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峰記不清自己是怎麽結束了這一席尷尬的晚飯。

整餐飯下來,陸峰與阿惠都心照不宣地避免了對話與接觸,好在眾人都以為這是彼此第一次碰麵,這份原本刻意的避嫌在此刻顯得並不算突兀。

而鄭瑋卻是一反常態地殷切熱情,對著阿惠噓寒問暖,惹得小旭倒是一陣不滿。是個男人都能看得出來,鄭瑋對他姐姐有意思。

“惠姐姐,我真是沒想到小旭長得一副歪瓜梨棗的模樣,居然有你這麽漂亮溫柔的姐姐。平日裏就常聽他講你有多好多好,我啊從小都想有個姐姐, 今天見到你真是讓我更羨慕了。 ”鄭瑋諂媚地給阿惠夾了一塊排骨輕放在她的碗中。

小旭發出的抗議被鄭瑋無視,阿惠淡淡一笑,給小旭的空杯中又斟滿了飲料,說道:“謝謝你們平時對小旭的關照,因為工作忙我也沒時間去學校給你們送點什麽東西,今天在這裏想吃什麽你們盡管點。哎對了城南離你們學校這麽遠,怎麽突然想著來這邊了?”

鄭瑋臉上的笑容稍滯,掛在尷尬僵硬的嘴角。小旭一口悶掉杯中可樂,打了個嗝,說道:“啊……我們是陪室友來城南派出所,想著離著近就順道來看看你。”

“城南派出所?”阿惠疑惑道:“是出什麽事了嗎?”

“我們有個室友,他女朋友被人殺了,就在火車站附近被發現的。”

鄭瑋出聲打斷小旭,看了看其他桌的客人並沒有朝自己這桌張望,正色地說道:“你別瞎說!還不一定是老三女朋友呢。”

小旭伸出右手臂比劃著:“紋身還能有假嗎,你沒看老三胳膊上也有一個,新鮮的很!連血痂都沒掉呢!我說三分女神和老三真是有夠癡情的,還搞個情侶紋身。”

“火車站附近……啊我想起來了,今天在菜場是聽見有人說這附近死人了,一個小姑娘還很年輕呢。”阿惠低聲驚呼,“你們說右手臂紋身是什麽意思?”

對自己的姐姐小旭知無不言,全然不顧在警局內曾被告知案件未偵破前,不能向外透露有關詳情:“那個女孩的右手臂有個拚音加數字的紋身,是我們室友老三的名字和生日。”

腦海中閃過一絲畫麵,右手臂的拚音數字紋身,阿惠曾經見過!

就在今天早上,天還沒有亮透,阿惠從穀嶺街11號裏走出來,正要走回自己在嶺上的住所。清晨的穀嶺街,白日裏的商戶都還沒有開門,做夜裏生意的行當大多也都已經打烊閉店。

冷清的巷子裏迎麵走來一個看不清麵孔的高大男人,一手攬過一個女人的腰,從脖子後方將她的手臂放在自己的肩上。而那個女人像是醉了酒腳步癱軟,需要那男人攙扶著才能前進。

阿惠在窄巷內側過身為那對男女讓行。巷內的燈光昏暗,被攙扶的女人麵容被長發遮掩,伴隨著男人移動的動作,頭也跟著一點一點。阿惠看見那個女人低垂的手臂上,紋著不明含義的字母和數字。

經過身邊時,她聞見了一股刺鼻的異味,那是一種香精中摻雜了金屬的鐵鏽味,其中還有嘔吐物的酸臭。

他們吸毒了。

這味道在嶺下並不陌生,穀嶺街是什麽地方,這種場麵人們見識多了。

擦肩而過又走了幾米的距離,阿惠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著身後漸行漸遠的那對男女。

那個女生狀態不對。如果沒有身旁那個男人的攙扶,她絕對會癱倒在地。

除此之外,總覺得還有哪裏太過奇怪,可是又說不上來那種奇怪的緣由。

可能就是磕藥磕嗨了吧,阿惠壓下心中的疑惑與不安,轉過身走出了那條巷子。

“姐?姐?怎麽了這是?”小旭晃了晃阿惠的胳膊,將她從回憶中拉回到現實,“今天怎麽一個二個都迷迷瞪瞪的,陸峰最近就老這樣,怎麽你也開始了。”

阿惠下意識看向陸峰,發現陸峰也正盯著自己,四目相撞的瞬間,兩人又迅速移開了視線。

聽小旭他們所說,那個今天在城南這塊兒鬧得沸沸揚揚的女屍大概率就是他們室友的女朋友。而今早在穀嶺街遇見的那個右手臂有著同樣紋身的女孩,會不會和城南女屍就是同一個人?

可是穀嶺街在城東,那個女孩當時連路都走不了,又怎麽會跑到城南來?

對了!阿惠心下一驚,終於想明白當時那對男女經過身邊時自己為什麽會覺得那麽怪異了。

是呼吸,他們擦肩而過的時候,隻有一個人的呼吸!

在巷子裏的時候,那個女生分明就已經死了!

阿惠看著餐桌上的這幾人,該告訴他們嗎?那畢竟是他們室友的女朋友,而自己又或許是今晨唯一的知情人。

可是又要怎麽解釋自己清晨出現在穀嶺街的事呢?穀嶺街的名聲,他們作為附近的學生不可能不知道,更何況這裏麵就有她曾經的客人。

也許一切都是自己的多想,也許當時那個女生隻是失去了意識,再說紋身嘛,一樣的款式也很正常。在這之間並不一定就有關聯。阿惠斟酌許久,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自從小旭告訴了阿惠老三女友的事後,陸峰留意到眼前的那個女人神色變了變,那不是簡單的對凶案細節的驚嚇,而是一種後知後覺的恐懼。她一定知道些什麽,陸峰的第六感告訴自己。

“反正啊就像陸峰說的,大清早要從城東到城南去趕火車,除了叫車沒有別的辦法,凶手一定是那個司機。隻要警察叔叔稍微查一查,說不定明天一早凶手就抓到了。”小旭點上一根煙,下一秒就被阿惠打掉。

鄭瑋見狀,將煙盒也收了回去,應和著小旭的話,說道:“是啊,不過就是可憐老三了,他估計內疚後悔死了。唉如果是我啊, 我一定會一直陪在女朋友身邊,保證她的安全。”說著話,鄭瑋的眼神有意無意地瞥向阿惠。

而阿惠始終沉默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陸峰拿過桌麵上小旭的煙盒,點上一根抽了起來。雖然宿舍的大夥總是揶揄老三對女友的癡情,但其實對老三多少還是有一絲欽佩。

他對那個女人的上心,眾人都看在眼裏。在學校裏省吃儉用,從來不會參與任何有額外開銷的活動,隻為了能在那個女人的生日送她一瓶香水。因為聽說她不喜歡煙酒,老三把煙都給戒了。這一次女友來學校找他,老三提前一個月就開始著手準備。

出了這樣的變故,這份打擊之大對老三可想而知。

現在的警察辦事效率又高,況且目標這麽明顯,應該很快就能給老三一個公道。

和阿惠做了告別,鄭瑋載著陸峰和小旭又回到了學校。老三女友的事,三人默契地在宿舍裏緘口不言。寢室熄燈後老三才回來,戒煙許久的老三在陽台抽了一根又一根。

小旭按耐不住,來到陽台對著老三詢問了幾句。回到屋內便衝著陸峰和鄭瑋使了使眼色——死的那個女孩就是老三的女友。

老三帶著一身濃烈的煙酒氣從陽台進來,鄭瑋起身拍了拍老三的肩膀,老三也不作聲,沉默著回到了自己的**。

不過一會兒,宿舍內鼾聲響起,老三的床鋪依舊是一片沉寂。陸峰知道,這一個夜晚老三注定無眠。他手臂上的紋身過不了多久就會血痂脫落,而那原本象征著親密的印記隨著女孩的死會一直陪伴著老三,永遠無法釋然與忘懷。

直到此時此刻,陸峰又想起室友們的調侃。老三對那個女孩,或許真的是真愛。

困意席卷而來,陸峰也漸漸變得意識迷離,恍惚間他聽見了手機鈴聲作響。是小旭的電話嗎?怎麽一直響個不停,陸峰不耐地想開口叱罵。

“老三……救救我。”

喉嚨口艱難地發了女人的聲音,像是有人正在擠壓著一個破舊的風琴箱。隨著脖子上傳來的是束縛感,眼前再次出現了那張醜惡的臉,那個男人正在用安全帶一圈圈地纏繞在自己的脖子上。

無法呼吸了!

陸峰下意識地想要推開此刻壓在身上的龐大身軀,伸出去的卻是兩隻女人的手,精致的美甲在掙紮中有幾根已經開始斷裂。

頭上的傷口正在滲血,臉上淌著的分不清是自己的淚水還是血水。

“我又要死了嗎?”陸峰心裏想著,腦袋卻比上一輪夢中要更加清明,對疼痛的感知也愈加強烈。

“不對!不對!她已經死了,老三的女友在現實生活中已經死了!我怎麽還在這個夢裏!”

根據第一個夢的規律推測,如果夢中的人真實存在於現實,夢中發生的一切正是在提前預知那即將到來的死亡,而自己的夢境應該會伴隨著死亡預知在現實中成真而結束啊!為什麽自己還在這個被司機勒死的夢境中循環。

等等……提前感知……

心中那團疑雲漸散,一直被自己遺漏的細節展露在了麵前。

對啊,第一次做這場夢時,明明是在下午的體測。但是老三女友的屍體,今晨就已經被人發現了!

她已經死了,自己做夢的時候,老三的女友已經死了!

從肺部傳來的疼痛感,仿佛下一秒就要將整個肺部炸開,纏繞在脖頸處的安全帶越收越緊,陸峰感覺到這幅身體的主人用著最後一絲力氣想要進行還擊。

“活下去!我要活下去!”女人的心聲在陸峰的耳畔響起,“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求生的欲望甚至蓋過了傷口傳來的疼痛,女人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將斷裂的美甲狠狠摳進了男人的眼珠,男人吃痛怒吼著想要扯開女人的手,然而隻有陸峰知道,那力度之大是女人臨死前燃燒了仇恨的反擊。

男人的血從眼中止不住地流淌,劃過女人白皙的手臂。

沒有紋身。

這副身體的主人,右手臂沒有紋身!

眼前的畫麵愈來愈模糊,女人的生機正在隨著力氣的殆盡而消散,陸峰的意識逐漸從女人的體內脫離。

沒有了男人的哀嚎,也沒有了吵鬧的手機鈴聲,沒有了女人的心跳。周遭一切開始變得靜謐,隻留下陸峰的心聲在虛無的空間內回**:

“你不是老三的女友。”

“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