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長華宮前,已經站了約莫一刻鍾了。

伸出手,想推門而入,但聽了聽門內的聲音,手又不由自主地縮了回來。

“你說什麽?”

宣贏夫人話音顯明忿然,入耳中,讓人有些不寒而栗。

“母親,齊與晉相鄰,兒臣的意思,是希望合鈺公主去朝歌,嫁於齊君為美人。”這聲音是尉遲深的,“這樣一來,齊國出兵,便可解北境數萬大兵壓境之急……”

“啪!”

話音未落,清脆的一聲響,是物器跌碎的聲音。

“先不說齊與吳相距多遠,就說齊君,他弟兄都是怎麽沒的?先齊君又是怎麽死的?而他那王位又是如何來的?”

“況且,諸侯間公主和親均是做正妻,你如今讓她嫁過去,還隻是讓她做個妾?”

“這種手段你也用在合鈺手上……”

……

裏麵越吵越凶,就隻有宣贏夫人一個人的聲音了。

我忍不住,一把推開門跨入殿內,同時道:“母親不必責怪陛下,是合鈺同意去和親的!”

彼時,偌大的殿內一個婢子侍郎都沒有,環顧四周,隻有尉遲深和宣贏夫人兩個人,和地上一方支離的硯台。

硯台分明是剛剛才跌碎的,黑墨潑了滿地。

而那兩個人相對而立——

宣贏夫人正發了瘋似對著尉遲深罵,而尉遲深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國君後臉皮厚了定力強了,被宣贏夫人罵了這麽久,他竟可以微垂著首麵色不動——也是著實讓我驚奇。

見我進來,兩人神色均是微微一滯,同時向這邊看過來。

“你說什麽?”宣贏夫人先開口的,她蹙眉轉而望向我,“你同意去和親?”

我立刻低下頭,聲音小到自己都心虛:“是,我同意去。”

“你……”

我似乎聽到她扯手中帕子的聲音。

我咬唇,忍著沒有再接話,尉遲深那混賬也沒有再接話。

就任憑空氣被這一陣可怕的緘默鎖死。

半晌,宣贏夫人終於沒再言語,她轉過身,奪門而出。

……

我從長華宮出來時,起了一陣風。

晚夏的風不至於寒涼,但此刻吹來,卻讓人感到陣陣窒息。

我微闔了闔眸,順著台階緩緩而下。

……

我是尉遲盈,在民間的傳言中得知,我本一介遺孤。

十六年前,先吳侯——吳宣公帶兵攻破鍾離國都,將鍾離吞並後,在回都途中,於郊外偶然拾得我。

據說,當時的我,才身在繈褓半歲不到。

且有某位很有名的巫師占卜得出:我,命格奇異,身懷“王命”,可一語成讖,甚至……得我者可攬民心,得天下。

因為這無稽之談,世人都稱我為“王命姬”,也正因此,當年吳宣公才讓我做了他的義女,讓我成了這齊國掛名的“合鈺公主”。

不過,這些事情都是根據傳言得來的,是真是假無從考證。

換句話說,我是誰,我的父母是誰,我根本就不知道,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回答我。

但我早就不在乎這些了,畢竟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和親——其實說難聽點,就是混賬尉遲深為了保住侯位,恬不知恥地把我當禮物送去齊國討好。

事情源頭是吳宣公駕崩。

他駕鶴西去後,各個公子就像得了什麽病,一時連表麵的兄友弟恭都不裝了,為了那不能吃不能嚼的侯位明爭暗搶,打破了腦袋。

直到前些天,尉遲深繼位,才結束了這場鬧劇。

並且,這場鬧劇傷了吳國根本,導致他繼位後,吳國變成了一隻秋後的螞蚱。

這也讓虎視眈眈的晉國逮到了機會,統治者一聲令下,百萬大軍壓兵吳國北境,妄圖一口吞了這隻螞蚱。

而這些年九州之內,中央對地方的控製力漸弱,各個諸侯之間紛爭不斷。周王無能,對這些紛爭一向袖手旁觀,自然也包括眼下這一次。

吳國毫無退敵之力,對此,尉遲深覺得自己剛登基,不能就這麽涼了,於是派人出使齊國。

不多時,兩國就達成協議——吳國將合鈺公主嫁給齊王做美人,結兩國之好,齊國則出兵助吳一臂之力,以退晉軍。

就這樣,這幫混蛋造出來一切一切的後果,就都讓我來承擔了。

……

我本不想去和親的,但現下看來,我還是必須同意了。

哪怕隻是因為宣贏夫人。

我自小因為來曆不明經常被人背後議論,可她卻從來沒有歧視過我,一直對我非常好。

如今齊吳兩國聯姻已是定局,若宣贏夫人執意支持我不去和親,她就難免不會和尉遲深翻臉。

我不知道我的生身父母是誰,但既然宣贏夫人對我好,那我就也要對她好,為她著想。

王族的感情最為廉價,我不希望看到她為了我去和自己的親兒子翻臉,為了我為難。

所以,我必須得去齊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