實交代,我先問你,方輝的死是不是和你們兆豐背後的製毒產業鏈有關?”李克儉神色凝重,一邊捏著拳頭的關節,一邊直視著六子。
六子猶豫片刻,偏過頭看見沈之清眼底的耐心愈減,蠢蠢欲動的巴掌再次舉了起來,他連忙閉眼,用著極快的語速點頭:“是!方輝他背離組織,老板要他死,他不可能活啊!”
“他現在被藏在了你們的冷庫?”李克儉追問。
六子點點頭,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另外兩人的臉色,沈之清緊縮眉頭與李克儉對望,隨後說道:“帶我們去找他。”
“這……”六子顯然沒料到沈之清會問出這樣的話,支支吾吾道:“李隊,別查了,方輝死了對你們已經沒有了任何利用的價值。即便找到了他的屍體又能怎麽樣呢?你們動不了我老板的……”
六子看著沉默不語的三人,心中緩緩升起了一個念頭:“你們……不會是想見我老板吧。”
沈之清感慨這一行以來彼此竟然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了默契,就在剛剛一個對視的功夫,她居然心照不宣地感應到李克儉的真實想法:既然我們一路都是被線索牽著走,那倒不如乘勝追擊直接抓到掌控著線索的那個人。
“是。”陸峰沉著應付:“帶我們去見你的老板。”
——
肖惠此刻雙眼被蒙上了布,這一路以來的顛簸讓她的周身在經過特殊改良後的麵包車內被鐵皮磕碰出大小不一的淤青。她貼著地麵,耳內滿是發動機的轟鳴,肖惠敏銳地感知到那個綁走她的女孩此刻就坐在她前方的座椅上,而那個身型龐大的男人正在駕駛著車輛。
“秦舒把她的女兒帶回去已經引起了上麵的不滿,你為什麽要在這個節點生事,難道是看見你的小男友有了新歡,心生不滿?”男人的話語裏帶了絲嘲諷。
女孩卻絲毫沒有被他話語間的刺頭影響,慢條斯理地聽不出任何情緒:“他們查的太快了,若是單打獨鬥,大不了就像之前的那些人一樣,找個法子就把他們殺了。怪隻能怪薛金旺做事太高調,也不知道究竟是受了哪門子的刺激,生生把這幾個人連在了一起,我不想辦法把他們拆開,如果真讓他們查到關鍵線索了,怎麽和上麵的交代。”
肖惠雖然聽不太明白這話語中所指的意思,但也大概聽出了是在討論她和陸峰沈之清李克儉這個自發組織的小隊伍。肖惠佯裝昏迷,繼續將注意力放在二人的對話當中。
“小薛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個沒底線的瘋子,否則怎麽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得到組織裏這麽多的資源,還和咱們平起平坐……”男人嘟嘟囔囔道。
“聽你這話似乎對他很是不滿啊,可我看你跟在他屁股後麵做事的時候倒是勤奮的很,要不是你們把那個姓張的警察扔到葉家的工廠去,他們能查到成昆?一群廢物,如果不是我機靈,差點就被他們給找到了!”女孩說到這,脾氣上來了,肖惠聽見打火機點火的聲音,想來是有人點燃了香煙。
男人倒是嘿嘿一笑:“怕什麽,他們這一趟也算是幫了咱們一個大忙,本來就在發愁怎麽處理王桂英母子,這下好了,根本就不用我們動手,還現抓了一個活的,也算是收獲頗豐。”
“王桂英死了,方輝會不會出賣我們?”女人的語氣聽上去有些憂心。
車身猛地一震,肖惠被慣性甩到一旁,重重地撞在了鐵皮上,還沒等她從疼痛中緩過勁,就聽見女人叫罵道:“郭季你怎麽開車的!挖器官挖多了眼睛瞎了嗎!”
“媽的,誰在這裏設了個路障。”男人打開車門走了下去,肖惠隨即聽見又一扇車門也隨之被重重關上,二人說話的聲音漸行漸遠。肖惠緩緩坐起身,眼前出現了迷迷蒙蒙的光亮,看來是剛才那一撞,將她本就不算牢固的眼前蒙布錯了位,正巧露出了視線可及的縫隙。肖惠甩了甩頭,用肩膀蹭掉了蒙布,這才看清了周遭。
這是一個用黑色不透光顏料塗抹了整麵車窗玻璃的改裝麵包車,出去前方的兩個座椅外,後方的作為被全部拆除,變成了一個長約兩米五,寬約兩米的空間。肖惠透過唯一能看清外麵世界的前擋風玻璃朝著光亮的地方看去,一男一女在車燈的強光照射下,合力挪動著兩塊石墩路障。
“已經天黑了……”肖惠喃喃道。窗外的景色被黑色包裹,除了那兩盞車前燈,再無任何光源,肖惠依稀看見那直聳雲霄的樹林,這一路來的顛簸頓時有了答案,他們正行走在一片人跡罕至的鄉間小路上,而目的地將通往哪裏,肖惠卻不得而知。
要逃跑嗎?肖惠的腦海中浮現出這個念頭,那兩人顯然正忙碌於搬動路障無暇顧及到車內的動靜,後車廂和前車座之間沒有任何阻礙,車鑰匙還牢牢地鑲嵌在鎖孔內,隻需要她輕輕扭轉就能發動。她這樣想著便準備伸手,手上傳來的束縛感突然讓肖惠清醒了過來,看來是在自己昏迷的那陣,他們就用這種隻能用小刀隔開的白色塑料緊縮繩限製了她的行動。
難道就這樣坐以待斃?聽他們剛才的對話,這兩人是兆豐的無疑,而且似乎已經觀察並跟蹤了自己許久,如果被他們帶走,接下來要麵臨什麽,肖惠不敢去想。
阿楚的死相慘狀還曆曆在目,他們既然是和薛金旺那樣的惡魔同流合汙,相比也絕對不會是什麽善類,更何況自己沒記錯的話,張越的死就與那個身形龐大,叫做郭季的男人脫不了幹係。
若想活命就堅決不能留在這裏。肖惠心中警鈴大作,她挪動著身子來到後車門,用手摸索著車門的開關處,沒有了眼睛的幫忙,開鎖全靠運氣,肖惠上下摸了半天,終於觸碰到一個冰冷的把手,她屏氣凝神試著握住把手緩緩下沉,鎖孔內的機關發出清脆的聲響。
“啪嗒”一聲,門開了。肖惠喜出望外,用兩腳蹬著地板旋轉整個身子,將自己的前身麵朝大門,正準備推開車門一躍而下時,肖惠的欣喜卻戛然而止。
隻見那個原本還在前麵搬動路障的女人不知從什麽時候突然來到了車後,她麵無表情地看著打開車門的肖惠,微微偏頭,視線穿過肖惠看向擋風玻璃後的身影。
“噓。”女人一手捂住了肖惠的嘴,另一隻手豎在了自己的嘴前。
“郭季你到底能不能行啊,白長那麽大塊頭了,怎麽光是我在出力,你也使使勁啊!”女人的聲音突然從車前傳來,肖惠不可置信地看著麵前的人,她分明站在自己的麵前緊閉雙唇,那那個說話的人又是誰?
“你閉嘴吧,之前念你年紀小不和你計較,你倒是蹬鼻子上臉起來了,還敢一口一個直呼我的大名,趙家美,你別忘了,在組織裏你高低得喊我一聲前輩。”
趙家美?這名字怎麽聽起來有點耳熟。
“行了,還擺起譜來了,趕緊搬,別耽誤我接下來的事,晚點還要給那女孩送到公園林老板那裏去呢。”
肖惠看著眼前沉默不語的女人,隻見她衝自己眨了眨眼睛,緩緩張口:“跟他們回去,雖然能活但會生不如死,跟我走,不會傷你,但或許就是九死一生。你怎麽選?”
女人鬆開了堵住肖惠嘴的那隻手,肖惠問道:“你是誰?”
“你以後會知道的,走還是不走,你自己選,時間不多了。”
前車傳來了兩聲驚歎,罵罵咧咧地似乎在述說這路障出現的莫名其妙,過不了一會兒他們就要上車,駕駛著離開。
“我跟你走。”肖惠眼神篤定,蹦下了車:“我不想進兆豐。”
女人眼神微動,不著痕跡地彎了嘴角,點點頭,右手輕揮,手上不知什麽似乎出現的小刀立即將肖惠手上的束縛切斷。女人朝著肖惠伸手,肖惠一把握住,二人對視,走進一旁及人高的灌木叢。
女人走在前麵,肖惠緊隨其後,灌木叢的枝椏張牙舞爪刮傷了肖惠**在外的肌膚,一聲驚呼從身後的那片地傳來。
“人呢!”是那個叫做趙家美的聲音。肖惠鬆了口氣,然而手上的力道卻突然被收緊。
“快走,這一片都是兆豐的人,他們很快就會找來支援,到那時就跑不掉了!”女人的聲音聽起來急促慌亂,連帶著肖惠也跟著緊張地屏氣,彎下腰加快步伐逃離。
二人也不知究竟跑了多久,直到衝出灌木叢來到了一片農田,肖惠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潮濕的泥土中,那觸感像極了她童年記憶裏的鄉下老家,蛙鳴聲四起,不遠處還有看家的狗感知到村外人的存在,而止不住地狂吠。蟬趴在她們路過的每一顆樹上宣告著主權,一切是那麽嘈雜,又是那麽的靜謐。肖惠突然覺得累了,她腳下一軟癱在了田間的壟道上,手還被身前的那個女人牽著,肖惠的突然失力,連帶著她也跟著重心不穩,摔坐在一旁,濺起了一身的泥汙。
肖惠喘著氣,看向身旁的女人,她們現在何止用狼狽來形容,散亂的頭發還掛著樹葉的殘枝,手上臉上滿是細微的剮蹭傷痕,全身上下的衣服被數不盡的灰塵和泥土覆蓋,一整個蓬頭垢麵,看上去真是和饑荒時代的難民有的一拚。
“像逃難一樣。”肖惠笑著,不知為何,她居然會對眼前這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放鬆警惕,握住她手的那一刻,一切的疑慮和不安都隨之煙消雲散。肖惠訝異地意識到,這個陌生女人,居然讓她感到安心。
“可不就是逃難嗎?”女人回笑著,明明和那個趙家美長相有七八分的相似,身上的散發的氣場卻與之截然不同。女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即便如此也沒有對她維持幹淨有任何的幫助,她依舊還是下意識這麽做了。女人向肖惠再次伸手,道:“快些走吧,還有一段距離我們才到家。”
肖惠昂著頭看向那隻手,問出了心中的疑慮:“你到底是誰?為什麽要救我?”
女人眼神中流轉著複雜的情緒,她的臉躲藏在月光的陰影下讓肖惠看不清神色,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秒,又或許是一分鍾。肖惠才聽見她的聲音幽幽飄進自己的耳朵。
“我叫趙家慧。”女人說道:“我救你,是因為陸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