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麵的夕陽不再刺眼,晚霞也斂了些鋒芒時,我才進去。

獨自進去後,迎麵即是黑暗,兜頭兜麵的黑,但好在高處好像有人,有油燈亮著,映照出一點點的小亮光。

隻有一點,但也足夠了,一丁點,讓我知道方向。

我從沒有來過長華宮大殿,一次都沒有。別說當年宣公把我撿回來,給我封作什麽“王命姬”,把我和公子一樣養著,也過問我功課,我卻從不敢真的仔細去參與政事。

因為要活,就不能卷進那些公子的是與非中。

就算是守拙也好,還是裝的張揚蠢笨,我那時候走在人前,好像就是這樣慢,這樣輕,生怕別人注意到我。

故地重遊,我看不到路,走的很慢,花了好些時候,我才踏上高處。

我站定了,迎麵是一個玄黑的身影,他留給我的是背景,臉卻落在那光影不及處。

隻不過,看不清臉,我也知道這是誰。這些年,這麽多個日日夜夜,我終於見到他了!

這個當年為了自己所謂的江山,所謂的社稷,把我拿捏在手裏,逼我跳進那灼身的火坑,不讓我安生的混蛋,我終於再次看到他了!我從與他相隔千裏,變成了如今的幾步之遙!

他現在就站在我麵前!!!

我發覺周身的血液都竄動起來,近乎瘋狂,心也跳的飛快,快到要跳出我的胸口,讓我無法控製。

這麽多年,論與誰別離相逢,甚至誰死在我麵前,我都從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但我不意外,我知道這是正常反應。

仍是一片死寂,像曝屍的荒野,沒有生命跡象的荒蕪般的,寂靜。

他不說話,我卻終於忍不住,輕輕啟唇,聲音都在抖——隻有一句:“多年未見,故人……可還好嗎?”

我說完,發覺手異常冰冷,而握著的長劍也有些不穩。

“……你來了。”

尉遲深的聲音改變的不多,似乎還是當年樣子,低沉卻不蒼老。隻微微改變的,是他的音色添了幾分淩厲。

是做君王久了便如此了嗎?我不知道,我也不好奇,反正日後他是再也做不成了。

“兄長……”我說出這兩個字時候,心口卻並不惡心,也不知是什麽感覺,“兄長耳聰目明,恐怕早就知道我沒有死吧。”

我可以很確定,尉遲深一定知道我當年是冤枉的,他是吳王,他的耳目一定不會少,身邊能幹的心腹也定有,可能不比封卿辭和姬燁多,但一定是有。而既然有,那我是誰,我這些年見過什麽人,說過什麽話,做過什麽事,他也一定清楚知道。

“合鈺命大,孤從那年送你走前就知道……咳咳咳……”尉遲深好似身體出了些問題,他咳了兩聲,才緩緩接上,“孤和父王,還有這九州內這麽多人,都被蒙在鼓裏這麽久,也是一樁曠古奇聞……”

他說話不緊不慢,竟像從容淡定般。

死人,混賬。

我心裏罵道。

他這話,倒是一下子勾起我的萬丈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