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公子暮。

他今日穿的是件新綠色衣衫,腰間別了白玉佩為飾,微微躬身。

我輕輕點了點頭,過去扶了他的手,心下一喜:“今日不到進宮問安的時候,如何這會兒過來了?”

封暮與封琰,自從過了總角,封卿辭便給他們兩個各自在外立了府邸,各自都不在別處亂住了。也是從他們那時候開始,我便不能隨隨便便地去看他們了,每次若要出宮,總得先去和光殿說一聲——雖然封卿辭不阻止我,但總是麻煩,我便不怎麽去了。

阿暮在剛立了府後時常來看我,可後來年齡愈發大,到了授師的年齡,便不怎麽來了。在平日裏,我雖經常想他,也隻能遣人送件衣服東西,在過年過節時候見上幾麵,說句話。

今日,這是自從除夕過後,我第一次見他了。

“這些天府裏可有什麽事嗎?”我的手輕搭上他的肩頭,“課業也還應付的過來?”

比起封琰那張見到我就像避貓鼠的臉,我總覺得阿暮更愛笑,也更體貼些。彼時,他微微勾唇,眉間笑意明顯的很:“都好,勞母親掛心了。”

阿暮現下虛齡亦有十四,五官雖仍看不出有姬燁的模樣,但眉梢間三分笑意卻很明顯,神似一般,我凝望他良久,眼角竟有點酸,便忙別過頭去,一麵給素汐使眼色,一麵道:“若是累了,就歇歇,也不必整日都浸在書裏麵。”

素汐對我輕點頭,隨即上來說話:“公子可有日子沒進宮了,夫人總是想著您,怕您又看書到夜裏,還說這兩日還想請旨去看看您呢。”

“母親總是記掛著兒子,兒子知道。”

我不動聲色地抽出帕子,抹了抹眼角,才抬眸看他,補充道:“讀書總不急在這一時,母親知道你功課緊,但身子也要注意。”

阿暮從小我看的比較多,他在有鳳宮,剛識字時候,我便覺察出他和一般孩子的不同——我不知道姬燁兒時是否這樣,但阿暮卻總愛在趴在書案上,我案上那些內廷事他也總願翻過來,擺弄竹簡——左右就是有字的他好像都感興趣。

我也曾被當成公子教養過,所以深知作為王族孩子難處,每日學習的困苦。我當年不曾抱怨叫苦,也深知自己不應抱怨的道理,但如今看著自己的孩子,竟還會想叨煩幾句。

“母親言重了。”他並未到那個年齡,說出的話卻很安我心,“母親隻心疼兒子,疼兒子做公子受的日夜讀書之苦,考究功課無暇分身之難,但母親要明白,那些民間孩童,他們每日並沒有這些苦楚,卻需為每日生活費心,要記掛著以食果腹,以衣禦寒……兒子比起他們,活的已經是萬分舒心了……”

他頓了頓,笑道:“所以既受了天下人敬仰,就要擔得起這份仰慕,況且,母親從前不也是這樣教導兒子,怎麽如今反而這樣囉嗦起來了?”

我望著他,心下一滯。

我是說過這樣的話,對他們兄弟兩個都說過。封琰記沒記住我不知道,但如今看阿暮能明白,我便有些欣慰,可嘴上卻嗔怪道:“好啊,如今倒可以教我了,果然是長大了。”

寒暄著,他又笑笑。

須臾,他似是想起了什麽,道:“對了,母親,兒子差點忘了正事。”

我沒說話,見他稍稍退後一步,拱手一禮:“兒子奉父親的意思,前來告訴母親,過兩日是祭天禮,父親說今年奉鎬京那邊的旨意,辦的要大些,屆時,周王也要來觀禮。”